第309章 「你瞧不起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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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9章 「你瞧不起誰呢?」

  後方總指揮室旁的一間會議室,被改造成了臨時教室。

  屋子不算大,卻坐滿了從各戰區抽調回來的十餘名情報骨幹,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正前方。

  孟呦呦站在一塊黑板前,上面用粉筆畫著幾道複雜的密碼轉換流程圖。與周遭的軍人氣質不同,她身上透著一種沉靜的專注。

  「孟教員。」一位來自其他戰區的代表舉手,他的問題直指要點:「我們經常能截獲敵台的新密語,但他們換碼頻率太高,每次剛摸到一點規律,整套密碼體系就作廢了。

  你是如何做到在短時間內持續鎖定,並有效破譯的?」

  聞言,孟呦呦表示認可地點了點頭,指尖重重指向流程圖的一個節點:「這個問題非常關鍵。我們不能只盯著密碼本身的替換規律,那是被動追逐。而核心在於如何識破他們編碼員思維中那些不易改變的路徑依賴。」

  她轉身,在黑板上寫下了「思維定式」四個字。

  「以敵人常用的雙重替代密碼為例……而我們破譯的核心難點,就在這第二層。」

  她目光掃過全場,「但是,人是有習慣的。在過去的五個多月里,我通過對大量已破譯電文的逆向分析發現……」

  孟呦呦放下粉筆,總結道:「所以,我們的新策略是:繞過表象的密碼,直擊編碼員的思維慣性。學會像獵人一樣,識別獵物獨特的思維足跡。」

  台下短暫陷入一片寂靜,隨即響起一陣壓低的、踴躍的討論聲。這套方法論依賴於細緻化針對海量案列分析和直覺訓練的洞察力,令人稱奇。

  研討會結束後,孟呦呦整理好講台上的資料。她剛走出教學室,一個熟悉的聲音便從身後傳來。

  「小孟!」

  孟呦呦循聲回頭,看見肖白快步追了上來,臉上流露出由衷的讚嘆:「剛才我在後邊蹭聽了一段,果真應了那句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

  男人跟上後,腳步未停,繼續沿著走廊向前走。誇獎也沒停:「其實咱倆剛到這邊分到同一個觀察所那會兒,我就覺得你在破譯上有種特別的敏銳,只不過沒想到有一天你能夠總結出一套行之有效的法子。」

  孟呦呦走在一旁笑了笑,將一縷散落的頭髮撥到耳後:「肖哥,可別捧我了。不過是趕鴨子上架,摸出來一點土辦法。」

  「這可不是什麼土辦法,」肖白一本正經道:「等仗打完了,我覺得你都能出本教材了。」

  話落,男人忙又補上一句:「真話!」

  孟呦呦依舊清淺笑笑,並立即恭維回去:「你上午在課上講的那套理論,也讓我眼前一亮!」

  她有樣學樣:「絕對不是假話!」

  兩人並肩走下樓梯,男人突然話鋒一轉,語氣帶上感慨,「說起來,我之前零星聽說了些你的經歷,本來一直想找個時間去療養院看你,到頭來也沒得空。」

  肖白側眸,注視起女孩的側臉,眼神複雜晦澀,斟酌著開了口:「我原以為你不會再回去了…」

  孟呦呦也偏過臉來同男人對視,挑了挑一側眉梢,「我真受不了你們這些個傲慢的傢伙!怎麼?就許你身殘志堅仍舊堅守崗位,我就不能破繭成蝶、浴火重生了?」話音里藏著幾分鋒芒,又用幾分玩笑妥善包裹起來。

  「肖白,你瞧不起誰呢?」她笑嘻嘻地問,卻是第一次直呼他的全名,已然足以表明她的態度。

  對面的肖白足足愣了好幾秒。等反應過來後,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呢?他深切意識到了自己的擔心實屬多餘,故而擺擺手只道:「算了算了,是我多想了,不說這些。」便逕自將話題掀過。

  「話說回來,你這次也是臨危受命啊!」肖白接回了上一個話頭:「這回擱前線一待就是小半年,還硬是總結出了這麼一套方法論,要不是成果太突出,上面也不會緊急把你調回來參與這次專項培訓。」

  「得做了不少功課吧?」男人問,話里有瞭然之意。

  孟呦呦看著腳下一節一節的階梯,唇角油然染上一絲欣慰的笑意,她輕輕「嗯」了一聲。這幾個月來,她在監聽站里日夜與電波為伴,反覆比對、歸納,才終於捕捉到敵方編碼員那變幻多端的思維定式。

  「對了,」肖白出聲打斷了她的思緒,「聊了這麼多,差點忘了正事。你的返程安排已經下來了,接到通知,二十分鐘後會有一批後勤車隊路過這裡,到時候他們會帶上你一起回去。」


  說著,肖白抬起右手,掌心裡攥著捲成筒的資料紙,隔空敲了敲孟呦呦的腦袋,告別道:「你還得把這身看家本領,速速再帶回前線去!」

  …

  後勤車隊一共五輛軍用卡車規模,配備了約一個加強班的護衛兵力。每輛車除司機外,車斗里都坐著四五名荷槍實彈的戰士,負責沿途警戒。

  車隊在指揮樓前的空地上緩緩停穩,引擎的轟鳴聲漸次熄滅,揚起的塵土緩緩飄散。孟呦呦早已背著她簡單的行囊,等候在梧桐樹下。

  就在這時,中間那輛卡車副駕駛的門「哐當」一聲打開了。一名年輕的中士跳下車,小跑到她面前,利落地敬了個禮:「同志!這趟路長,顛簸得厲害。您坐前頭吧,位置寬敞些。」

  孟呦呦下意識地婉拒:「不用麻煩,我坐車廂就好。」

  中士語氣誠懇且難以拒絕:「這是隊長的命令。說您下了車還有重要工作,路上必須休息好。請別讓我為難。」

  見對方態度堅決,孟呦呦不再推辭,低聲道了句「謝謝」,便朝著車頭走去。她拉開車門,彎腰坐進副駕駛位,一股混合著汽油、汗水和塵土的氣息撲面而來。

  手剛一觸碰到安全帶,身旁便傳來一道聲響偏粗的男聲:「孟翻譯員,好久不見了。」

  孟呦呦聞聲一怔,猛地側過頭。駕駛座上,一位二十上下、面容黝黑精悍的後勤兵正呲牙笑著看她。

  那張臉……確實無比面熟,除開膚色黑了好幾個度以外。孟呦呦難免有些結舌:「鍾軍?」

  「難為您還記得俺。」鍾軍嘿嘿一笑,熟練地掛上檔,「坐穩嘍,咱們這就要出發了。」

  孟呦呦怎麼可能不記得?

  她此生都不會忘記他的名字——鍾軍,人如其名的志向。然而她來到這裡的第一天,就因自己的無知和魯莽,讓他本該光輝開闊的軍旅生涯拐向「岔路」。

  路上,車輛沿著崎嶇山路行駛,孟呦呦坐在副駕位置,試探著問道:「鍾軍,你現在的手已經可以開車了嗎?」

  聞言,鍾軍抽隙抬了抬右手,靈活地凌空抓握了兩下,大咧咧表示:「沒事,本來就沒多大事。」

  「而且這隻手傷了之後,俺就開始練習左手了,現在兩邊手沒差,一樣好使!」他全然沒什麼所謂道,並絞勁引用上了一句文詞:「這就叫什麼來著?塞翁……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鍾軍稍一側頭,對上孟呦呦有所懷疑的目光,輕快神情僵了片刻,才緩緩道出實情:「呃……右手還是笨了點,活動幅度有些受限,不過真沒啥大問題,要不然隊裡也不可能同意把車交給俺開呀?你說是這個理不?」

  孟呦呦點點頭,默了幾秒,又接著問道:「那……按照你現在手部的恢復情況來看,以後有沒有機會重回一線崗位啊?」

  鍾軍透過中央後視鏡,瞄了幾眼孟呦呦,面上浮現出十分認真的神色:「孟翻譯,俺跟你講掏心窩子的實話,一開始知道自己因為手上的毛病只能幹後勤,俺確實有點憋屈,俺還是想扛槍,可後來真在後勤幹了段時間,俺打心眼裡不這樣想了。」

  孟呦呦看見身旁人黝黑的臉上露出點實在的憨笑:「俺現在琢磨明白了,甭管是扛槍衝鋒的步兵、架炮瞄準的炮兵也好,還是天上飛的那些飛機兵、水裡游的海兵,再就是燒火做飯的炊事兵和咱們管物資的後勤兵,說到底只是分工不同罷了,哪有什麼高低優劣之分?」

  「上上個月,山里連著下了三天大暴雨,咱們原定要走的那條山路,就靠在峭壁邊上,窄窄一條,路面全成了爛塘泥,車輪子壓上去特別容易打滑,一不留神連車帶人都得摔下去。

  領導也沒法子,考慮到路況和風險係數只能一拖再拖,說等雨停了再出發,不然太危險。可前線的兵正等著糧食下肚呢,俺當時第一個站出來說,俺敢開那條路,保證將物資安全送達。

  孟翻譯,你知道嗎?雖然那只是一車大米和土豆,但俺送到前線後,看到他們急哄哄地涌過來卸物資,我就覺得自己特別厲害!」說這話時,男人的眼裡有按耐不住的驕傲。

  孟呦呦聽著聽著,似乎能想像到那時的畫面——年紀不大的幾個小戰士們雙眼放光地左手抱袋大米,右手拎袋土豆,樂呵呵地搬回洞裡。

  他拔高音量,中氣十足:「所以說,其實都一樣重要,缺了哪樣兵種都不中!」鍾軍一邊說,一邊拍拍胸脯:「俺覺著只要能發揮價值的就是好崗位!俺都樂意干!俺還得把它干好了才行!」

  …


  山路行至後半程,車隊駛離盤山道,一頭扎進了一個幽深的隧道口。隧道仿佛是山體張開的一道黑黢黢的巨口,瞬間將所有的光線和聲音都吞噬了進去。

  車內頓時暗了下來,只有車頭燈劈開前方有限的黑暗,光柱里浮塵飛舞。隧道壁是粗糲的開鑿痕跡,布滿了深色的水漬和滑膩的苔蘚。

  車輪碾在坑窪不平的碎石路面上,發出沉悶的滾動聲,在狹小的空間裡被放大,伴隨著引擎的低吼在隧道壁間來回碰撞,形成一種令人心煩意亂的混響。

  孟呦呦是頭一遭走這條道,一眼望過去是沒有盡頭的黑暗,很像她過去夢裡經常見到的場景,四周到處都是黑的,無論她怎麼賣力奔跑都逃不出一片黑色深淵。這種長時間的窒悶感讓她感到些微不適,但尚在可忍受範圍之內,不過孟呦呦還是開口問了句:「還有多久出去呀?」

  「噢,快了,另一頭的隧道口就在前面。」鍾軍很快察覺到了身旁人的異常,當即關切道:「這條隧道有點長,是這個月初新發掘的路線,怕留下痕跡招來麻煩,所以也沒怎麼修整,頭次走這條道有的人是會有些心慌,不過馬上就出洞了。」

  孟呦呦做深呼吸調整狀態,輕聲回:「沒事,我還好。」

  話落不多時,前方突然傳來一陣刺耳至極的急剎聲,輪胎摩擦地面的尖嘯在隧道里反覆撞擊、放大,震得人耳膜發麻。整個車隊被迫跟著猛地停了下來。

  「怎麼回事?!」鍾軍眉頭瞬間鎖緊,一把拉上手剎,迅速從車窗探出半個身子朝前望去。隧道深處,只見頭車的剎車燈猩紅地亮著,在暗色中格外刺眼。緊接著,副駕駛的車門被推開,一名戰士跳下車,打亮手電筒,光束在黑暗中急切地掃動著,最終定格在前方——赫然照出了一片坍塌下來的、堵死了整個通道的亂石堆。

  那名戰士弓著腰,謹慎靠近嶙峋的石堆,用手電仔細探查著坍塌的形貌。幾分鐘後,他倏地轉身,快步朝著車隊中部跑來,腳步聲在隧道里顯得格外急促。

  他徑直跑到鍾軍的車窗外,氣息微喘,臉上帶著凝重的神色報告道:「隊長,情況不對!前面是人為爆破的塌方,塌下來的石頭和斷梁把路全堵死了!」

  鍾軍聽到這裡,立刻推開車門跳下車,穿梭著來到堵住去路的石碓前,手電光柱掃過那堆致命的障礙物,又向上划過隧道低矮壓抑頂壁。

  男人的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沉得厲害。這鬼地方,車隊不僅沒有轉身調頭的空間,七拐八扭的狹窄隧段,想要倒車出去也壓根不可能實現。

  他快步回到車邊,借著手電光,視線逐一掃過被困在隧道里的車隊。引擎怠速的轟鳴在隧道里被放大了數倍,敲擊著每個人的神經。

  鍾軍的大腦在飛速盤算著,隧道是死地,多留一分鐘,就多一分被敵人瓮中捉鱉的危險。

  出發前接到的那份急電,又一次清晰地闖進腦海——急救站軍醫的聲音嘶啞而疲憊:「……前線陣地大規模爆發瘧疾且已失控,非戰鬥減員超過三成,藥品奇缺,重症員在持續死亡,情況十萬火急。」

  歷來戰地都是瘧疾、痢疾這類傳染病的高發區——泥濘、血污、蚊蟲滋生,再加上水源污染、醫療匱乏,讓病菌極易蔓延。任何一場未能及時遏制的疫情,都將比正面衝鋒更能瓦解一支軍隊的戰鬥力。

  而他們這趟運送的物資里有半車抗瘧特效試驗藥,由於是處在試驗階段的新型藥,故而產量極其有限,一旦出了差池很難再有替代方案能及時補給上來。

  毋庸置疑,這批抗瘧試驗藥是前線的希望,有著至關重要的價值,絕不能跟著一起困死在這裡。思忖再三,鍾軍深吸了一口潮濕陰冷的空氣,仿佛要將那份決心也一同吸入肺腑。

  「通訊兵!」鍾軍猛地一個轉身,聲音在隧道壁的反射下,顯得異常沉渾有力,「立刻向前指報告我部在隧道遇伏受阻,及……我們將執行的分兵計劃!」

  男人銳利的眸光旋即釘在身旁幾名兵身上,命令如斬釘截鐵:「主力全部留下,依託車輛和石堆構築防線,全力搶通道路!二班副,你帶上四個人,把車上那幾箱鋁箱裝著的試驗藥卸下來。」

  鍾軍頓了下,雙眸透過車前擋風玻璃看進艙內,又補上一句:「帶上物資,再帶上翻譯員一起,即刻動身去隧道中後段,側壁處有個廢棄的檢修甬道,你們從那兒滲透出去。

  任務只有一個:不惜一切代價,把藥完完整整送到目標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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