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在秋天等待春天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254章 在秋天等待春天

  「我死啦?」

  土黃色的披掛兜帽里探出八根又長又粗的鬍鬚,兩顆烏黑的小眼睛滿是問號,這便是白月魔王幻想世界中的屏山大聖——

  —武靈山的正宗山字門土地神,鼠鼠的身高有六尺半,帶尾巴全長接近兩百五十多公分,它扛起五行旗,面目兇惡逮住羅平安的法袍,在通向太乙仙山七政殿的半途,恰好聽到這個不速之客說起這些事情。

  「哎!你這個壞傢伙!怎麼淨說些混帳話?」

  屏山大聖嚷嚷著,先是用爪子掂量肚皮。

  「我吃好喝好!身上全是肥膘!怎麼可能會死?少說能活個五六百年呀?」

  它接著抓來婆娘,又掂起母鼠的肚子」6

  珍獸閣的長老說,這一窩崽子至少有二十八個!我還沒享福!怎麼能死?」

  羅平安不好接著說下去,他突然有種不知所措的感覺。

  三華聚頂以後可以看破幻象,屏山大聖的肉身有六條牛角,都是用一些精壯畜牲的血肉堆砌起來,好像不斷翻滾的爛泥。但是在蜃氣幻覺之中,這頭大老鼠是如此的生動,如此的迷人。

  它拉扯著羅平安的衣袂邊角,好像不敢相信,卻總是在懷疑一與八卦殿堂的玉心長老一樣,這些幻影相信靈能者不會說謊,只要心誠上天就一定會顯靈。既然羅平安心誠,這些大逆不道的胡言亂語,哪怕有萬分之一是真的,屏山也難以接受這個現實。

  單從白月菩薩的人生經歷來看,她絕不可能塑造出如此多的,栩栩如生的虛假生命,這是貪狼星的卓絕才華。好像塑造了一個虛擬空間,搞了這麼些全情投入的仿真NPC,要為白月魔王營造出一段百年以前的舊時光。

  來到八卦殿堂以後,羅平安沒有受到攻擊,與天門洞主談起這些事,對方也僅僅只是懷疑,沒有全盤否定,本著就事論事的求真之道途,要把羅平安帶去七政殿對質換句話說,慕容仙姑的夥伴們都很好,羅平安也覺得很好。

  這是一群溫柔且可愛的人,如果放到兩儀盟,有個來路不明的長耳妖族披著掌門的道服,上山找到長老說你們都死了,你們死全家了,我是你們的新掌門。

  話不投機一言不合,要變成玄冥府靈寶閣里的獸材,根本沒有任何機會講清這些事。

  「大狼狗!大狼狗!」屏山大聖還是好奇,事情蹊蹺得過分:「我明明好好的,你說我戰死?是黑風告訴你的?」

  這個時候,從七政殿方向跑來一頭披甲猛虎,斑斕紋路映出玄色毛髮,陽光潑在它厚實的肚腹雜毛里,就看見一層黑中透藍的分層色彩,這是黑風大王的特徵,非常好認。

  羅平安見到黑風就開心,一時間好像忘了幻境與現實。

  「黑風!黑風!」

  大老虎的表情生動,眼神機警,本來要守衛七政殿,見到玉心帶著訪客上山,總要走個質詢流程。可是這半狼怪物是什麼東西?怎麼上來就要動手動腳?

  兜鍪披掛里刺出十來根鋼叉尖刀,斑斕猛虎一下子炸了毛—

  66

  你幹嘛?!哪裡來的天魔後裔?白頭髮的?黃頭髮的?白毛黃毛混種呀?」

  玉心長老:「風神,這是二十四任太乙玄門真武伏魔道君。」

  黑風瞪大了眼睛,好像一對黃澄澄的牛鈴:「他?掌門?有兩個掌門?看大門的!你糊塗啦?」

  被黑風猛虎喊成看大門的,玉心長老沒有情緒變化,似乎早就習慣。

  「這位小友的肉身接受天魔解體法的改造,這本禁書只有玉清師弟一脈傳承,所用化書藏在太乙仙山的機關道藏閣,想要取得功法,必須經過您三位土地神的應允一特別是屏山大聖,沒有它來引路,沒有山精開門,世上哪個人能越過武靈山的護山陣?」

  「聽不懂!聽不懂!有話直說!」黑風焦躁不安的刨土甩尾,鋼鞭一樣的尾巴打在路途旁側的樹幹上,抽下來一層層樹皮木花。

  玉心長老嘆了口氣:「除非這位小友能夠穿梭時空,有跨越時間長河的獨特法門,你不認識他,他卻認得你,玉清師弟現如今也不認得他,他卻有神軀化劍法術,有真武劍和玄奇坊的器靈相伴—貧道認為,他說的是真的,風神,我們可能都是玉螺師姐捏造的海市蜃樓,是玉螺師姐發瘋入魔以後,造出來的縹緲幻靈。」

  「噫...「黑風的面相變得更兇惡,只覺得頭癢難耐化神以後它不喜歡人身人形,自然不如人族聰明,要理解這些事好像太難了:「不知道!不清楚!想不通了!你幾個去和無忌掌門說吧!你們過關!」


  屏山大聖本來跟在羅平安身邊,從腮幫子裡取出一顆紅彤彤的壽桃,正準備用大牙啃開,聽到玉心長老這麼講,它也沒有食慾,總是惴惴不安。

  它又拉著羅平安的衣角,三根尖爪鉤出一片蠶絲,急忙慌張的追問著。

  「小子!小子!我死以後,孩兒們怎麼辦?」

  「還有七個兄弟姊妹,起初被五柳大聖擄走,抓去七十二峰做苦力。」羅平安低聲應道:「如今都在太乙玄門,它們很好。」

  屏山大聖癱坐下來,好像丟了魂:「怎麼只剩下七個了?怎麼會呢?怎可能,你一定騙我的!你一定騙我,你還是出家人麼?怎麼連靈獸都騙的?你太壞了..」

  鼠鼠家裡的婆娘聽到這些話,也是一副天塌了的悲傖神態,與丈夫摟抱在一起,不想跟過來了。

  「你聽這個邪魔妖道的胡話!?他一定是天魔!或許是三毒教派來的奸細呢?!山哥,不要相信他!」

  羅平安的表情複雜,與他一起上山冒險的小柜子多愁善感,柜子精已經彎下腰,靈牌就像低垂的頭顱,符籙中滲出一片片紫紅色的淚珠,五柳大聖的破爛佛像抬舉手臂,要去安撫夥伴的情緒。

  小柜子嗚嗚嚶嚶,與羅平安傳音求告。

  「掌門,咱們要不就這麼算了?」

  「我不知道...」羅平安回應道:「我不知道,我只是想搞清楚硫陳縣城到底發生了什麼...」

  百年以前,武靈山脈有人族活動的地區綿延六百多里,白月魔王登陸以後好像進入了一種散功解體的狀態,與諸多鬼王的挪移法術改造肉身的精巧技藝類似,三四百米的血肉魔像蔓延到各個地方,侵占靈脈改造地形,硫陳縣城周邊或許再也沒有一個活物,都變成了武靈山舊址的唇氣摩天樓,變成了這些虛幻生命的構成材料。

  小柜子不忍心去打擾這些幻象,它是上一個時代的遺孤,在玄奇坊沉睡了很久很久,直到魚妖霸占了山頭,後來又有懲惡使來清理倉庫,逼著劍靈阿青就範,催促它們再次甦醒——能見到武靈山舊時代的夥伴,對於小柜子來說倒有一種熟悉又溫暖的感覺,哪怕它是假的,幻夢是那麼的甜美——貪狼星的魔力幾乎要讓它沉醉其中了。

  要是時間能留在這一分一秒,該多好呢?

  小柜子能夠理解慕容貝貝的心,能感知到這種依依不捨,它是那麼那麼的重要,就算是幻覺,它也不忍心去撕碎,去破壞片刻的寧靜。

  七政殿大門外,羅平安再次見到了乾龍一—一對比百年以後的姿態,王母江的雨神更加魁偉壯麗,這頭白龍盤踞在七政殿前庭的桃林,足有六十六米的體長,素白色的鱗片透出一種金粉光輝,龍鬚龍爪自然而然的往外散發出水汽,隨時都會飛起來似的。

  兩支龍角各有三叉,與百年以後虛弱蒼老的樣子截然不同,透出一種慵懶與從容的感覺,當羅平安跨過前庭的花圃,乾龍緩緩睜開眼,與這素未謀面的陌生人對視著,緊接著若無其事的睡下了。

  一個身姿挺拔衣袍光鮮的中年人在門廳外等候,烏鳳玄鳥的仙官服飾說明了,這就是王有才總管—這位內務話事人沒有說話,聽聞玉心長老的傳音,得知羅平安的片面之詞以後,也沒有表達出好惡喜悲,好像平靜且深邃的大海。

  「進去吧。」玉心長老看到羅平安僵立了一會兒,小聲提醒道:「掌門在等你。」

  跨過七政殿的門檻,羅平安見到了闖丘無忌—具體來說,那是一個形銷骨立瘦弱的男青年,是經過易容削骨肉身手術以後,變成的男人模樣。

  這個形象勉強能和天魔大船上無忌前輩的殭屍肉身關聯起來,這張臉看上去陰冷刻薄,使人難以接近,充滿了威嚴。

  「小東西,你在我山門散播謠言,是何居心呢?」無忌開口喊話:「不說個清楚,我把你當天魔處置了!」

  羅平安看向玉心,又看向閭丘氏一他決定單刀直入,信息轟炸。

  「你是女人,你有一套屠魔六劍化書,你用的機關術來自穀神道君,也就是廣權仙尊」」

  「王有才收養了你,你在外門還是女身,金丹以後易容。你在玄奇坊的作品是個小八卦爐。」

  「你的劍靈阿紫和阿青,她們都是你的分魂,沒有用採用外物,不用別的靈體來幫忙。」

  「我是武靈真君,我是二十四任真武伏魔道君,我叫羅平安。」

  閭丘無忌的臉色變得極為難看,先是瞥了一眼玉心真人,輕輕吹出一口氣,七政殿的大門就關上了。再使勁鼓掌,大殿的檐鐸辟邪風鈴傳不出任何動靜,已經施了禁音咒,絕不允許羅平安的聲音傳出去。


  她使勁扣撓頭髮,就像一個不可思議的謎,心裡也在猜測。

  「你這傢伙,懂得窺探人心的邪法?你在搜我的魂?」

  玉心長老想說些什麼,但是不好開口。

  「說話!憋著幹什麼?」閭丘無忌拍桌站起。

  玉心:「掌門,您從外門來,內門的師長大多都知道一泰杭地來的闖丘氏遺孤是個女孩,只是沒有點破,或許這不能代表什麼。但是屠魔六劍與化書,還有王總管收養您的事情,也沒有多少人知道。此前貧道與您傳音,講完了羅平安的故事,您與他當面質證,可以元嬰外放,再看看他的靈根和五竅十二經,絕不是天魔奸細。」

  閭丘無忌繞到羅平安面前來,仰起頭盯著這個三米多高的巨漢,先是懷疑,後來看見滿身的瘢痕傷疤,從真武伏魔大劍之中嗅探到天魔污血濃烈的腥臊臭氣,她終於釋然。

  「這麼說,玉螺真的瘋了?」

  「把內門長老都喊來!全都喊來!」

  不過兩刻鐘的功夫,七政殿幾乎圍滿了人,唯獨不見慕容貝貝的身影。

  火工坊的玉燭長老脾氣最暴躁,聽到羅平安這一番解釋,不等同門來勸,提起一把火鉗法器照面打來!

  「妖孽!你胡說八道甚麼!?」

  羅平安不退不讓,拿捏滾燙的火鉗,掌心受到日月造化爐真火灼燒,起了一層焦黑的碳皮,沒有動用真元的意思。

  「你這傢伙要欺師滅祖?我要你滾出武靈山!兩儀盟的狗雜碎能害我萬年傳承斷絕?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玉燭真人不願意接受這個結果,可是內心深處卻也認同了羅平安的身份—否則怎會說出「欺師滅祖」這種怪話。

  羅平安:「玉燭前輩,火工坊的化書幫了大忙,本來有三個日月造化爐,如今我只拿回一個,您放心吧,落在兩儀盟手裡的東西,我會慢慢取回來...」

  「你!」玉燭吹鬍子瞪眼,想要取回火鉗法器,撤手收力往身邊拉扯,卻發覺這個半狼怪胎的力氣大得可怕,也不怕疼。

  「小東西!你放開他,他都六百多歲了..」閭丘無忌喊道:「別和這老頭兒一般見識!你是宗主!」

  羅平安鬆手,掌心的疤痕也在岩龍吐納歸元法的幫助下迅速癒合,他再次看向無忌前輩,上一任武靈真君的職場形象要比想像中更加平易近人。

  由於消息太過震撼,宗主就這麼盤腿坐在書桌上,把椅子留給天工院腿腳不好的普化長老,這位化神前輩已經兩千二百歲,是行將就木之身。

  無忌歪著腦袋,撐起下巴,咬住青劍的流蘇,牙齒咯吱咯吱響,聽到風吹草動就往外看,以為是玉螺長老來了,她又不經意與羅平安對視,眼中再次透出懷疑的神色,時時刻刻都在變化,似乎心境難以穩定下來一這也是無忌前輩的個性,是破軍妖星邪光迷魂的突破口,她總是多疑多慮。

  在旁側等待的玉泉真人有些不耐煩,這位長老有青藍色的毛髮,也是武靈山地方出生的異人,與藥不靈一樣,是天魔後裔。

  「無聊!我要回扶靈香堂,宗主,你接著陪這妖孽過家家吧。」

  「哎!我沒讓你走!」閭丘無忌喊。

  「這小子來路不明,我倒相信他是兩儀盟派來的奸細,妖魔能害武靈山,難道人族同胞不能害麼?當真如他所說—要我們如何應對呢?既然是玉螺師妹占了東北三城,借熒惑邪力再造我血肉之軀,她就是我母親,讓我重活一世的大恩人。」玉泉翻了個白眼:「管它什麼凡人的死活,我要活下去,哪怕這個半狼妖孽是二十四任真武伏魔道君,我如今變成天魔了!」

  「玉螺師妹餵我人肉,我能怎麼辦?」

  「要我散功?要我自爆?要我乖乖領死麼?」

  「我才不要聽這小子的話,晚課還沒做完,我絕不相信這些離譜的說辭...」

  講到此處,玉泉真人的情緒幾乎崩潰。

  「既然我已經死過一回,又要重蹈覆轍?再死一回?」

  「吃幾個人算什麼?幾百個?幾千個?」

  「只要我能活下去...」

  話音未落,闖丘無忌的真武劍已經出鞘紫劍光華一閃,砍飛了玉泉真人的腦袋,就看見血光沖天,七政殿的真武山河圖變得一片赤紅。

  從脖頸斷面鑽出三條肉須,天魔衍體一下子現了原形,閭丘無忌面無血色,兩眼卻通紅。羅平安受到破軍妖星的蠱惑時,也是這般好殺嗜血的模樣。

  「果然是天魔!」閭丘無忌再去呼喚青劍一屠魔二式劍分兩路,剎那間氣刃暴漲三尺,眨眼就把玉泉的肉身斬做十六段。

  殘留在空氣中的焰刃逐漸化為青煙,焦黑的屍首一下子變成腐爛膿水。

  七政殿裡的長老們沉默不語,坐在掌門道君位子上的化神師叔眉頭緊鎖,終於認清了現實,他們早就不是人。

  等待似乎成了一個偽命題,這場幻夢之中,閭丘無忌在等恆祿年的天魔災難,但是它永遠都不會到來。

  屏山大聖在等孩子們出生,可是甘家兄妹也不可能落地,因為慕容貝貝從沒有見過這些小老鼠。

  只要在秋天等來春天,凜冽寒冬似乎就會過去。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