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混亂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畫舫在冥河上浮沉,舫下是翻湧的業火。

  船上浮現出巨大陣法,層層疊疊纏繞的鎖鏈被烈焰灼燒成暗紅色。

  被囚困在火光之中的鳳凰,緩緩抬起了頭。

  凌亂烏髮半掩面容,眼眸是純粹的鎏金色,冷冷地與凌空立在畫舫之上的玉珩對視。

  唇色殷紅,膚色卻極為蒼白,在烈焰之間恍若一尊浴火而生的瓷像。

  「是你?」

  他語氣森寒。

  帶著濃郁的殺意。

  燭鈺站在稍遠的殘檐上。

  他自然也看見了玉珩,厭煩如潮水般漫上心頭,眯起眼,若有所思。

  這兩人之間的氛圍……倒是有些古怪,不像是初次相識,倒像是隔著一段舊仇一般,難道二人之前見過?

  燭鈺不動聲色地挑了挑眉梢。

  若是玉珩與此鳳是舊仇,他倒是樂見其成。

  玉珩對鳳凰帶著戾氣的目光恍若未覺,聲音冷淡,「大荒西經記載,有五采鳥三名。」

  「一曰皇鳥,一曰鸞鳥,一曰鳳鳥……」

  他略微停頓,視線落在鳳凰身上纏繞對鎖鏈上,

  「血鳳,別來無恙。」

  鳳凰渾身都是火焰,神志因涅槃不甚清晰。

  鎏金色的眼眸映照著跳躍的火焰,雖然朝著玉珩的方向抬著起,瞳孔卻渙散失焦,似乎看不見。

  此情此景,實在稱不上無恙。

  燭鈺在遠處冷眼看著,心中嗤笑,覺得玉珩此人,最是擅長挑釁。

  總能用那樣一幅無波無瀾的神情,說出些讓人恨不能立刻拔劍相向的話來。

  鳳凰生於不周山以西的神山崑崙,那裡曾是神的居所,而鳳凰身為崑崙神裔最後的直系血脈,卻被幾個西荒妖族以神山靈氣為養料,以萬妖血氣催化,將其困於血陣中,溫養成只知殺戮的邪煞。

  傳聞血鳳從化出人形開始,便被一眾西荒大族作為殺器使用,所過之處屍山血海,罪行罄竹難書。

  最終為天道不容。

  一百多年前,天罰降臨,萬鈞雷霆擊中邪脈,劈開了大陣,卻沒有殺死鳳凰,反而機緣巧合之下讓他離開了血陣。

  事情聽起來,似乎多有蹊蹺。

  為什麼天罰雷霆,沒有誅滅鳳凰,反而劈開了囚困他的陣眼?

  「我不是來傷你的。」玉珩淡淡說。

  他垂眸,抬手掐訣,在虛空中按下。

  霎時間,密密麻麻的金紋從頭頂降落,像是瀑布一樣在畫舫四面八方拉開一張遮天蔽日的巨大帷帳。

  鳳凰蒼白的皮膚下忽然浮現出一點猩紅紋路,隨即如活物般蔓延,順著脖頸向四肢擴散。

  眨眼之間,身上就像蒙上了一層血色。

  「滾開。」

  鳳凰眼中滲出血絲,重傷之下姿態依舊睥睨眾生,嗓音森然。

  抬手間掀起更加狂暴的滔天火浪,與玉珩之間隔開一片火幕。

  就連燭鈺都無法忍受,站在法相之上駕馭龍脊退開,向天邊掠去。

  玉珩卻充耳不聞。

  下一瞬,遮天蔽日的金色帷帳徹底落下。

  無數流動的金紋編織成一座巨大的牢籠,將所有狂暴的火焰盡數收攏在鳳凰周身。

  外界滔天的烈焰驟然矮了大半,像被一隻無形的手強行按回去,只剩下金色結界內一片燃燒的赤紅。

  遠處的燭鈺眸光古怪。

  他看出來了,玉珩並非在鎮壓,而是設下了護法大陣。

  他在為那隻瀕臨失控的鳳凰,強行開闢出一方領域,助他涅槃,且鎮壓了那身反噬自身的血咒。

  燭鈺覺得更加古怪。

  鳳凰的涅槃的確來得異常恐怖,百年之前琉璃真火幾乎焚盡了大半西荒,至今生靈塗炭。

  而鳳凰身為不死神鳥,每一次涅槃只會比以往更加狂暴可怖。

  若任由此次火海失控蔓延,後果不堪設想。

  然而燭鈺絕不認為,玉珩會是出於悲憫而出手相助之人。


  莫非……他覺得鳳凰有可利用之處?

  不對。

  這個念頭剛起便被燭鈺否定。玉珩行事雖然難以用常理揣度,卻是一個從不會利用旁人達成私慾之徒。

  就在此時,他隱約感知到一絲熟悉的氣息。

  燭鈺驀然轉頭環顧四周,卻只看見一片被烈焰映紅的冥河。

  他皺眉,忽然察覺自己的視線似乎有些異常。

  蒙著一層極淡的扭曲感。

  他思索片刻,忽然抬手從面前虛空處撕開了什麼。

  「嗤啦。」

  像是有一層薄紗被扯裂。

  視線中應聲多了一座傾倒了一半卻依舊精緻的樓閣,突兀地浮現於遠處水面之上。

  燭鈺表情驟然森冷,幾乎氣笑了。

  一葉障目。

  太一不聿不知何時給他施展了障目之術,整個洛書河圖都受太一不聿調遣,這方化境天地都在為他遮掩。

  為什麼不讓他看見?答案不言而喻。

  看來唐玉箋應該就在那座樓閣之上。

  燭鈺身下龍影游弋,乘風靠近。

  可就在這一瞬。

  燭鈺看到了太一不聿。

  對方面無表情的立在閣樓的一角飛檐之上,一身與他近似的月色寬袍,正遙遙看著他,遙遙望來,目光無聲無息,像在此等候多時。

  罡風拂動過他寬大的袖袍,

  對視之間,太一不聿緩緩抬起手。

  以指抵唇,口中低聲召喚了什麼。

  四周空氣驟然凝滯。

  下一刻,天際四角傳來絹帛撕裂般的銳響。

  燭鈺抬起頭。

  頭頂東南西北四個方位翻湧出濃重的墨色,像在宣紙之上暈開的筆畫。

  須臾之間。就化作四尊龐然巨影。

  「四方座神。」

  凶獸周身輪廓染著濃墨一樣的痕跡,應該是剛從捲軸中掙脫而出,神像緩緩轉動,鎖定燭鈺的身影。

  面目猙獰,眸中沒有瞳孔,漆黑線條縱橫交錯。

  顯然,是要阻攔困住他。

  燭鈺又一次冷笑,眉眼譏誚。

  太一不聿很早之前就時常描摹上古凶獸邪魔,如今在這由他執掌的化境之內,更是能將筆下虛妄化作實質。

  看來,看來是無論如何都不讓他接近唐玉箋了。

  四方上古凶獸猛然撲殺而下,利爪撕扯出罡風,煞氣撲面而來。

  地裂天崩之勢。

  燭鈺手中不知何時已多了一柄銀色的長劍,劍身覆著霜雪,劍鋒帶著一點暗紅。

  他抬眼,望向凶獸之後那座漂浮的樓閣。

  他偏要靠近。

  -

  唐玉箋被一陣天崩地裂的震盪驚醒,勉強掀開眼皮。

  周圍可怖的情景映入眼帘。

  滔天巨浪像是洪水倒灌,掀起數十丈高的漆黑水牆,頭頂傳來震耳欲聾的嘶鳴,幾座遮天蔽日的巨大凶獸騰空與漆黑的龍魂顫抖,像是要滅世了。

  她呼吸一滯,下意識看向那道熟悉的黑色盤龍。

  卻有一雙微涼的手覆上她的耳朵,隔絕了部分轟鳴。

  太一不聿的臉落進她模糊的視線里。

  他臉色異常蒼白,唇邊染著刺目的鮮紅,眉頭似乎因痛苦而緊緊蹙起。

  可望向她的眼神卻滿是擔憂,聲音有些發顫,「你怎麼樣……有沒有受傷?」

  「我沒事。」唐玉箋搖頭,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子,「你怎麼了?這是發生了什麼?」

  「是燭鈺。」太一不聿低低咳嗽幾聲,唇邊血跡又滲出幾縷。

  他垂下眼睫,語氣裡帶著幾分無辜與不解,「他似乎……對我有些誤解,執意要取我性命。」

  唐玉箋一怔,下意識為燭鈺辯駁,「殿下不是那樣的人,他一定不會無端動手……我想起來了,你之前帶著魔氣攻上天宮,他受了很重的……」


  傷字還沒說出來,太一不聿忽然悶哼一聲,鮮血從唇邊湧出,整個人脫力般倒向她肩頭。

  他額頭抵著她,身體微微發抖,氣息凌亂,像是下一秒就能破碎給她看。

  「不聿?」

  唐玉箋沒辦法只能抱住他,掌心觸及他被溫熱血跡的衣衫,心裡有些發緊。

  他做了許多不可原諒的錯事,可現在他已經閉上雙眼,似乎是陷入了昏迷。

  綿軟溫熱的呼吸拂過她頸側,讓她有再多氣憤指責也都說不出來了。

  唐玉箋抬頭望向天際。

  燭鈺正被四頭凶獸團團圍困。

  劍光雖然凌厲,可剛失去龍筋護鱗,重傷未愈,在這屬於太一不聿的化境之中顯然步步受制。

  更棘手的是,這方天地容納的滿是救苦仙君的信眾,充斥著信願之力。

  六界之內,但凡有祈願人向太一不聿祈願,便會有源源不斷的法力匯入此境,化作纏繞不休,源源不絕的凶獸,殺之不盡,斬之復生。

  難纏至極。

  燭鈺一劍震退襲來的凶獸,心裡升起一股躁鬱之氣。

  只覺得厭煩不已。

  太一不聿究竟吞納了多少人間香火,才能在這化境之中,催生至此等法力?

  那四頭撲殺不休的凶獸,早已超越了以血脈之力,讓燭鈺錯覺自己真在與上古凶獸本體纏鬥。

  太一不聿在短時間內召出四大凶獸,令他都不得不費力周旋,怪不得能與魔物聯手攻破天宮,以一人之力斬殺十萬天官。

  那群天族的酒囊飯袋,死得倒也不冤。

  能在百年間從幾乎被割盡血肉的瀕死殘軀反殺,走到這般境界,太一不聿如今的實力,確實已不容任何人小覷。

  被困辱在縛龍陣中的那份屈辱,燭鈺至今未能咽下。

  他承認是自己掉以輕心。

  燭鈺出世至今不過四百年,心高氣傲如他,無法容許這樣的敗績。

  纏鬥間隙,他的目光無意間瞥了一眼遠處那座樓閣。

  隨即,動作幾不可察地一頓。

  唐玉箋正跪坐在欄杆邊,雙臂擁著懷裡奄奄一息的人。

  而倚靠在她肩頭的太一不聿,似有所感,緩緩抬起了臉。

  越過翻湧的煞氣與浪濤,那雙琥珀色的瞳孔鎖住了燭鈺,目光冷冽森寒,嘴角緩緩勾起唇。

  他在笑。

  像是料定燭鈺會看過來,在唐玉箋看不見的背後,貼著她的脖頸,遞出極致羞辱的笑意。

  燭鈺從未料想過,自己竟會被人以這種方式挑釁。

  他瞳孔驟縮,看著交頸而坐的兩道身影,眼中流露出錯愕與不可置信。

  下一刻,胸膛之中,某種近乎暴戾的情緒轟然炸開。

  再無法掩藏的盛怒讓俊美的面容在短暫的失神後隱隱扭曲。

  手中那柄由本命護心鱗煉化的長劍感應到他的殺心,發出龍泣般的悽厲錚鳴,劍鋒之上寒芒節節暴漲,愈燃愈凶,駭人的殺氣在周身盪除一圈圈蒼白的氣旋。

  恰此時,又一頭凶獸帶著腥風撲殺到眼前。

  燭鈺眸光冷厲,唇間碾出幾個字,「憑你也配攔我?」

  沒有繁複招式,磅礴的劍光斬下,像是要將天地強行撕開的一道裂隙。

  擋在燭鈺身前的青龍化相霎時間被從中斬裂。

  濃重的墨色被劈得四分五裂,如暴雨般迸濺,在空氣中化為灰燼。

  幾乎同一時間,精巧的閣樓之內,太一不聿猛地嗆出一口鮮血。

  星星點點血痕染紅了唐玉箋的衣襟。

  他整個人痛得蜷縮起來,清癯的肩背劇烈顫抖,抑制不住的咳嗽,唇角染滿血色。

  「不聿!你怎麼了?」唐玉箋慌忙用袖子去擦他的唇角,血痕越擦暈得越開,溫熱濕黏,滲著淡淡靈氣。

  她慌忙抬頭,看向天際。

  燭鈺執劍的身影在紛紛揚揚的灰燼中凌空而立。

  俊美的側臉在明滅間顯得格外冷冽,周身翻湧的殺氣濃重得幾乎化作實質,身後盤踞著猙獰的黑龍法相,透著股摧枯拉朽的凶戾。


  周身翻湧著濃重的殺氣。

  記憶中那個高不可攀,總是帶著點疏離傲氣的太子殿下,現在像一尊掙脫了束縛,只為毀滅而生的凶神。

  手上劍氣未散,罡風狂嘯,方才還威壓赫赫的四方座神,剎那間在磅礴劍光座神化作遮天蔽日的漫天飛灰。

  燭鈺這是要殺了太一不聿。

  「……」好可怕。

  燭鈺收劍垂眸,目光遙遙落了過來。

  這一幕簡直像邪魔臨世。

  唐玉箋心口重重一跳,將太一不聿的手鬆開一些。

  「不聿……不聿,你醒醒……」

  一雙漆黑的眸子死死鎖著她,讓她莫名心虛,急忙搖晃懷中的人,「……是你做錯事情在先,不然你快些去同他道個歉……」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