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8章 夢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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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皇鍾重新化為虛影,洛書河圖消散於半空。

  曾被吞納於化境中的萬千亡魂殘軀從天而降,紅蓮魂燈舒張花瓣,層層疊疊延展,化作無邊巨網,包裹住所有墜落的亡魂殘影。

  在消散於世間之前,它燃盡了自己最後的使命,融了鳳凰血溫養出死去凡人的骨骼皮膚。

  無盡海上空翻湧的黑氣終於緩緩褪去,天地重新恢復清明。

  當一切塵埃落定,萬籟俱寂,玉珩獨自跪坐在荒蕪的無盡海中間。

  心裡霎時間空了。

  心中霎時好像有什麼空了。

  玉石一樣美麗無瑕的面容此刻只剩一片沉寂的灰白,了無生機。

  他手中死死攥著什麼東西,指節緊繃,良久,他才緩緩攤開掌心。

  幾縷細碎的淡金色光點,從他指縫間飄出,散在空氣里。

  唐玉箋成功飛升成神。

  隕滅後神軀化作滋養萬物的甘霖,殉了她的道。

  玉珩抬起頭,此刻,成千上萬這樣的光點在雲層中散開,化作漫天流螢,從半空中星星點點落下。

  一片片,像是下了一場金色的雨。

  所到之處,渾濁褪去,生機回流,萬物復甦。

  草木抽枝發芽,亡魂起死回生,天地間的生機變得前所未有的豐沛溫潤,無聲地滋養著山河。

  在這場席捲天地的浩劫中受傷的所有生靈,都在這一刻得到了新生。

  玉珩緩緩抬起手。

  一點微光恰好落在他指尖,觸感溫暖,轉瞬即逝。

  玉箋心軟,顧全了很多人,也顧全他們。

  她救了六界。

  可是,誰來救她?

  天空深處似有雷鳴隱隱滾動,像是不甘心,卻最終歸為沉寂

  這世間,從此再無天道。

  可是,她自天道捏造而來,如今沒了天道,誰還能……再捏造出一個她?

  玉珩掌心向下,覆蓋上大地,闔眼細細感知。

  手心之下,是尚存餘溫的焦土。

  她曾說過,她喜歡這世間,喜歡活著。

  如今她的每一寸,都融進了這山川湖海,草木塵埃。這算不算是……得償所願?

  現在她的每一寸都融入了這世間,算不算是得償所願。

  也好。

  既然她終究選了這條路,那他便陪她一起,就此沉眠,再不甦醒……

  忽然,玉珩動作頓住。

  那點殘存的窺探天機的天賦,探知出了一點異樣的生滅枯榮。

  一個念頭劈開他混沌的思緒。

  或許,不是不存在,而是此刻不存在。

  所以此地才尋不到她的因果。

  因為她現在還不存在於此時此地,但這並不代表……她從未存在,或將來不會存在。

  玉珩終於知道為什麼了。

  天道從未憑空捏造出一個不存在的人。

  就像之前安排出現在他們身邊的所有人一樣,她也存在,只不過不在這個時空。

  從一開始他們就推演錯了。

  他們一直以為唐玉箋不是此間的神魂,她沒有因果,沒有來歷,沒有命譜。

  她口中一直總說自己來自另一個世界,所以他們以為她是天道憑空捏造而來的,只當她所謂的前世是天道為她偽造的來處。

  而此刻,玉珩探知大地,終於意識到,唐玉箋不是不存在,而是現在,還不存在。

  可來不及了。

  須臾,最後一道神音生效。

  時間開始逆轉。

  一千多年的光陰如潮水般倒退。

  太一氏族誕下新的家主,然而,鎮邪塔消失不見。

  同時,所有太一氏族族人驚恐地發現,身上的靈力正在急速潰散,再也沒有餘力設下祠堂,困住這位珍貴的返祖血脈。

  一百年後,年輕的家主在太一氏族庭院獨自漫步。


  忽然,停下腳步,轉頭望向身後不遠處的竹林。

  他緩緩眨動眼睫。

  玉石一樣美麗的面容短暫浮現出空芒。

  恍惚地望著那裡,忘記自己為何出現在此。

  某個深山環抱的村落里,老人目送整裝待發要離開大山去外面闖蕩的年輕人。臨別時,兒女最後一次問他們,真的不跟他們一起離開嗎?

  老人搖了搖頭。

  樹老了,根就扎深了。

  他們就留在這,與這片村落共枯榮。

  崑崙深處,世間最後一隻鳳凰破石而出。

  羽色流金,周身燃著琉璃般的赤焰。它舒展雙翼,天地間霎時鋪開一片璀璨奪目的金紅色。

  普天之下,無人能困住浴火而生的鳳。

  數百年之後,天地間最後的龍族自章尾山而生,隱跡於雲霧深處,變成傳說不再現於世。

  與此同時,昔年被稱為無極仙域的群山深處,有人正對著一枝早春綻放的桃枝,在影影綽綽的夜色里良久出神,恍如隔世。

  至此,天地歸寧,四時有序。

  ……

  (正文完。)

  ……

  「關於不周山究竟在今天的什麼地方,目前並沒有一個學術界公認的地理定位。」

  「這是一個融合了神話傳說與歷史地理探索的課題,學界至今仍有多種不同的觀點與推論。」

  藝術史課上,老師正講到古代神話研究,梳理文獻中的神話體系。

  下面聽課的學生昏昏沉沉,睡倒了一半。

  老師習以為常,繼續對著PPT講,

  「現代地理意義上的崑崙山,時我們今天在地圖上看到的橫貫疆藏延至青海的山脈。」

  「它與古代神話中那個作為眾神之地的崑崙,雖有文化淵源,但本質上是兩個不同的概念。」

  教室最後一排,有人緩緩睜開眼。

  烏黑的長髮垂下來,遮住半邊臉頰。

  「古代之所以有怪力亂神之說……」

  「或許正是因為人們在無法抗衡的力量面前,不得不靠幻想尋找慰藉與解釋……」

  她緩慢眨了下眼,像是無法適應刺眼的天光,眼角潮濕一片,臉頰沾著濕濕涼涼的水跡。

  耳朵里後知後覺傳入老師的聲音。

  「我們常說,歷史的開端在四千五百年前,但沒有證據表明,在此之前就沒有文明存在。」

  「反過來,如果我們認為今天的一切,都必須能用現有的科學眼光去解釋,某種意義上也是一種自大的表現。」

  鈴聲恰在此時響起。

  老師看了眼時間,利落的結束課程。

  「下課。」

  她仍趴在桌上,直到身邊的室友拍了拍她的肩。

  「你怎麼回事?睡一節課了,昨晚沒休息好呀?」

  對方看了她一眼,忽然湊過來,語氣驚訝地摸了摸她的臉,

  「小玉,你哭什麼?」

  唐玉箋坐直身子,臉色有些蒼白。

  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指尖觸到一片濕涼。

  「……我怎麼哭了?」

  「你是不是做噩夢了?剛剛睡那麼沉。」

  唐玉箋搖頭,目光有些空茫。

  「不知道。只覺得好像……睡了很久很久。」

  室友摸了摸她的額頭,又摸摸自己的,嘆了口氣,「昨天回來就看見你在宿舍睡得跟昏迷了一樣,嚇我們一跳,以後別總熬夜看書了,把身體拼壞了什麼都來不及了。」

  另一邊的同學湊過來,晃了晃手機,「別說這些啦,快收拾東西一起走,好不容易搶到的票,萬人音樂廳那場,再不去來不及了!」

  「……什麼票?」唐玉箋雲裡霧裡。

  「最近瘋傳的那位作曲家啊!長得比明星還好看,票難搶得要命!」

  「今天這場是慈善音樂會,很多有頭有臉的名流也會來。」


  「你們最近怎麼都在研究藝術?剛剛我隔壁桌的女生在搶一個藝術展的票,說一個很厲害的藝術家在本市有場展,也是一票難求。」

  「我好像也聽說了,是不是是一個複姓的藝術家?」

  唐玉箋緩緩回神,搖了搖頭,「我不去了吧,想回宿舍再休息一下。」

  她的頭昏昏沉沉的,總覺得回不過神。

  「睡什麼睡啊,你就是天天就知道捧著書學習才要生病的,」室友挽住她的手臂,「趁著年輕就該出去走走,曬曬太陽……不開玩笑,我怕你憋出什麼病來。」

  「對啊,還是趁著大學這幾年好好享受一下青春,時間這東西,一去不復返……」

  「老師剛剛不是說了嗎,時間是線性的,不可循環的過程。」

  「除非你像神話里一樣能逆轉時空。」

  「說什麼呢!」

  幾個人笑嘻嘻的走開。

  唐玉箋也跟著彎了彎嘴角,在起身時,又不自覺地抬手摸了摸臉頰。

  依然不明白自己怎麼了。

  心裡某個地方,留下一個緩不過來的缺口。

  只覺得剛剛那一覺,長得像跋涉了千年才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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