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手筆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翌日清晨,天幕低垂,淅淅瀝瀝地下著雨。

  玉箋推開窗,帶著濕氣的風拂面而來。她看了看天色,在想要不要上山。

  正在猶豫之間,雨勢漸漸小了下去。

  不過片刻,四下一片清明。

  雨後空氣里瀰漫著泥土與草木的清新氣息,遠處天際線被翻湧的魔氣吞噬得所剩無幾,鉛灰色的濃霧終日籠罩著天地,家家戶戶都抓緊這雨過天晴的短暫時刻開始忙碌,山野小徑間漸漸有了人影。

  看見有熟悉的村人背著竹簍走過,玉箋也轉頭利落地背起小筐追了出去。

  幾乎是同時,屋內的燭鈺抬手並起雙指,照舊分出一縷神識,如往常一樣悄無聲息跟隨上去,護佑玉箋左右。

  然而,這一次,那縷神識撞上一堵無形的牆,彈了回來。

  燭鈺掀開眼皮。

  略微感知,才發現整座院落不知何時已被布下了極強的禁制結,密不透風。

  幾乎不用想,就知道這是玉珩的手筆。

  在玉箋踏出房間的一瞬間將宅院鎖住。

  看來,他要去找她了。

  燭鈺眸色一沉,周身氣息冷冽。

  冷峻淡漠的面容上浮現出再無法掩藏的,被強烈激怒的神情。

  窗外竹影微動,銀眸少年無聲落下,他一直守候在此,察覺到主人的慍怒,便現身前來。

  「陛下,要去追嗎?」

  燭鈺卻閉了閉眼,強壓下心頭翻湧的躁動與怒意。

  「不必去了。」

  他清楚,鶴仙過去也不是玉珩的對手,不過是徒添損傷。

  「你退下吧。」

  鶴仙頷首,極輕微的鬆了口氣,「是,陛下。」

  燭鈺出身高貴,早已習慣翻手為雲覆手為雨,被人這樣屈辱的困住還是第一次

  他胸中戾氣橫生,指節用力到泛白,須臾後緩緩鬆開。

  他反覆告訴自己,無妨,玉珩不會傷害她,即便他卑劣的跟上去,想要趁虛而入也無妨。

  畢竟,這些時日的相處,玉箋已與他親近了許多。

  他們是兩情相悅……

  怎麼會無妨!燭鈺眼中湧上滔天的怒火,帶著殺意。

  駭人的冷氣在窄小的屋舍內瀰漫,氣氛凝滯。

  他失而復得,好不容易才讓懵懂的玉箋重新親近自己,每一步都謹慎,極為珍重。

  此刻玉珩意圖不明,燭鈺心緒如同被放在火上細細煎熬。

  另一邊。

  山路在魔氣的浸染下,失去了原本的土色,呈現出一種不祥的深褐,踩上去綿軟而潮濕。

  玉珩隱在雲霧之後,跟隨著前面人的身影緩步走在山道上。

  目光靜靜地追隨著她。

  他看著玉箋踮腳去夠岩壁上的野果,髮絲被山風吹的輕輕搖晃。

  溫度得宜,難得晴天,她眯著眼仰起頭,玉珩不自覺地抬指,她周身躁動的山風便溫柔的起來。

  只是晴朗的只有這座山頭,若是她站的足夠高,就會發現數里之外,仍是一片陰雨綿綿。

  玉箋對此渾然不覺。

  她尋了塊平整的青石坐下,從袖中掏出剛采的野菜瓜果,低頭細細整理。

  玉珩袖中的指節微蜷。

  若他此刻現身,不知道她會不會害怕。

  或許會。

  他良久沒有挪步。

  只是很小很小的抉擇,他卻覺得分外艱難。

  玉珩想,是他不敢。

  他時常分不清自己是誰。

  是雲楨清,還是玉珩?

  他以玉珩的身份存活了數千年,卻比不上雲楨清那二十幾載的鮮活。玉珩終年困於鎮邪塔內,靈霄殿中,而雲楨清踏過山河,看過人間煙火。

  他心底那點慍怒與嫉妒,不止是針對燭鈺。

  就連從前那個曾與她真心相伴的雲楨清,享過人間歲月的自己,如今也成了他嫉恨的對象。


  玉箋從岩上躍下,懷中「咔嗒」一聲滾落一枚山果。

  她伸出手,還沒有碰到,便見那果子骨碌碌滾到不遠處,撞上一隻月白色鞋履,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拾起來。

  一位雪衣男子不知什麼時候站在自己面前,將朱紅的果實遞還她掌心。

  「多謝公子。」她接過來。

  對方嗓音清冷悅耳,「不必言謝。」

  玉箋抬起頭,看過去。

  看見斑駁樹影之間,站著個一身雪色的男子。

  那人生著一張極雋美的臉,眼瞳顏色淺淡溫柔,鴉黑睫毛低垂,皮膚蒼白乾淨得仿佛一幅氤氳開的水墨。

  他應該不是村子裡的凡人,倒像是誤入人間的山靈。

  她怔怔望著那張陌生的臉,胸腔里,陌生的鼓點咚咚直跳,不由困惑地按住心口,感覺手心下的地方在陣痛。

  接過山果,玉箋剛要轉身離開,卻聽他緩聲接了下半句。

  「你是我夫人,自當如此。」

  她臉上終於出現了驚訝的神色。

  對面的人眼中氤氳著淡淡霧靄,纖長的睫毛微微垂下,笑容很淺,「好久不見,小玉。」

  只是一句再平常不過的寒暄,可她的思緒卻無端一滯,像無風的靜湖忽然泛起波瀾。記憶像是起了滔天巨浪,蠻橫地沖刷向她,將已經知曉的過往沖刷得模糊不清。

  ……她好像見過這個人。

  「你叫什麼名字?」她問。

  「玉珩。」那人嗓音溫和的說,「你也可以叫我雲楨清。」

  就是一個新雨後的山中,尋常的午後。

  玉箋坐在小溪邊的青石上,低頭看著小筐里新采的果子,聽對方將前塵舊事娓娓道來。

  那些在她聽來無比陌生,可心中卻隱隱覺得共鳴的過往。

  玉箋不記得他。

  但他記得玉箋。

  玉珩然後告訴玉箋,他是燭鈺的師尊。

  且與她做過兩次夫妻,一次在人間,一次在無盡海之上。

  安靜聽完後,玉箋良久沒有說話。

  玉珩溫聲開口,「有什麼想要知道的,但問無妨。」

  遲疑了一下,她開口,「所以,你就是燭鈺的師尊?」

  玉珩微微一怔,抬手的動作也停頓在空中。

  沒想到她竟然先問了這個。

  「是,曾是。」

  玉箋仰起臉問,「那你說的人間,還有無盡海邊的那些事,燭鈺知道嗎?」

  那一刻,玉珩的心被微妙的澀意填滿。

  這不過是個再尋常不過的午後。

  山風拂過她沾著草屑的發梢,他望著眼前這個忘卻前塵的妻子,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她闖入泥菩薩廟,將本來已經不做求生的打算的他救下,與他行了親密之禮。

  她曾也疼惜他,維護他。

  現在變成了另一個人。

  「他不必知道。」玉珩拂去她發間落花,「你我之間的種種,豈容外人窺探。」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