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凡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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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清晨,玉箋正要出門,手腕卻被燭鈺從身後輕輕握住。

  她下意識地繃緊身體,回過頭。

  門外透進來的晨光碟機散了一室昏暗,映亮燭鈺蒼白的臉。

  「殿下。」她低聲喊。

  燭鈺自然也注意到了玉箋的緊繃,和她被自己攔下後下意識朝門外看去的那一眼。

  這個細微的動作讓他有片刻的晃神,臉上的血色也在這一瞬間褪去。

  他記得以前,玉箋看見令她害怕的人或事,或是想要遮掩什麼,不想修煉想逃避功課時,也是這樣的神情。

  ……而如今,她想要隱瞞與躲避的人,卻成了他。

  只是一天而已,玉珩真是好手段。

  從昨夜至今晨,燭鈺無數次嘗試將神魂分離出去,卻一次次被封禁之術撞擊回來。

  他不在乎自己是否會因此受傷,只要能跟隨在玉箋身側護她周全,他都不在乎。

  可是現在,他要看著她一步步走出自己的世界,卻無能為力。

  燭鈺此刻心裡的煩躁,以及因為玉珩出現而翻湧的怒火,都在玉箋躲閃的眼神中像被一捧冰水當頭澆下,瞬間只剩一片冰涼。

  他收斂起所有情緒,儘量不讓自己太狼狽,如往常那樣鬆開手,神色溫和,

  「別走太遠。夜晚寒涼,回來路上慢一些,不必太匆忙。」

  他克制住自己想去看她表情的念頭,轉過身,平靜坐在桌旁。

  像這些日子裡每一次她離開時一樣,在這間屋子裡做的最多的,就是等待她回來。

  屋檐之上,隱匿身形的白鶴如往日一般斂翅靜立,鎮守屋舍,為主上護法。

  片刻後,房門推開,鶴捌看見玉箋走出來,身影消失在院落門外。

  正待他凝神繼續巡視周遭之際,卻聽得屋內猛然傳來嘭的一生巨響。

  鶴捌頓時驚覺不對,急急飛身落下。

  跪地恭聲道,「陛下。」

  「無礙,不必進來。」

  屋內,燭鈺嗓音冰冷。

  門縫透出屋內一地狼藉,那些施了障眼法的金桌玉床碎落滿地,靈氣四散。

  再抬頭,鶴捌看見一向喜怒不行於色,永遠波瀾不驚的天宮君主,此刻面容冰冷死寂,一雙眼中翻湧著駭人的陰翳。

  像是在……妒火中燒?

  念頭剛起便被鶴捌壓下。

  荒謬。

  一定是他一時錯覺。

  他跟隨主上三百餘年,比誰都清楚陛下的冷靜與倨傲。

  讓這樣一位天之驕子,如凡夫俗子一般因為小情小愛而嫉妒發瘋,狂怒失態?這不是陛下會做的事。

  鶴捌剛壓下念頭,正欲退下,卻又被天君喊住。

  「你去章尾山,」

  燭鈺聲音淡漠,面上神色從冷峻一點一點變成神經質的平靜,垂下的睫羽遮掩住眼底深深的疲倦和絕望。

  「替我取一樣東西回來。」

  ……

  玉箋走出門時,還在緩慢的想,殿下剛才想說什麼?

  為什麼到了最後沒有說出口?

  走出院落,不遠處的樹下靜立著一人。

  深秋的天氣有些寒涼。

  山道上有風拂過,樹葉發出簌簌的聲響。鉛灰色的天空陰沉沉的,像是隨時都會落下雨來。

  玉珩仙君的皮膚很白,細膩溫潤,如同玉石一般,墨色長髮由一根簡單的玉簪束起。

  站在山道之上,像是守護天地的一方山神。

  看見玉箋走過來,他緩緩彎唇,露出一個清淺的笑容,「你來了。」

  淺色的瞳仁乾淨得像一彎可以映出天地的湖泊。

  玉箋緩慢地眨了一下眼,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面對這樣的目光。

  她覺得其實自己不該來見他。

  可又對他說的那些關於自己的過去,感到好奇。

  那人似乎並不介意她的出神,只靜靜看著她一步一步走到自己面前。


  隨後,他的目光緩緩上移,落在玉箋身後。

  在那條泥濘的小路上,瞥見一道淡青色的身影。

  待看清楚那身影屬於誰後,玉珩須臾間便想通了其中關竅。

  燭鈺是章尾山山神,生來便會將一縷神魂存於山脈深處,若遇不測,這縷神魂便是他轉生復活的唯一希望。

  如今這縷神魂既然現身在這裡,可見燭鈺已被逼至絕境,竟然不惜將這最後的底牌暴露於他眼前。

  玉珩沒想到他會如此行險,難道不怕斬月一劍將這縷神魂斬碎,斷送他最後的生機嗎?

  此舉實在幼稚,不堪為大用。

  但轉念一想,易地而處,如果換作是玉珩自己,親眼目睹夫人與他人私下幽會……他只怕會比燭鈺更決絕。

  玉珩眼底寒芒乍現,燭鈺亦是同樣,面色冷戾。

  儘管早已在預料之中,可親眼見玉箋走向玉珩時,燭鈺還是覺得刺痛,像有針刺入心口。

  他這些時日總是覺得自己拿捏住了玉箋的喜好,更篤定她不會放下現在這個身受重傷的自己。

  卻未曾想,玉珩在她面前,竟然會是這樣一幅令人作嘔的陌生模樣。

  一向高高在上不食人間煙火的謫仙玉珩,從雪色袖袋中拿著一些尋常的凡俗之物送給玉箋,見她愣住,便溫聲讓她接過,在一旁的樹蔭處坐下。

  這還只是開始。

  他隨後為她支起簡易的灶具,兩人坐在一處分享,又給她遞上從凡間尋來話本。

  甚至送上了一些女子會用的胭脂水粉,玉釵飾物,討她歡心。

  最後在玉箋翻閱話本時,嗓音柔和的對她說,「我在六界購置有幾處宅院,景致清幽獨到,還有一處在人間,傍山鄰村,不遠處便是繁盛的城池,你若是喜歡,不如我們同去小住幾日?」

  燭鈺曾視玉珩仙君為師,心懷敬畏。

  修行上百年間,他從未見過對方流露半分柔和的情緒,往日傳授功法時,稍有不足之處,換來的必是毫不留情的懲戒。

  而真正令燭鈺心沉下去的,是玉箋的反應。

  她托著腮聽著,像是被玉珩描繪的美好景致吸引,不自覺沉浸在他講述的故事裡。

  玉珩娓娓道來的嗓音令人厭煩,他在說自己這一百年來是如何形單影隻渾噩遊蕩,又如何搜羅了六界之中他覺得她會喜歡的那些去處,以及珍饈佳肴。

  說完了那些宅院的好處,玉珩又輕聲道,「我一貫不喜六界紛爭,平日裡最愛之事,便是在無人打擾的山居里,聽風看雨,讀些志怪傳奇……」

  玉箋出神的接話,「我也是……」

  「是嗎?」玉珩看向她,目光溫和,「那實在太好了。看來我與小玉之間,有許多投契之處。」

  在玉箋渾然不覺的情況下,二人視線隔空相撞。

  皆視對方為死敵,再無半分師徒情誼的影子,只剩下殺意洶湧。

  燭鈺冷靜地在心中預演著將玉珩徹底抹除,讓對方道消神隕的可能性,唯有如此,翻湧的恨意才能被短暫壓制。

  還好玉箋已經不記得他了。

  可念頭一轉,那股暴戾便失控地滋長。

  他憑什麼?

  一個已經是過去式的人,甚至玉箋都不記得他,怎麼敢再來沾染糾纏她?

  真是……下作至極。

  玉珩的厭惡,比起燭鈺只有過之而無不及。

  他只要想到在自己受制於天地劫不斷下界輪迴,未曾留意之時,這位過去的弟子竟然如虱蟲般覬覦著他的心上人,就覺得昔日教導他的那些修為全修到了畜生道中。

  否則豈能行此卑劣無恥之事,欺師滅祖,搶掠師娘?

  二人視線交匯,俱是想讓對方神魂俱滅的念頭。

  若不是因為玉箋還在這裡,兩道磅礴威壓恐怕早已對撞,將這方天地掀個底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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