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8章 如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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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陽下山,明月東升,漫天送行的飛鳥早已經散去,還有送葬的人。

  人死如等滅,再這麼悲傷不舍,人們也不可能一直守在這裡,日子依舊要過,還有很多事情需要處理,尤其老人家的葬禮持續了幾個月時間,朝堂上堆積了如山的政務。

  孤伶伶的墳山矗立在那裡,山上楓葉在微風下沙沙作響,雪白的紙錢隨風起舞。

  老人家靜靜的躺在地下,再也看不到了,再也聽不到他的嘮叨與嬉鬧聲,直到世人將他徹底遺忘。

  有時候想想人這一輩子挺感慨的,生前再怎麼風光,死後都沒有任何意義,只給活著的人留下無盡的悲傷和思念。

  小公主身懷六甲悲傷過度已經回去休息了,她連老人家最後告別的一面都沒見到,不知要多久才能走出悲痛,想來為了肚子裡的孩子,她或許會儘快調整過來吧。

  陵園周圍數百禁軍日夜輪班守護,這可是份苦差事,有門路的都會調離,實在是守陵無聊不說,還沒有油水可撈,但凡出點差錯責任重大,不過倒是適合沒追求的養老,好歹旱澇保收。

  陳宣依舊靜靜的站在墓前沒有離去,明月夜,沒有短松岡,唯有孤墳一座。

  一身麻衣的汪公公背靠高大的石碑,石碑上銘刻著老人家生平事跡,他目光靜靜的看著老人家的墳墓,守護了幾十年的主子就這樣丟下他離去了。

  他早已經看淡世事,內心其實並沒有太多悲傷,生老病死,早晚的事情罷了,皇爺只是比他先走一步,若非老人家生前再三叮囑交代乃至命令,他已然追隨而去。

  收回視線,汪公公看向陳宣,眼中閃過心疼和感慨,皇爺沒白疼這小子,可他這樣子真的很讓人擔心啊,明明那麼沒心沒肺的小年輕,卻是最難以接受的一個,幾個月了還沒能走出來,原以為他會比所有人都最先釋懷。

  身前席地擺著幾樣酒菜,汪公公招呼道:「姑爺,過來喝兩杯吧,你自出靈開始好幾天沒吃東西了,這樣下去身體會挺不住的」

  聞言陳宣空蕩蕩的目光總算出現了一絲神采,臉上多了點牽強的笑容,點點頭走過去道:「好,汪叔不必擔心,我其實沒事的,順便陪岳父大人也喝幾杯,以後和他喝酒的機會就少了」

  見此汪公公笑了笑,心頭的擔心也放鬆了些,他知道別看陳宣平時不著調,其實並非鑽牛角尖的人,只是一時難以釋懷罷了。

  兩人席地而坐,倒了三杯酒,第三杯是給誰的不言而喻。

  「先干一個」,汪公公舉杯道。

  他們碰杯共飲,第三杯凌空飛起酒液灑在地上杯子又輕輕落下。

  陳宣手中杯子離開嘴唇的時候,動作頓了一下,忍不住看了一眼那座墳,眼中閃過絲絲傷感,老人家明明就在邊上,卻是天人永隔,他再也品嘗不到這人間滋味了。

  毫無顧忌的隨意背靠石碑,汪公公沉吟道:「姑爺,我知你是個至純至性之人,但也不會一直把自己沉寂於傷痛之中,依舊想要說一句,看開點吧,皇爺不希望看到你這樣的,你是他最放不下的人之一」

  「汪叔真的多慮了,我只是有些捨不得,生命其實一直都是個在失去的過程,慢慢的就習慣了,不會讓岳父大人在天之靈還擔心的」,陳宣搖搖頭平靜道。

  點點頭,汪公公笑道:「姑爺這樣我就放心了,皇爺生前有和我說過,他說你這個人啊,其實是讓他最放心的,一身通天本事卻不會輕易亂來,哪怕失去了各種約束也會保有底線,否則還真是個讓人頭疼的問題,指不定一不小心就捅出多大的亂子來」

  哈哈一笑,陳宣聳聳肩說:「這方面岳父大人可就看錯啦,我其實一直都遵循不吃牛肉這套,誰惹到我可遭老罪了」

  說這番話的時候,陳宣臉上在笑,可眼角卻總算流出了一滴淚水,這是老人家咽氣直到現在幾個月來第一次流淚,不過卻飛快蒸發消失不見。

  你自己都說是別人惹到你的前提下,捕捉到陳宣眼角那一滴淚,汪公公徹底放心了。

  不再提這些容易傷感的事情,汪公公又和陳宣碰了一杯,看向老人家的墳惋惜道:「皇爺兒孫滿堂,奈何他最看重的兒子之一老五沒能來送最後一程,其實皇爺不止一次私下裡和我說,慶王才是最合適當皇帝的,若把皇位給他,景國必將更進一步,這當然是好事,只是皇爺不忍百姓太過艱難,他們本就過得很苦了,這才把皇位傳給了性格相對溫和的老九,百姓過得安穩,這才是皇爺想看到的」

  「岳父大人心底是仁慈的,太過良善,這對百姓是福,但對國家的發展而言弊大於利」,陳宣坦然道,至於這樣說老人家會不會氣得眺出來揍他,他還巴不得呢。


  擺擺手,汪公公笑道:「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看法,過去的都過去了,現在說這些都沒有意義」

  「說的也是,安安穩穩其實沒什麼不好」,陳宣笑了笑,旋即又撇撇嘴道:「話說回來,汪叔的惋惜有點多餘了,你當慶王不想來給岳父大人送行嗎?無論如何他都是岳父大人的親兒子」

  「哦?」汪公公聞言眉毛一挑。

  有些諷刺的笑了笑,陳宣感慨道:「他只是沒收到岳父大人駕崩的消息罷了,以我對他的了解,否則爬也會爬回來的,哪怕冒著永遠被留下的風險」

  「姑爺你的意思是,皇爺駕崩的消息,老五那邊被單方面封鎖了?」汪公公皺眉道。

  嗤笑一聲,陳宣聳聳肩道:「大概吧,至於都已經發喪全國了,慶王是如何被瞞住的,這誰知道呢,估計得問我那位坐在龍椅上的舅子哥了,否則誰還有這樣的本事,畢竟慶王遠在榮國南征北戰呢」

  張了張嘴,汪公公長嘆一聲說:「可笑啊」

  他倆沒什麼不能說的,都是百無禁忌的人,陳宣諷刺道:「皇室那點齷齪的博弈唄,眼看老五在榮國那邊整得風生水起,已然是在飛速做大做強了,老九沉得住氣?僅僅老五沒能來給岳父大人送行這點,就能給他扣上一個不孝的帽子,甭管將來老五能走到何等程度,他都別想動搖老九的位置!」

  王老苦笑一聲沉默不語,自陳宣點明消息給慶王單方面封鎖後,在皇宮混了那麼多年又怎會想不明白其中的彎彎繞繞呢。

  這個時代不孝兩個字太可怕了,若是操作得當,哪怕慶王將來打下周邊各國,重現千年前一統的壯舉,說不得老九還能摘桃子呢。

  帝王思維,深不可測啊,豈是一般人能揣測的,當皇帝的人沒一個是省油的燈。

  所以汪公公才說可笑,老人家的一次葬禮,無比悲傷的事情,有心人稍微操作就能玩兒出花兒來。

  然而那又和陳宣有什麼關係呢,他在意的是老人家,其他的只要不牽扯到自己,管他天翻地覆。

  「不說這些了,汪叔接下來有什麼打算?」陳宣轉移話題道。

  汪公公也拋開雜念,無論將來如何,都不是他該考慮的問題了,重回平靜,笑了笑道:「我啊,還能有什麼打算,留下來給皇爺守墓唄,陪了皇爺幾十年,沒了我他會不習慣的」

  他有著先天頂尖修為,壽元兩甲子,如今不過七十出頭,卻甘願把餘生都留在這裡。

  陳宣也沒勸他趁著年輕四處走走,知道勸不動的,舉杯道:「以後岳父大人這邊就勞煩汪叔多多費心了」

  這還用你說,汪公公搖搖頭和他喝了一杯,轉而笑道:「姑爺,說句不該我說的,皇爺雖然去了,你也別顧忌那麼多,該怎麼樣就怎麼樣,娶妻納妾天經地義,不用專門守孝,我知你與皇爺的感情,真沒必要,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說得已經相當委婉了,沒點名陳宣只是外戚,守孝清心寡欲這種事情自有老人家的兒孫來。

  聞言陳宣心頭再度湧現一絲傷感,愧笑道:「已經發生的無法改變,我也不能辜負了她人,其她的緩一緩吧,反正都還年輕,兩年,就當履行和岳父大人的約定了,雖然沒什麼意義」

  知道勸不住,否則就不是老人家喜歡的陳宣了,守孝兩年而已,很快就過去了,這也是應該的,女婿半個兒嘛。

  他擺擺手笑道:「隨你吧,反正皇爺不在意這些,再怎麼樣他也看不到了」

  兩人都沉默了下來,是啊,人世間的紛紛擾擾,老人家都看不到了。

  接下來他們不再說話,默默喝酒,每喝一杯都給老人家倒一杯,也不知道會不會給老人家灌醉了。

  別看大晚上這裡只有他們兩人了,要喝酒還不簡單,管夠,他們就這樣一直喝一直喝,喝到東方既白,喝到陳宣不知何時酩酊大醉,躺地上糊糊大歲,睡著的時候眼角隱有淚珠滑落。

  陳宣不是個喜歡傷感的人,唯有喝醉了,睡著了,才會偶爾展露一些真正的情緒。

  汪公公沒喝醉,他看了看呼呼大睡的陳宣一眼,又看向老人家的墳墓自斟自飲道:「皇爺,你有個好女婿,怎就丟下老奴一個人呢,等等吧,過個幾十年老奴就來伺候你了,到時候請示一下陛下,可否在邊上埋個墳堆,這樣離你近一些,可是幾十年好漫長啊……」

  說著說著,隨著天邊驕陽升起,汪公公原本烏黑的頭髮肉眼可見的變得雪白。

  要說這世上和老人家感情最深的,其實是汪公公,他是個殘缺的人,從小就跟著老人家了,數十年來老人家就是他的唯一,而老人家從不把他當奴僕看待,說句大不敬的,兩人其實猶如兄弟,風風雨雨一起走過了數十年。


  當陳宣迷迷糊糊醒來的時候,下意識揉了揉眉心嘶了一聲,腦袋猶如一團漿糊,他都記不得昨晚和汪公公喝了多少酒,什麼時候睡著的。

  睜眼沒有刺目的陽光,一把油紙傘給他遮住了烈日,杜鵑滿是擔憂頓在邊上看著他,眼前通紅淚光盈盈,她能感覺到老爺這段時間心情多麼傷感煎熬,卻不知如何安慰,以老爺和太上皇的情感,說什麼都沒用,只能他自己走出來。

  「老爺你怎麼睡地上了,有沒有什麼地方不舒服?」杜鵑伸手攙扶他關切問。

  她其實早來了,一大早就來了,之所以沒有把陳宣轉移到舒適的地方,是小公主阻止的,知道自家夫君什麼性格,他想怎麼樣就怎麼樣,這樣才能儘快走出傷感的情緒。

  搖了搖一團漿糊似的腦袋,陳宣笑了笑左右打量道:「娟姐什麼時候來的?」

  「剛來,就見老爺躺在地上」,杜鵑抿著嘴唇道,眼淚差點就滾了出來。

  陳宣起身,也沒運功舒緩宿醉後的難受,乾嘔了一下才道:「有乾淨的地面躺著就不錯了,告訴你啊娟姐,我小時候還在籠子裡和屎尿為伴呢」

  聞言杜鵑笑了,死死的捂住嘴才沒哭出聲,眼淚大顆大顆的流,她能感覺到,自家老爺的情緒有所緩解了,哽咽道:「小時候的事情都過去好些年了,老爺提那些做什麼」

  「憶苦思甜嘛,娟姐你哭什麼,這樣就不漂亮了哦」,陳宣抬手幫她擦拭眼淚。

  她吸了吸鼻子,轉身感覺調整道:「我才沒哭」

  拍了拍她的肩膀,陳宣笑道:「走吧,我沒事了」

  不遠處,雲蘭雲芯攙扶著小公主立足於老人家的墓碑前,香菸裊裊,燃盡的紙錢灰燼輕輕飄揚,墓碑前擺了很多祭品,明顯才祭拜過。

  汪公公不知從何處尋來了一些竹子,正一手一腳的搭建棚子,明顯準備長久居住在這裡。

  小丫頭手持掃帚在清掃墳墓周圍的落葉和昨日灑下的紙錢,很用心。

  何紅衣她們沒來,這是老人家的陵墓,外人難以踏足,想要祭拜也只能在侍衛規定的範圍之外。

  來到小公主身邊,陳宣隨意從祭品裡面端起一盤肉,手抓著就往嘴裡塞,嘴上含糊道:「娘子你們什麼時候來的?正好餓了,想來岳父大人不會介意,我是他女婿,吃點他的東西怎麼啦」

  遠處聽到聲音的小丫頭看過來,丟掉掃帚就要飛奔過來,生生止住,先朝老人家的墳墓跪地磕了幾個頭,這才起身灑淚過來道:「老爺你醒啦」

  這邊挺著大肚子的小公主看著陳宣不著調的舉動,再也繃不住,又哭又笑,眼淚嘩啦啦的流,挽住陳宣的手臂哽咽道:「夫君你沒事了,太好了,擔心死我啦,妾身以後只有你一人了,再也不許這樣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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