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上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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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玉箋嘆了口氣,一臉憂愁,「我要辟穀,面是給他吃的。」

  嬸子看了看那小男孩,倒是沒說什麼,轉頭問唐玉箋,「你有錢嗎?」

  「有的。」

  嬸子笑一聲,搖搖頭,「你有這份心,哪還能收你錢,坐吧。」

  麵攤熱氣蒸騰。

  小男孩手腳都不知道怎麼放,跟長條板凳較勁,屁股下面長了牙一樣坐立不安,舊草鞋在地上蹭動著。

  檐角陰影里探出七八顆小腦袋。

  幾個先前跑走的孩子見他不但沒被人抓起來吊著打,反而被領到麵攤上吃麵了,接二連三探出腦袋,髒兮兮的手指摳著牆皮,朝這邊張望著。

  卻沒人敢靠近半步。

  唐玉箋看小男孩坐立不安的樣子,拍拍他的肩膀,「去把他們都喊過來吧。」

  男孩問,「吃麵也買一送一?」

  「買一送七,」她將一把碎銀子拍在漏縫的木桌上,嗓音清脆又豪邁,「還不快去。」

  裊裊熱氣中,賣面的嬸子往鍋里下了兩團面。

  雖說那姑娘自稱在辟穀,可這世道,哪有人要主動餓肚子的?

  不是家道中落就是傻子。

  她搖頭甩開這些念頭,湯勺起落給碗裡的面澆上層鴨湯,撒了一把翠綠的蔥花。

  含笑回過身,愣在了原地。

  自己的麵攤兒上不知何時圍坐了七八個蘿蔔頭,髒兮兮的小手規規矩矩疊在膝頭,十幾雙亮晶晶的眼睛隨她動作轉動,眼巴巴地看著她。

  最前頭那個姑娘走過來,將一把雪亮的銀子放在她攤位上。

  「大娘,給他們都煮上吧。」姑娘眼睛黏在湯碗上,吞咽了下,細細叮囑,「勞煩多舀些湯頭,再給他們一人臥一個荷包蛋,不要打散,壓在面下面……」

  嬸子捧著海碗的手微微一顫。

  這些銀錢足夠買下半條街的麵攤,她不能收。

  正要推辭,就聽姑娘壓低聲音說,「他們以後要是餓了,大娘你就給他們下面。這錢買的是讓他們能活著長大的分量。」

  「要是還有今日沒來的旁的孩子沒飯吃,大娘您就給他們也煮點。」

  嬸子愣了好一會兒。

  突然扯下身上的圍裙,胡亂擦了擦眼角,然後衝著後面的巷子喊,「老頭子!快過來把麵缸里發好的麵團做了!」

  木枝削成的筷子在麵湯中叮叮噹噹碰撞作響,帶起一片片沉浮的蔥花,熱騰騰的油蔥面香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七八個帶著豁口的大碗在木桌上擁擠著,每個碗底都臥著渾圓的荷包蛋。

  鐵鍋咕嘟嘟個不停,混著小孩兒們嗦面的聲音,對唐玉箋來說十分折磨。

  「好吃嗎?」她饞得頭暈,抬手捏走男孩發間的草屑,忍不住問。

  「好吃!」

  男孩聲音含混,眼睛紅紅的,端著面碗湊近她,「姐姐,你吃不吃麵?」

  唐玉箋兩眼放光。

  轉眼又堅強的閉上眼,「姐不愛吃這個,別問了,吃你的吧。」

  男孩點點頭,低頭嗦面嗦得更大聲了。

  她緩慢吸了一口氣,別開視線。

  幽幽說,「吃完了問你們點事兒。」

  另一側,河岸邊的柳樹下。

  祝儀師兄正與幾位弟子分工,認真地提醒他們,「凡人不可直面仙者,我們就裝作途經此處的道士,上門找那些人家討口水喝,藉機打聽城池異象。」

  幾個弟子點頭應下,分頭行動。

  師兄們去詢問路邊商販,剛敲開一戶人家的門,對方見他們衣著光鮮,慌忙說道,「家裡什麼都沒有了,放過我們吧!」

  隨即"咣當"一聲關上了門。

  師兄們吃了個閉門羹,一連問了幾家,都是同樣的情形,只得轉身返回。

  回到柳樹下,就見顧念一臉憤憤地走來。

  「怎麼了?」祝儀問道。

  「還不是那些凡夫俗子,紈絝之輩!」

  顧念說,「我在路邊攔了輛馬車,裡面坐的紈絝一見我就想將我拉上車。我一氣之下教訓了他們一番,又不得不謹遵仙規,抹去了他們的記憶。」


  師兄嘆氣道,「沒事,我們不熟悉這城池的習俗,要多觀察,低調些。」

  他猶豫片刻,又說,「不如往臉上抹些灰?我們看起來與這城中百姓還是有些區別的。」

  弟子們正猶豫間,忽然有人問,「玉箋呢?」

  師兄抬頭環顧一圈,心裡咯噔一聲。

  師尊囑咐過要看好她,怎麼現在人不見了?

  匆匆轉身要尋人,剛掐了訣,就見唐玉箋一臉凝重地走來,對他們說,「師兄師姐,我知道這城裡發生什麼事了。」

  師兄將她拉到一旁,「你剛剛去哪兒了?」

  唐玉箋神色幽怨,「說來話長。」

  虞丁湊過來,「那就長話短說。」

  「還是不說了。」她神情萎靡,又強撐起精神,「縣誌上記載得沒錯,這座靠水吃水的城池以漁船發家。城中大商戶壟斷了所有鋪子,附近的莊子也都是他們的。」

  「只是最近這邊所有的河水和近海上不知出了什麼東西,但凡漁船出去,都會有大浪將其掀翻。"

  頓了頓,她又說,「有些小戶人家不信邪,駕著小漁船出海,可全被浪打了回來。即便沒沉船,活著回來的人一到家就生病,病著病著人就沒了。」

  那些孩子的爹媽大多數都是這樣沒的。

  不出船,就沒飯吃,會餓死。

  出船,打不到東西,遇到大浪和怪病,也是死。

  師兄沉吟道,「若是這樣,那我們入城時看見的那些富貴船舫是怎麼回事?那些船不就在河面上嗎?」

  唐玉箋點頭,表情有些古怪,「聽說那些人會往水裡上供。若是給夠了祭品,船就能在水上不遭風浪。」

  「還有這種事?」

  「嗯,且祭品也要活的,剛開始是牛羊……」

  唐玉箋慢慢皺眉,「但這兩個月,聽說牛羊雞鴨沒用了,城裡的富紳大戶,就換了活人進去。」

  一些生了病的,或是年紀大的家僕都被大戶們扔了進去。

  可海里的怪物胃口越來越大,現在病弱年邁的家丁也不足以庇佑船隻了。

  那些紈絝們就盯上了年輕漂亮的姑娘。

  「豈有此理,這等異象,定是有妖孽作祟!」祝儀憤憤然脫口而出。

  就見對面的顧念對著他擠眉弄眼,拼命暗示著什麼。

  祝儀反應了兩秒,立刻改口道,「定是有邪魔作祟!」

  唐玉箋一直憋著一口氣,假笑開口道,「行了師兄,無論是妖還是仙,都有好有壞,我沒那麼敏感,你們天族也有很多又蠢又壞的仙啊。」

  「……」

  錦袋裡裝了許多瓊枝。

  午後,幾個弟子分頭,按著祈願的信箋將那些瓊枝送入各個人家。

  夜幕降臨時,唐玉箋已經租好了船。

  虞丁忍不住問道,「你哪來這麼多人間的銀錢?」

  唐玉箋想起曾經雲楨清塞給自己的銀票,微微一笑,意有所指,「是別人給的,那人已經不在這世上了,現在用不上,我們用了剛好不浪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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