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9章 長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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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外,長離在向燭鈺確認什麼。

  唐玉箋神魂過去時,只聽到燭鈺淡聲說,「已經封住了。」

  得到肯定答覆後,長離唇角勾起一抹沒什麼溫度的弧度,「那魔物倒是對阿玉用情至深。」

  這話里的意味任誰都聽得明白,屋內的唐玉箋也覺出一絲窘迫。

  長離對著虛空笑了笑,轉身回去的同時,抬手將唐玉箋游離在外的那一抹神識也拉了回來。

  分出的那縷魂魄歸位,長離看著她,聲音溫和,「若是我們都在,你偶爾放出神識探一探外界倒也無妨。但以後我不在身邊,不可再隨意這樣。」

  唐玉箋想,就是他不在身邊的時候自己才敢隨意放出神識。他在身邊時總會管著自己的。

  可嘴上還是應得好好的,「知道了。」

  長離像是看穿了她心思,有些無奈地彎唇,「待到天下太平之後,你想如何都行。阿玉,我希望你能平安。」

  唐玉箋看向他。

  「阿玉是個很好的人。」

  「正因阿玉心性柔軟,當初才會救下我。你身上這些特質組成了完整的你,不必為你天性中的任何一面感到憂心,你是獨一無二的。」

  長離喃喃自語,目光溫柔地落在她身上。

  「所以,阿玉一定要安好,前路漫漫,你要平安,且盡興。」

  如果說這世上誰最包容唐玉箋,那一定是長離。

  她好的不好的一面,她的壞脾氣,她的任性憂疑執拗,長離全都見過,盡數接納。

  長離對她而言,可以說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曾經很親近,卻一度想要逃離的親人。

  唐玉箋點頭,將他的話聽在心裡。

  「我會的,長離。」

  外面的人還在。

  長離定定地看了她片刻,視線緩慢而細緻地描摹過她的五官,忽然說了一聲,「為我護法」

  有人嗯了一聲,一言不發的落下結界。

  室內頓時安靜許多。

  唐玉箋想,他大概是要為自己輸送靈力了。

  正思索著,耳邊傳來一聲溫柔的輕喚,「阿玉,回神。」

  唐玉箋回過頭,看見長離低垂的濃密眼睫。

  下一刻,他的掌心輕輕貼上了她的後背。

  唐玉箋忽然握住長離的手腕,抬眼望向他,最後問了一遍,「長離,一定非要用這樣的方式不可嗎?」

  長離反而問唐玉箋,「阿玉,你一直已經知道我們要做什麼。」

  唐玉箋抿唇。

  她當然知道。

  他們想讓她活下來,同樣的,她也想讓他們活下來。

  唐玉箋咽下所有未說出口的話。

  此局並非一個信字可解,情劫是一場無解的困局。正因為心意相通,誰也不願讓對方成為受傷離去的那一個。

  長離的聲音依舊溫和,「阿玉,信我一次。」

  可她也想讓他們相信她的一次。

  唐玉箋抿緊了唇,眼睫垂下來,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如果結局是要眼睜睜看著他們一一離開,她做不到。

  長離輕輕拍了拍她的背,溫聲安撫,「沒事的,很快就會過去。」

  下一刻,浩瀚的靈力湧入她體內,灼燙感瞬間如潮水般蔓延開來。

  唐玉箋的唇抿得更緊,身體不自覺地繃直。

  「難受嗎?」長離問。

  唐玉箋咬著牙,搖了搖頭。

  「阿玉不必硬撐。」

  他將自己的手遞到她唇邊,「難受就咬我。」

  原本唐玉箋是不想咬的。

  可長離這種無底線的溫柔,總讓她有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無奈。

  說不清心裡是哪裡來的憤恨,唐玉箋忽然發泄似的張口狠狠咬住了他,用盡了力氣。

  而也在這一刻,她忘了自己如今已經是金仙大羅之體。

  齒尖輕易刺破他的皮膚,一股奇異的甜香在她口中瀰漫開來,膩得惑人。


  應該是很疼的。

  可是長離竟然笑了一下,嗓音裡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滿足,「阿玉許久沒有咬過我了。」

  他微微俯身,下巴抵到她的發頂,像是將她抱進了懷裡。

  任由她咬著,喃喃問,「阿玉可知,我此生最悔恨之事是什麼嗎?」

  唐玉箋微微鬆了牙齒,殷紅的血絲順著唇瓣滑落,「是什麼?」

  她以為長離會說,是當初放她離開極樂畫舫,讓她因此結識玉珩燭鈺,踏入仙門,從此天地廣闊,有了旁的際遇認識了許多人。

  沒想到,長離說的卻是,「那時在極樂畫舫上,讓你不開心了。」

  唐玉箋愣住了。

  源源不斷的熱流正注入她四肢百骸,與她血肉相融。

  長離的話還在繼續,「只要想到你在這世間所受的痛苦,你此生曾經某一時刻的傷心來自於我,我便覺得神魂欲裂,疼痛難當。」

  「阿玉,你是我在這世上最愛之人。我最寶貴最珍視的存在。」

  「可我讓你害怕過,讓你那樣拼命地躲我……阿玉,我待你不好。」

  唐玉箋張了張嘴,鼻尖先泛開一股酸意。

  沒想到長離這樣驕傲的人,會說出「我待你不好」幾個字來。

  她想像之前一樣說,都過去了,可在開口前,先看懂了長離眼中的情緒。

  一種自我厭棄的悲哀。

  他眸光晦澀,「讓我此生唯一在乎的人,因我而害怕,因我而畏懼躲藏……是我做錯了。」

  一切即將塵埃落定之時,他能想到的最後的遺憾,是曾經將她困在瓊樓之上。

  如同親手用囚籠鎖住了她。

  那段時間,她眼中失去光彩,終日鬱鬱寡歡,連平日最愛的吃食都嘗不出滋味。

  其實他早就後悔了,只是當時尚且不懂自己的心意。

  「原本沒想過,我們相處的時間會這樣短。」

  長離低聲道,「如果,之後……你還願意見我,可以去極樂畫舫尋我。我在舫上做了許多木傀儡,有的像你,有的像我。像你的多一些。」

  「失去記憶時,我不知為什麼要雕刻它們……見到你之後,便全明白了。」

  「即便沒有記憶,潛意識裡也總是想著你。阿玉,若是天地憐憫,我真的僥倖擁有來生……去一個誰也尋不到的地方,只有你和我,我們二人相守,好嗎?」

  唐玉箋正陷入酸澀中,忽然意識到什麼,猛地抬眼,「長離,你為什麼要說這些?」

  話音未落,更洶湧的靈力毫無保留地灌注而來。

  長離笑著說,「是不是我太貪心了,若是只有你我,那時阿玉定是又要不開心了。」

  「若有來生,阿玉還是自由些好。」

  灼熱感更加洶湧,這次比以往渡靈氣的感覺來得都要猛烈。

  唐玉箋驟然發現結界外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雷聲大作,強悍可怖,像是要將天地撕開一樣狂烈。

  遠比上次玉珩給她渡氣的那次還要恐怖。

  「長離,這是怎麼了,你做了什麼?」

  「我死後會化作鳳凰石,」他語氣平靜,唇邊甚至掛著笑,落在唐玉箋耳中無異於平地驚雷,「鳳凰神魂散去,石身猶在。那是我的伴生石,如今在玉珩那裡,他會替我交給你。」

  「你拿著,我只想留給你。」

  「那是我最後能給你的東西。」

  「為什麼……」唐玉箋神魂劇震,「為什麼?」

  為什麼會這麼快?

  她原以為他會像玉珩那樣,分身消散,本體尚存。

  她以為還有很長的時間。

  她從沒有想過會在現在和長離告別。

  可長離……長離用的不是分身。

  唐玉箋面前的長離一直是他自己的本體。

  怪不得太一先前進來時那般沉默,怪不得他們不再與長離爭執。

  唐玉箋恍惚間終於反應了過來。

  原來他們早已經知道,眼下是長離最後的時間。


  「停……停下!」

  玉珩還需留在崑崙巔,以半副軀殼吸引天道注視,引雷劫上身,所以才尚存一線。

  可長離不必引劫。

  他要做的,是成為唐玉箋成神路上,第一個渡過去的劫。

  「不……我不要……」

  唐玉箋眼淚瞬間滴落,水色淹沒視線。

  她驚恐至極,眼白沁出密集的血絲。

  「不要……求你,長離,停下!我不要!」

  「長離,我不要你的靈力,我不渡劫了,我不要你死……」

  唐玉箋掙扎著想要轉身,卻被他輕輕扣住後頸,力重千鈞般無法動彈。

  長離貼在她耳邊,氣息溫熱,聲音輕如嘆息,「阿玉,忍一忍。」

  成神路上,每一關都是如此艱難。

  關關難過,但她需要披荊斬棘,步步向前,關關過。

  下一刻,滾燙的火焰在她體內蔓延。

  是琉璃真火,傳聞中唯有鳳凰才能駕馭的火焰。熾烈的灼燒撕裂經脈,唐玉箋在劇痛中嘶喊著不要,卻得不到回應。

  大滴淚珠墜下臉頰,落地的剎那粉身碎骨。

  肝腸寸斷。

  「長離,我求你……你有沒有想過,我也會痛?」

  為了助她成神,選擇離開她的世界。

  以自我湮滅為代價的庇佑,她並不想要。

  「我把你當作這天地間最為重要的親人,難道你覺得,用你的命鋪成的路,我能無所謂地活下去嗎?」

  「我不想這樣活著……我後悔了……我不要,我真的不要!」唐玉箋歇斯底里,渾身震顫。

  長離的呼吸在她耳邊滯了幾秒,手臂卻收得更緊,將她更深地擁入懷中。

  「阿玉,對不起。」

  「我知錯,你可以恨我。」

  他低下頭,想用側臉輕輕碰一碰她。

  她卻將臉猛地別開,避開了他的親近。

  唐玉箋還有太多話想說,她想質問他為什麼自作主張,為什麼不提前告訴他,為什麼不想想她會不會痛苦。

  她張了張嘴,涌到喉頭的卻是一句比一句更尖利絕望的話,聲嘶力竭,「我不會恨你!」

  「我會忘了你!」

  「我會燒了畫舫上所有的木傀儡!」

  「我此生再也不會踏入極樂畫舫!」

  「我會當你從來沒有存在過!」

  唐玉箋的聲音隱顫抖,失去原有的音調。

  一字一句像是要用這些話將他也拖入無邊的痛楚里,

  「我永遠不會用你給我的琉璃真火!」

  「我不會拿回你的鳳凰石,我……」

  可耳邊傳來他輕輕「嗯」的一聲,截住了她所有未來得及宣之於口的憤恨。

  「好,阿玉忘了我也好。」

  長離沒有抬頭,只是將臉深深埋進她的髮絲里。

  洶湧的雷光透窗而入,明明滅滅地落在他身上,像是要將他單薄的身體撕碎。

  他的髮絲柔軟垂落,沾著涼意,落在唐玉箋身上。

  骨節分明的手緊擁著她,整個身影都浸透在一種泛著透明的光里,側臉溫柔虛幻。

  「阿玉,沒關係。」

  都沒關係的。

  無論是恨意,遺忘,燒毀一切,再決絕的話……都沒關係。

  只要她還能活下去,那麼這一切,就都沒關係。

  他這一生命途多舛,唯有遇到她後多了些色彩。

  從他們相遇的第一眼起,那些色彩就照進他晦暗無光的世界,一寸一寸蒸騰掉積年的孤寂。

  凶戾如他,被眾生忌憚,可到了此生最後一刻,竟然還有這樣一個人,用滾燙的眼淚和用憤恨遮掩的哀求挽留他,為他這樣的存在悲傷。

  或許是天地予他最後的慈悲。

  「我都知道的。」他抱著唐玉箋顫抖不止的身體,「阿玉真正想說的是什麼。」


  這些年來,她像是長離手心的另一半,在那些數不清的朝朝暮暮里,他已經將她的所有細微反應記在心裡。

  他知道是自己不告而別,讓她生氣了。

  他知道唐玉箋的每一句話都是反話,是她在挽留他。

  事實上,她在說:

  我不恨你。

  我絕不會忘記你。

  我會好好保存每一個木傀儡,連同極樂畫舫。

  她會與琉璃真火相伴,會拿回他的鳳凰石。

  長離聽懂了。

  所以才更遺憾。

  「如果真的能忘了我,也好……只要阿玉不再傷心,其實忘了我也沒關係。」

  到了盡頭,他心底最後的念頭竟然是,還是忘了他好。

  「來世......算了。」

  阿玉無需來世。

  她往後的歲月會清風明月,萬里晴空。

  ……

  待後頸重量消失,唐玉箋終於能動時,猛地轉身撲向身後。

  卻只接住一件空蕩的衣袍。

  一切都已經晚了。

  「……長離?」

  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像是在以一種極慢極粘稠的速度流動。

  她眼整整看著幾縷輕煙自錦緞中飄散,眨眼之間,連她懷中的這件衣袍化作飛灰,從她指縫間流逝。

  唐玉箋瞳孔驟然收縮,如同被狠狠貫穿了胸口。

  一陣尖銳的疼痛刺破身體,毫無徵兆地在四肢百骸里炸開,絕望鋪天蓋地。

  她跪在地上徒勞地抓握著,嘶聲喚他的名字,卻只剩滿手握不住的細碎塵埃。

  甚至錯過了長離留給她的,此生最後一個來不及感受的擁抱。

  一切宛如大夢一場。

  唐玉箋眼前陷入一片漆黑。

  意識像脫離肉身,在上空俯視著一切。

  不知過了多久,有人走了進來。結界自然消散,唐玉箋怔怔抬眸,看見燭鈺立在門邊。

  「小玉。」

  「別怪我們。」

  看見唐玉箋為另一人如此傷神,他眼中藏著痛色。

  可望見她蒼白的臉與抑制不住的淚痕,終究什麼也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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