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霜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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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霜降,是秋天的最後一個節氣。

  絲絲縷縷雨滴落在山間,林間小徑泥濘不堪。

  一身素衣的人站在林間,仰頭看著天空,眼皮微微顫動。

  灰濛濛的天空下,無數水珠落進他的眼裡,又順著眼角流下來,在臉頰留下蜿蜒水痕,像流了淚。

  世人都尋不到太一不聿的蹤跡,皆說他神龍見首不見尾,神出鬼沒,行蹤不定,千人千面。

  可事實上,太一不聿這一百年來,始終都在一個地方。

  霧隱山的一處山洞裡。

  這場雨後,天氣漸寒,就要到人間的冬季。

  太一不聿看了一會兒,轉身回到山洞。

  洞裡陳設簡陋,石床吊鍋旁,突兀地停著一架破舊馬車。

  他俯身坐進車廂,整個人伏在桌案上,指尖一遍遍摩挲著上面那些凹凸不平的刻痕。

  眼底空茫茫一片,沒有焦點。

  唐玉箋曾在一千年前對太一不聿的血脈之術感到十分好奇,問過他許多次,能不能教她寫字。

  太一不聿那時總是拒絕,說此為血脈之術,她學不會。

  可唐玉箋還是模仿著他的字跡刻下過字,大多數是些隨手刻下的,帶有祈福和吉祥意味的字句,只是這些深藏的心意,他當年未曾察覺。

  而這一百年才知道。

  都是些拙劣小字。

  行善積德,自由如風。

  平安喜樂,餘生從容。

  ……等等云云,諸如此類,都是些天真又溫暖的祈願。

  可這些字沒有讓太一不聿感到自由如風,而是將他逼成了惡鬼。

  他這一生,唯有一千年前看過此生的心頭月,眼中燈。

  她被凡俗貪慾害死,他便屠盡村落。

  她遭太一同族所傷,他便血洗宗祠。

  她消失在崑崙血陣之下,他便集齊上古法器,傾覆六界,逆天而為,去洗淨天地一切污穢。

  讓這四海八荒燃盡業火,與她同葬,也好過獨守這無望長生。

  可她沒有死。

  月仍是明月,只是月華旁照他人。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

  ……

  窗外正下著雨,人間有四季輪迴,總有下不完的雨。

  春櫻夏荷,秋楓冬雪。

  玉箋望著窗外的雨絲,心底隱隱覺得,自己似乎遺忘了什麼重要的事。

  村子裡的人越來越少了。

  玉珩時常需要為燭鈺療傷,玉箋便趁著這段時間和鶴捌一起在村里走動了幾次。

  發現情況果然如自己所料,這兩三日裡,村民們都往深山那座香火鼎盛的救苦仙君廟去了。

  而且皆是一去不回。

  眼見村民越來越少,玉箋心中越發焦慮。

  她守在房門外,直到又一次護法結束,才敲開門走了進去。

  只見燭鈺一動不動地坐在陣法中央,背對著門口,看不清面容。

  察覺到玉箋進來,他的身形似乎微微晃動了一下,卻依舊沒有回頭,也沒有開口。

  玉珩溫聲解釋道,「他正在調息,不必管他。」

  玉箋便轉向玉珩,鄭重道,「仙君,我有要事想要跟你說一下。」

  「好。」玉珩的聲音愈發溫和,引著玉箋走到門外,順手將房門掩上。

  他指尖輕抬,布下一道結界隔音,這才問她,「小玉是有何事?」

  玉箋便將村中人口日漸稀少,以及山中那座詭異寺廟的見聞,一一細述給了玉珩。

  不知為何,她先前也曾對玉珩提起過這座廟的異狀,可玉珩聽後卻反應平淡。

  像是並不在意。

  又像是……有意不願插手。

  這次聽到玉箋又提起,並表現出焦慮擔憂的樣子,玉珩便親到那座香火鼎盛的廟宇。

  他並未多言,只凌空一點,廟牆便如齏粉般坍塌,激起漫天墨跡,雨滴一樣融進大地。


  待塵埃落地,露出廟中原本隱藏的的景象。

  層層疊疊的屍首相互堆疊枕眠,幾乎填滿了整片土地。

  有男有女,皆衣著整齊,面容栩栩如生,嘴角都噙著一抹笑意,像只是沉沉睡去,正做著美夢。

  玉珩眸光一沉,當即召請陰差。

  片刻後,陰風驟起,

  不僅來了數名陰差,緊接著還有一位一身青衫,書生打扮的陰官也自虛空中邁步而出。

  是此前玉箋在凡間見過一次的那位。

  他親自前來,對著玉珩鄭重施禮,隨即言明閻王需鎮守十殿,不便擅離,特遣他前來致歉。一番虛禮過後,他才俯身開始仔細探查。

  臉色愈發凝重。

  隨即袖袍一展,一面古舊羅盤浮現掌心,指針兀自亂轉,始終定不下來。

  「仙君,」書生直起身,卻說,「這些皮囊之內,乾淨得太不尋常了。三魂七魄,蕩然無存。」

  「不止是這裡,方圓百里,下官已察看過,竟無一道新魂遊蕩。」

  而且這堆積如山的屍身周圍,沒有絲毫怨氣與死氣,只有一片虛無的潔淨。

  「觀其情狀,倒不似遭遇橫禍……」陰官語速緩慢,字字斟酌。

  所以應該都不是死於非命。

  話外之意意味深長,可玉珩卻沒有什麼情緒,眼眸悲憫又平靜。

  像早有所知,喚陰官前來,不過是遵循生死輪迴需經冥府之序,走個過場罷了。

  略作遲疑,書生又補充道,「不瞞仙君,酆都近日也有些異象。命簿之上勾銷的陽壽姓名日日增多,然而真正渡入地府的亡魂,不足其中一成。」

  魂靈像是都在離開肉身的那一刻,便憑空消失了。

  玉珩頷首,示意陰官退下。

  玉箋正與鶴捌低聲交談。

  見他回來,立刻停下話頭,跟了上去。

  玉珩站在院中。

  臉上帶著悲憫的神情,卻又像什麼情緒都沒有。

  「他們是不是被蠱惑了?」玉箋忍不住問。

  卻得到一句,「他們皆是自願的。」

  燭鈺素來與玉珩針鋒相對,兩人不似師徒,反倒像是生死仇敵。

  他還在受了玉珩護法渡氣之後轉頭就對玉箋說,整座天宮都被玉珩毀去。說他恐怖如斯,讓玉箋小心提防他,仙域眾仙曾經如此畏懼玉珩便是因為他行事從無顧忌,不近人情。

  這話聽得玉箋當時心頭一緊,對玉珩不由生出了幾分敬懼。

  可現在,他們似達成了某種共識。

  目光在空中微微一觸,有幾分心照不宣的意味。

  轉頭望來時,眼中是玉箋讀不懂的複雜神色。

  「怎麼了?」她忍不住問。

  良久,玉珩終於說出兩個字,

  「禍劫。」

  玉箋聽不懂其中深意,只覺得莫名,「仙君在說什麼?」

  他緩緩抬眸,眼底映著淺淺一層雨幕,神色難辨。

  出口的話,卻是對著燭鈺說的。

  「太一不聿執念成狂,大開殺戒擾亂輪迴。天道已容他不得。」

  「洛書河圖,崩解在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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