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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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濃濃的山霧模糊了視線。

  玉箋站在青石板山道上,四周寂靜得可怕。

  遠遠看去,視線盡頭的古廟給她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古怪感。

  她抬眼望向視線盡頭的古廟,高大雪白的建築本該是聖潔莊嚴的,此刻卻讓她脊背陣陣發涼,生出一種說不清的古怪感。

  不久前的婦人轉了個彎就不見蹤影,一直跟在她身邊的鶴捌也不知所蹤,空氣從高處吹拂而來,混雜著若有似無的吟唱誦念聲和淡淡的香火氣。

  她心頭莫名發慌。

  原本已經萌生退意,轉身要悄悄離開,可就在向下走時,看到一個熟悉的布衣村人懷裡捧著一大包香燭供品,正低著頭往古廟方向走去,口中自言自語念念有詞。

  這人玉箋在村里見過幾次,有些孤僻的獨居鰥夫。

  玉箋略一思忖,調轉腳尖跟了上去。

  石階兩側青燈依次排開,一路向上,錯落的寺廟輪廓在視線中越來越高大。

  重檐疊拱,塔尖的長明燈在潮濕的霧靄中散發出柔和的光暈,像指引山中尋路人走出迷途的明燈。

  她跟著那個村民來到廟牆前,只見暗朱色大門是敞開著的,裡面有許多僧人來往行走。

  一個披著深灰僧袍的僧人上前接引了那個村民,兩人一路向深處走去。

  玉箋站在朱紅的門檻外,小心地朝里張望。

  寺內香火繚繞,僧人們掃庭院,低聲誦經,各司其職,無一人朝她投來目光。

  她就站在門外,就像隱身了一樣。

  片刻後,玉箋看到剛才走到院落深處的村人,又跟著灰袍僧人走了出來。

  只不過懷裡抱著的那一包貢品已經消失了一半。

  玉箋的目光無意識追隨著那個香客,見他們去了一側另一處廟,見村人進去之後就恭恭敬敬地跪在蒲團上。

  殿內燭火搖曳,將僧人深灰色的僧袍映得忽明忽暗。

  她下意識看著,卻在不經意間忽然瞥見了什麼。

  霎時間,毛骨悚然,瞳孔驟縮。

  僧人深黑色的衣袍下擺處,粘稠的黑色陰影緩緩蠕動,如同活物般探出一部分沿著衣料紋理蔓延開來。

  除此之外,空無一物。

  沒有雙腳。

  玉箋猛地轉頭,環顧院落,終於意識到為什麼總覺得哪裡有古怪。

  只見許多僧人來往行走,卻聽不到半點腳步聲音。

  ……這些都是魔物。

  她捂住嘴,將涌到喉間的聲音硬生生咽了回去。

  香客仍在虔誠地跪拜,雙手合十,閉著眼嘴裡念念有詞,僧人拿著他供上來的東西,轉身將供品奉上高台時,玉箋快步走上前一把拉住那個香客。

  對方轉過頭來,露出一張消瘦憔悴,眼下泛著濃重青黑的臉。

  果然是先前見過的村民,依稀還記得這人教過她怎麼辨別野菜。

  莫名被人拉住,男子還有些茫然,「姑娘,你這是做什麼?」

  玉箋捂住他的嘴,壓低聲音,「殿裡都是魔物,快跟我走!」

  對方聞言一愣,被拉她起身時還在奮力掙扎,嗚嗚叫著想要甩開她的手。

  沒有料想到他動靜那麼大,玉箋說了一聲得罪了,把自己拿來準備裝野菜的小布兜塞到了男人嘴裡。

  玉箋屏住呼吸,四下無人注意到她的存在,僧人們仍背對著她,在大殿深處忙碌著擺放供品。

  她下意識朝殿內深處望去,只見高台之上供奉著一尊巨大的塑像。那神像面容安詳,頭頂卻幾乎觸及高大穹頂,過分的比例給人一種說不出的怪異感。

  她認定那村民是被蠱惑了,強行拉著他往偏殿外退去。

  她已經做好了被寺廟裡這些魔物攔下的準備,一隻手在衣襟間慌亂摸索,找到那枚玉佩,又想起玉珩仙君正在為太子殿下護法,不到萬不得已,不能打擾他們。

  怕什麼來什麼。

  往下走時,一個面泛灰色的僧人正往上走。

  玉箋和村人正好在偏門處與他相對。

  玉箋渾身緊繃,如臨大敵,卻發現那僧人在遠處施了一禮,微微側過身將路讓了出來,示意她和村人先過。


  玉箋不由一怔,但緊繃的心不但沒有任何鬆懈,反而更加緊繃。

  她壓低聲音對身旁被塞住嘴的男子催促道,「趁現在,快走。」

  不料那讓出路的灰袍僧人卻溫聲開口,「姑娘不必驚慌。寺中並無限制,來去自由,可緩緩離去」

  玉箋怔忪間拉著村民遲疑的邁過門檻。

  就見僧人面色自然的與她擦肩而過,絲毫沒有阻攔的意思。

  難道真的來去自由?

  可這些,不是魔物嗎?

  就在她困惑不解時,一直拽著村民衣袖的手被猛地甩開。那男子抓下纏著嘴的布條,臉上浮現怒意。

  帶著淡淡喪氣與死氣的面容上終於露出鮮活表情,卻是憤然惱怒的模樣,「你是誰呀?我和你素不相識,有什麼仇什麼怨?你要這樣害我?」

  玉箋愈發茫然,「我沒有害你,他們是魔物……」

  「那又如何!」男子打斷她,消瘦的臉漲紅起來。

  「我好不容易備齊供奉,一路艱辛才得以入寺,眼看就要進入極樂世界!你為何阻我?」

  「極樂?」

  男人甩袖,想要轉身回寺廟,卻發現背後的小門被僧人關上,將他們隔絕在外。

  見退路已斷,男人頓時露出一臉天塌下來的表情,臉色霎時慘白如紙,整個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般踉蹌後退。

  他猛地扭頭瞪向玉箋,眼中迸發出駭人的恨意。

  「你!都是你!」他衝著玉箋嘶聲吼道,脖頸上青筋暴起,「我整整準備了三個月!三個月採集齊的香火供奉,全被你毀了!」

  玉箋這才發現對方言辭清晰,條理分明,全然不似似她想像中那般神志不清,反而帶著一種清醒的,像是走投無路之人,在最後一線生機被掐滅時面對窮途末路的絕望。

  見那村民罵罵咧咧地從廟牆下繞道,又走向先前的大門,準備再次進入,她心中湧起深深的困惑。

  這人分明能看出寺廟裡的僧人有問題,似乎也知曉他們是魔物。可他卻仍是自願前來,甚至在玉箋點破那些僧人是魔物時勃然大怒。

  這究竟是怎樣一回事,才能讓一個清醒狀態下的凡人,如此義無反顧地一而再再而三走向明知是陷阱的廟宇?

  她抬起頭。

  重檐疊拱映入眼帘。

  整座寺廟瀰漫的詭異氣息如此明顯,廟宇上空黑氣濃重,陰沉得肉眼可見,處處透著不祥。

  她僵立在門外,指尖摳著門框,望著寺內往來穿梭的灰袍僧人。

  這時一個僧人注意到她,徑直上前,溫聲問道,「我看姑娘在寺中徘徊良久,姑娘是否迷路了?」

  玉箋注意到對方雙手合十,像是尋常寺廟那樣向她施禮,便點頭,「算是,我與人走散了。」

  「姑娘是想走出去嗎?」僧人問,「若是走不出去,我可帶姑娘下山。」

  「可以嗎?」玉箋一愣。

  就見僧人語氣平和,眉目慈悲,除了膚色灰敗之外,與常人無異,「自然。」

  說完,僧人便走在前面為她引路。

  玉箋跟在僧人身後,看著對方下擺。

  深灰色的衣袍下隱約伸出絲絲縷縷細長的黑色觸手,順著布料扭曲爬動。

  腳步懸浮,沒有任何聲音,下垂的布料一動不動,足以證明她先前觀察的沒有錯,這些人的確沒有雙腿。

  這怎麼可能是活人?

  僧人察覺到她的視線,只是禮貌一笑,並不交談,雙手合十的姿態與尋常僧人無異。

  兩人緩步穿過長廊,兩側是一排排高大的屋舍,像是給香客修行用的,裡頭密密麻麻跪滿了人影。

  玉箋透過大開的門窗看進去,發覺這些身影都保持著虔誠跪拜的姿勢,卻像是被施了定身咒般一動不動。

  她定睛細看了兩眼。

  忽然一愣,臉色驟變。

  見到那些人中許多已經露出衣服外的皮膚上已經泛出青灰,有些甚至乾癟的貼在骨架上,根本不像活人。

  一股寒意竄上脊背。

  玉箋意識到,那些人可能早已死去。


  眼前這一切超出了她的理解。她問引路的僧人,「這些人是怎麼回事?他們死了嗎?」

  「他們已通往極樂了。」僧人答非所問。

  「通往極樂」四字足夠令人不寒而慄。

  僧人似乎看出她的不安,解釋道,「這都是他們自己的選擇。救苦仙尊慈悲,不忍見世人受苦,便給予他們這條通往心之所向的極樂之路。」

  玉箋聽到了關鍵字眼,沉默片刻,問僧人,「敢問這寺廟供奉的是哪位尊神?」

  僧人合十答道,「九重天上,東極府大慈大悲救苦仙君。」

  在聽到「救苦仙君」的名號時,玉箋心都沉了下去。

  太一不聿。

  又是他。

  他真害人不淺,壞事做盡。

  路過一處偏院時,玉箋忽然聽見熟悉的聲音。

  她轉頭望去,只見先前跟丟了的那位婦人正跪在院中,哭哭啼啼的求著什麼,婦人面前則是站著一位雙手合十的灰袍僧人。

  「若心存疑慮,便不必進來。」僧人的聲音平靜溫和,「機緣未至,極樂自然不會接納。」

  說罷,便不再理會她,讓婦人離去。

  這一幕讓玉箋倍感意外。

  她原以為這裡是個攔住人想方設法不放的魔窟,卻沒想到,這寺廟竟然還會將送上門來的人拒之門外。

  那婦人竟然就這樣被趕了出去。

  這座寺廟確實如僧人所說來去自由。

  她站在廟門前,熟悉的青石板路出現在眼前,順著山路蜿蜒而下,直通山腳。

  引路的僧人停步合十,聲音平和,「姑娘順著來路返回即可。」

  玉箋轉頭,「我是與人走散,還有一個朋友同形,敢問大師知道我那位朋友在哪嗎?」

  「姑娘的友人正在山下等候。」

  玉箋心下稍安,莫名其妙的就相信了那個僧人的話,依言順著青石板一路往下走,霧氣漸漸散去,她遠遠就看到蒙蒙山霧間站著一個人的輪廓,背對著她。

  走近一看,果然是鶴捌。

  他正望著某個方向出神,連玉箋走到身邊都未察覺。

  直到她輕拍他的肩膀,鶴捌才恍然回神,如夢初醒般問道,「怎麼了?」

  隨即的下一個動作,竟然是又要繼續往山上走。

  一邊走一邊還說,「那婦人不見了,是不是跟丟了?」

  說這,卻發現玉箋還站在原地沒動,轉過頭蹙眉問,「玉姑娘,你怎麼不走了,不跟了嗎?」

  玉箋定定地望著他,這才發現鶴捌的記憶似乎缺失了一段。

  就好像是冥冥之中,廟裡有東西動了手腳,故意將鶴捌攔在山下,不讓他知道她曾踏入過那座寺廟。

  光是這樣一想,就讓玉箋脊背發涼,她忍不住回頭望去,卻發現小路上方霧氣濃重,從這裡網上看,根本看不見那座寺廟。

  可剛才她站在這裡時,明明將寺廟看得清清楚楚。

  玉箋收回目光,對鶴捌說,「不用追了。」

  伸手指向山下,「她在那裡。」

  鶴捌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見那婦人不知什麼時候竟然走到了他們後頭,正獨自抹著眼淚,一邊哭一邊往山下走。

  他皺眉問,「她這是怎麼了?」

  玉箋剛要開口,一股寒意突然爬上後背。

  她下意識地回頭瞥了一眼。

  既然寺廟裡的存在不願讓鶴捌知道,如果她說破了,會不會招來什麼禍事?

  到了嘴邊的話轉了個彎,「誰知道呢……許是遇到了什麼事。」

  見鶴捌仍蹙眉沉思,玉箋開口打斷,「我們回去吧。」

  鶴捌倒也沒有再糾結。

  前後下來,已經過去大半日。

  鶴捌對自己莫名消失的那段時辰毫無察覺,似乎不覺得消失的大半日有什麼問題。

  玉箋心中的異樣感越發清晰。

  她幾乎能斷定,那寺廟是有人刻意引她前去的。

  回到小院時,燭鈺與玉珩仙君的房門依舊緊閉,護法尚未結束。


  玉箋閒來無事,從玉珩給她置辦的物什中取出一包用油紙仔細包好的瓜子,在院中石桌旁坐下,安靜地剝起瓜子來。

  鶴捌化為白鶴模樣,重新站上屋檐。

  時間不知不覺過去。

  玉箋心裡有事,手上不停,等回過神來時,面前的小竹筐里已積了淺淺一層瓜子仁。

  她站起身,準備將這些瓜子仁拿去灶房煎香,剛端起竹筐,卻忽覺一道視線落在身上。

  抬起頭,卻什麼人都沒有看到。

  是錯覺嗎?

  玉箋轉過身,下意識抬了下頭。

  腳步停住。

  只見一隻灰色的狸花貓正安靜的蹲在院外的牆頭上。

  圓潤的貓瞳如琥珀一樣晶瑩剔透,從中間裂開一道漆黑的豎線。

  盯著這邊的方向,像是想過來,卻帶著幾分遲疑,猶豫著不知該如何躍下。

  玉箋低下頭,順著貓的視線看向她手裡的小竹筐,心裡有些瞭然。

  貓難道還吃這東西?

  她抓了一把瓜子,放下竹筐推門走過去。

  那貓兒已輕巧地躍至門邊的土牆上,尾巴在身後輕輕搖晃,居高臨下的看著她。

  「貓貓?」她輕聲喚道。

  貓兒叫了一聲。

  輕輕軟軟。

  狸花貓異常溫順,毛色柔軟發亮。

  一雙眸子卻定定的看著人,有些詭異。

  玉箋微微一頓,好奇地打量著它,片刻後伸出手柔聲問,「要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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