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1章 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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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珩。」

  「嗯?」

  玉珩微微抬眸,半張臉浸在燈影里,雋秀的輪廓泛著玉一般的溫潤,長睫低垂,掩著一雙空靈的眼眸,想能將人吸進去。

  他正一瞬不瞬地望著她,認真地聽她講話。

  兩人已許久不曾這樣面對面的坐下過了。

  上次一見到他,還是在朦朧到分不清是夢是醒的時間。那次玉珩是真的來了,不是她的錯覺,他將唐玉箋從太一不聿身邊帶走,為她清洗了身體,守在榻邊看她沉沉睡去。

  然後在她醒來之前離開。

  「為什麼上次走的時候,沒有跟我說一聲。」唐玉箋聲音有些艱難。

  玉珩似乎無論什麼時候都是這麼溫和從容,印象中,唐玉箋從未見過他失態或倉促的模樣。

  曾經那雙不見七情六慾的眼眸,現在望著她時生出了許多暖意。

  「因為看見你,我可能就捨不得離開了。」

  唐玉箋張了張嘴,一時之間不知該說什麼。

  玉珩微微莞爾,「在想什麼?」

  「……成神之後,我是不是就真的見不到你了?」

  「天地法則如此,神不可入世。」玉珩注視著她的臉,「玉箋不願我成神嗎?」

  唐玉箋怔了一下,點頭。

  「有這句話便夠了。」玉珩目光溫潤如水,「之後的事,交給我就好。你不必擔心。」

  「為什麼神不能入世?」唐玉箋追問。

  玉珩低下頭,看到她抓在他袖口的手指。

  細軟的,用著力,像是不願他離開。

  他看著她這副神情,忽然說,「神與天道,並無不同。」

  都是可以掌控更改世間法則的存在。

  玉珩聲音依舊溫柔,掌心覆在她的手背上,「即便是天道,也無法直接干預六道輪迴。所以它才會擇選一個又一個人,代行其志。比如選擇你,在冥冥中將偏離的命數撥回所謂正軌。」

  「六界之中,每一界皆有力量彼此制衡。神亦是如此。」

  因此,玉珩若是成了神,就不得下界。

  唐玉箋忽然覺得有些喘不過氣。

  「那你……一定要成神嗎?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神域不是已經消失了,如果你成了神,會是神域唯一一個神,那你自己在那裡……」

  她眼底浮起一層薄薄的水光,「會孤獨嗎?」

  唐玉箋問了許多,但最想問的沒有說出口。

  從此以後,她是不是再也見不到他了?

  為了讓她活下去,玉珩就要永遠離開此間,再不能踏入這裡。

  這就是他們的結局嗎?

  她哽了一下,才問出口,「為了我,真的值得嗎?」

  玉珩看著她的眼睛,輕聲問,「你不願我離開嗎?」

  唐玉箋感覺到手背上傳來一陣陣暖意。

  玉珩總是習慣性往她身體經脈里渡入仙氣,像從前她還是個虛弱紙妖時那樣。

  她點頭,「不願。」

  「為什麼?」玉珩的聲音很輕。

  唐玉箋忽然感覺到喉間發澀。

  那些在人間起就被她生生斬斷的情愫,那些與他共度過的日日夜夜,過往一幕幕悲歡離合喜怒哀樂,時隔這麼久,忽然變得清晰無比。

  此刻如同燒不盡,吹又生的荒草,在她心底瘋狂生長。

  纏得她心口發緊,快要無法呼吸。

  她垂下眼,聲音輕到像喃喃自語,

  「如果我想你了,該怎麼辦?」

  燭火搖曳。

  四下很靜,兩人的影子落在窗戶上,輪廓被拉得很長。

  「玉箋。」

  短暫又漫長的片刻後,玉珩握住她的手,溫聲說,「聽到你說這些,已經足夠了。」

  什麼叫足夠了?

  唐玉箋出神的思索著,抬眼時卻見他眸中藏著一絲極淡的哀傷,淺得像燭影晃動帶來的錯覺。


  而就在這時,唐玉箋感覺到了體內堆積起的陌生的灼熱。

  暖流一陣接一陣,源源不斷地渡入經脈。

  似乎有些太多了。

  多到不像一個凡人甚至半仙之體可以承受的。

  她低下頭,看見玉珩握在她手上的掌心正透出細碎的金色光暈,絲絲縷縷,不斷滲進她的身體內。

  「玉珩,你在做什麼?」

  她終於意識到不對。

  「無事,」溫潤如玉的嗓音在耳邊響起,玉珩神色如常,沒有鬆手,「只是想起你現在並無術法傍身,往後若到麻煩事,總需有些自保之力,不然我無法放心。」

  手臂自她背後環過,輕輕托住她的腰,將唐玉箋僵硬無法動彈的身體調整到了一個舒服些的姿勢。

  確保她一會兒能動後不會因為坐姿不當而腰背酸澀。

  「怎麼會渡這麼多……」她眼中已經帶上了明顯的懷疑。

  玉珩神色平常,耐心地解釋著,「以前我曾想過要將你要到無極峰來,收為自己的弟子,帶在身邊親自看護教導,但是你隨著岱嶼仙人的弟子們下界賜福後,就再也沒有回來,我也自然沒有了這個機會。」

  「最後竟然連一星半點的術法都未曾教過你,是我之憾。」

  源源不斷的靈力自玉珩的掌心湧入她的經脈。

  一開始像是石沉大海,可隨著渡入的靈力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唐玉箋漸漸覺得身體內部像是被點燃。

  一股灼燙的熱意自四肢百骸蔓延開來,皮膚下像是有細小的火焰在竄動。

  凡人之軀,本不該能容納如此磅礴的力量。

  就在她幾乎意味玉珩要用這股熱流吞沒她時,腦海里忽然閃過睡著之前,長離遞給她的那兩杯茶。

  那抹若有若無的,熟悉的鐵鏽味。

  ……那不像茶。

  是他的血。

  「你們……到底要做什麼……」

  唐玉箋艱難地開口,唇舌已經有些不受控制。

  「很快了,」玉珩從身後輕輕擁住她,掌心仍貼著她的手腕,「別怕,玉箋。」

  他似乎因為她的難受而微微蹙眉,可依然沒有停下往她的體內渡入靈力。

  背後是他溫熱的體溫,貼著她的脊背。

  唐玉箋腦中一片空白,所有思緒驟然中斷,陷入灼熱的眩暈中。

  在這鋪天蓋地的暖意里,她唯一能清晰感受到的,是自己的靈魂正在剝離軀體。

  柔軟的觸感輕輕碰了碰她的額頭,然後來到她的唇邊,堵住了所有涌到喉間的嗚咽。

  「很快了……」玉珩安撫。

  血液漸漸滾燙,軀殼成了天地靈力的載體。

  新生的法力如藤蔓抽枝生長,細密纏繞,將她四肢百骸固定在原處。

  唐玉箋渾身僵硬,只能依著他的胸膛,一動不動地承受著源源不斷幾乎要灼穿她的靈力。

  「我永遠不會傷害你。」

  他的嗓音貼著唇瓣,淡色的眼眸咫尺之間安靜的望著她,

  「玉箋,若是可以,在往後的時間裡,能不能偶爾想起我。」

  唐玉箋已經說不出話來,只能死死的攥住他的衣袖。

  一雙眼睛直直盯著他,裡面盛滿了惶恐不安。

  渡入的靈力累積到了一個臨界點,她這副凡人之軀,因為提前融入鳳凰血而脫胎換骨,此刻被磅礴的靈力強行推動,直接衝破真仙,原地渡化成金仙。

  頭頂雷雲再次劇烈翻滾,成為金仙必然要經歷的九九八十一道天雷已經蓄勢待發。

  可恐怖的紫雷尚未落下,就被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術法吸納化解,無聲無息消失不見。

  屋檐上有人。

  還有人在……那人知道今日會有這個雷劫,所以提前在上面等著,就為護著她?

  ……他們都知道嗎?

  都知道玉珩要做什麼?

  唐玉箋思緒亂成一團,身體越發滾燙,可是心頭那點模糊的猜測越來越清晰。

  事情絕不像玉珩說的那樣,僅僅是為了給她靈力傍身,或是傳授法術。


  絕對不是。

  一股強烈的抗拒自心底翻湧而上。

  她的身體在被動接納了一部分靈力之後,竟對後續源源不斷湧來的力量生出了排斥。

  金仙之體在自行封閉靈脈。

  玉珩面上的溫潤神情終於出現了一絲鬆動,眼底掠過極淡的擔憂。

  若再強行渡入,只會換來靈力倒沖,反噬重傷的可能。

  於是他緩緩停下,收回了手。

  臉上露出歉然的神色,抬手拂過她汗濕的鬢角,「抱歉,玉箋,讓你難受了,是我想得不夠周全。」

  「你現在覺得如何?」

  她艱難地動了動嘴唇,聲音低啞,「你放開我。」

  玉珩仍環抱著她,眼睫低垂。

  似乎知道自己該鬆手,不然只會引來她越發的厭煩,手微不可查的動了動。

  沉默了片刻,終於鬆開了手臂。

  「是我的過錯,玉箋,可否不要生我的氣。」

  唐玉箋什麼都沒說。

  玉珩不得不尋求緩解,避開她的注視,目光垂向她攥緊成拳的手。

  「那我再來看你。」

  他起身的動作有些慢,轉身要離開的時候,

  唐玉箋忽然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沒有成神。」

  他的腳步停住。

  溫存平靜的假象,被隱隱撕開一角。

  玉珩回眸望來。

  淺色的眼眸帶著安靜清澈的柔順。

  正如玉珩了解唐玉箋一樣,在長久的相伴里,唐玉箋也已經了解了玉珩。

  正因如此,他那些溫柔的話語,才聽起來更像是在道別。

  事實確是如此。

  這世間,玉珩唯獨放不下她一人。

  所以想將一身修為盡數渡給她,換她往後歲歲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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