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1章 凝固的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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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51章 凝固的末日

  「當然,這個機會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我也不會為了他們而犧牲上自己。」

  「沒有任何人的犧牲是應該的,當然也包括我自己的。」

  赫伯特一向以來的觀點,他一直都是這樣篤信著並踐行著的。

  他是自家魔物娘眼中最不像聖騎士的「聖騎士」。

  但同時,他也是無數人眼中最像聖騎士的聖騎士。

  【「這確實是你的風格。」】

  涅娜莎毫不意外赫伯特最終會做出這樣的反應,明白自己勸了也沒用。

  赫伯特一向是很大膽的,有些事情不自己親自嘗試一下,他是不會聽到別人的結論就死心的。

  他有自己的判斷標準,有自己的行事準則,而這些,都不是旁人三言兩語就能改變的。

  【「傲慢,卻又心軟。」】

  涅娜莎輕笑著評價,語氣中帶著複雜的情緒,輕聲道:【「明明知道前方可能是深淵,卻還是忍不住想靠近看看————明明可以置身事外,卻總放不下那點多餘的同情心。」】

  「嚴格來說,這不叫同情心。」

  赫伯特糾正,嘴角勾起一個狡黠的弧度,笑道:「這叫投資」。」

  如果那個文明真的有拯救的價值,那麼救下他們,或許未來能得到意想不到的回報。

  蒸汽魔法科技、獨特的戰鬥方式————這些可都是寶貴的資源。

  當然,前提是,這個「投資」的風險不能太大。

  「而且,我也不是毫無準備的。」

  赫伯特聳聳肩,語氣輕鬆了幾分,挑眉道:「不是還有你嗎?」

  【「我?」】

  「對啊。」

  赫伯特理所當然地說,「如果情況真的危險到無法控制,你總會提醒我的吧?如果真的遇到打不過的敵人,你不是還能上身」嗎?」

  他把話說得很直白,甚至有點無賴,但這就是他與涅娜莎之間獨特的相處方式。

  彼此信任,彼此依賴。

  ————好吧,這個說法太過正經。

  互相擺爛,但又互相兜底。

  他們就是這樣走到現在的。

  【「哼哼,既然你這麼說了,那就放心地交給我吧~」】

  決定一旦做出,赫伯特便不再猶豫。

  他握住插在牆壁上的羽翼神劍劍柄,指尖觸及那些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起伏的翎羽紋路。

  聖光從掌心流淌而出,注入劍身,那些紋路隨之亮起,散發出柔和卻不容置疑的威嚴。

  「可以開始了嗎?」

  【「隨時都可以哦~」】

  涅娜莎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雀躍,好似那即將開始的不是一次深入未知險境的探查,而是一場有趣的郊遊。

  赫伯特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

  他開始按照涅娜莎之前傳授的方法,將意念集中在神劍之上,感受著它與破損的神國之門之間那若隱若現的聯繫。

  起初是細微的嗡鳴,如同蜂群振翅。

  接著,以劍身刺入點為圓心,一圈圈淡金色的漣漪在空氣中蕩漾開來,拂過山谷的岩壁。

  漣漪所及之處,那些鐫刻在岩體深處、早已被歲月掩埋大半的古老符文逐一被點亮。

  它們如同沉睡已久的星辰,在黑暗中一顆顆甦醒,彼此連接,構成一幅龐大而精密的幾何圖案。

  整個山谷的地面開始微微震動。

  不是劇烈的地震,而是某種源自地脈深處的低沉共鳴,仿佛一扇塵封了數千年的巨門,其內部的齒輪與鉸鏈正在重新磨合,準備緩緩開啟。

  史萊姆娘似乎被這景象吸引,眼眸中倒映著四處亮起的金色光芒,清澈的眼神里滿是新奇。

  她歪了歪頭,看了看赫伯特,又看了看那些發光的符文,然後試探性地伸出另一隻「手」,想去觸碰一道從她身邊流淌而過的光痕。

  「別碰。」

  赫伯特分出一點心神,眼眸一掃,輕聲呵斥。

  「呆在這裡不要亂動。」


  史萊姆娘的動作頓住,回頭看他,雖然聽不懂語言,但似乎能從語氣中分辨出簡單的指令。

  她收回手,乖乖地縮回赫伯特腳邊,只是眼睛依舊一眨不眨地盯著那些光芒。

  符文陣列越來越亮,共鳴聲也越來越清晰。

  最終,當最後一處關鍵節點被激活時嗡!!!

  一道垂直的光幕,自神劍所在的位置沖天而起!

  光幕約有三米寬,表面並非平滑,而是如同流淌的水銀,又像是倒映著星空的湖面,內部有無數細碎的光點明滅閃爍,深邃得仿佛能吞噬視線。

  殘破的星界之門被強行啟動了。

  沒有完整神國之門那種宏偉的拱廊,也沒有鋪天蓋地的神聖威壓。

  這只是一個藉助神器與殘存儀式勉強構建的、極不穩定的臨時通道。

  即便如此,光幕出現的瞬間,山谷內的空氣還是驟然變得凝重。

  來自星界另一端的、冰冷而荒蕪的氣息,如同潮水般從光幕中滲出,讓周圍的溫度都下降了幾度。

  【「通道穩定了,走吧。」】

  涅娜莎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帶著一絲認真:【「雖然這次只是帶著你的靈魂過去看一眼情況,不會太危險,但也需要小心。」】

  「嗯。」

  赫伯特點頭,最後看了一眼史萊姆娘,囑咐道:「一會兒不要亂摸亂碰。」

  史萊姆娘眨了眨眼,也不知聽懂沒有。

  赫伯特不再耽擱,他維持著與神劍的連接,向前邁出一步。

  身體沒有動。

  或者說,他的肉體依舊停留在原地,握著劍柄,閉著眼睛,如同入定的雕塑。

  但一道半透明的、與他本體輪廓一致的身影,卻從身體中剝離出來,輕盈地飄起,如同擺脫了重力的束縛。

  靈魂離體。

  史詩強者的靈魂已足夠凝實,短時間內在星界這樣的環境中活動並非難事。

  更不用說,赫伯特早就擁有了靈魂出竅的能力。

  但為了保險起見,赫伯特的靈魂體表面,還覆蓋著一層極淡的、泛著微光的薄膜—那是涅娜莎的神力庇護。

  靈魂體的赫伯特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肉身,確認無恙後,便轉身面向那流淌的光幕。

  沒有猶豫,他一步踏入。

  嗡—

  穿過星門光幕的感覺很奇特。

  不是穿越實體門戶的阻礙感,更像是————墜入了一片光的海洋。

  無數破碎的畫面、扭曲的色彩、無法辨識的聲響,如同洪流般沖刷過意識。

  那是星界門穿越過程中不可避免的信息湍流,是無數位面逸散信息的殘渣。

  若是靈魂不夠堅韌,很容易在這片信息湍流中迷失,被沖刷成空洞的白痴。

  但赫伯特靈魂表面那層微光薄膜,此刻散發出更加明亮的光暈,將所有混亂的信息隔絕在外。

  涅娜莎的力量穩定地錨定著他的意識核心,如同風暴中的燈塔。

  這個過程似乎很漫長,又似乎只是一瞬。

  當赫伯特重新「感覺」到自己的存在時,他已經站在了————一片凝固的世界裡。

  腳下是堅實的觸感,像是某種金屬與石材混合的地面。

  赫伯特睜開「眼睛」,看清了一切。

  靈魂體的感知方式與肉體不同,更像是三百六十度無死角的全景掃描。

  然後,他沉默了。

  他正站在一條寬闊街道的中央。

  街道鋪設著平整的、帶有防滑紋路的石板,兩側是高大而風格奇異的建築。

  石質主體上鑲嵌著巨大的玻璃窗,窗框是黃銅包裹,許多建築外牆上還附著複雜的蒸汽管道與發光的符文線路。

  這是他印象中那個世界的風格,他們沒有來錯地方。

  天空是詭異的暗紫色。

  不是夜晚的深紫,而是一種仿佛淤血凝結、又混合了鐵鏽與油污的渾濁顏色。

  巨大的、難以名狀的陰影仿佛在天際線處蠕動,投下令人心悸的壓迫感。


  但這一切,都是靜止的。

  絕對的靜止。

  赫伯特緩緩轉頭,看向街道兩側。

  一個穿著工裝、戴著護目鏡的貓耳混血種,正保持著奔跑的姿勢,左腳離地,身體前傾,臉上的表情是極致的驚恐,嘴巴張開,似乎正在吶喊。

  但他發出的聲音,他呼出的氣息,他飛揚的髮絲,全都凝固在了空氣中。

  他身後不遠處,一個人類婦女緊緊抱著一個小女孩,蜷縮在街角。

  母親用身體護住孩子,背對著街道,肩膀緊繃。

  孩子的小手抓著母親的衣襟,臉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

  街道中央,一輛軌道馬車斜停在路邊,拉車的機械馬前蹄揚起,車夫試圖勒緊韁繩,但一切動作都停在了中斷的瞬間。

  更遠的地方,一道暗紅色的、如同擁有生命的「血流」,正從一棟建築的樓頂傾瀉而下,已經觸及了二樓的一扇窗戶。

  那窗戶後,一個長著鱗片的混血種正徒勞地試圖關上窗板,手指距離把手只有幾厘米。

  一切都被按下了暫停鍵。

  毀滅的前一秒。

  赫伯特甚至能看到空氣中飄浮的塵埃,爆炸激起的碎石,從破損管道中噴出的蒸汽————

  所有的一切,全都懸停在那裡,構成一幅詭異而壯烈的末日浮世繪。

  沒有聲音。

  沒有風。

  連溫度都似乎失去了意義。

  只有死寂。

  絕對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看吧。」】

  涅娜莎的聲音在靈魂連接中響起,也帶著一絲罕見的肅穆,輕聲道:【「這就是凝固的末日」。」】

  赫伯特沒有回答。

  他緩緩飄起,升到離地數米的高度,俯瞰著更大範圍的街區。

  目光所及,皆是如此。

  奔跑的人群,戰鬥的士兵,試圖啟動防禦法陣的符文技師,從建築中逃出的居民,甚至是天空中那些正在墜落的、難以名狀的「血肉侵蝕者」的碎片————

  所有的一切,所有生命的活動,所有能量的流動,所有毀滅的進程,全都被一股無法想像的力量,硬生生地「釘」在了這一刻。

  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

  【「不只是物質時間被停止。」】

  涅娜莎繼續解釋道,聲音在赫伯特的心中格外清晰,緩緩道:【「你感受到他們靈魂的狀態了嗎?」】

  赫伯特凝神感知。

  然後,他的「視線」穿透了那些靜止的軀殼,看到了內在。

  靈魂的光焰。

  凡人的靈魂,在他感知中如同搖曳的燭火。

  而此刻,這條街道上成千上萬的靈魂光焰————全都保持著燃燒的姿態,但同樣靜止了。

  不是熄滅,也不是沉睡,而是燃燒的狀態被強行固定。

  驚恐、絕望、憤怒、不舍、祈禱————

  種種強烈的情感波動,本該隨著靈魂的活躍而不斷變化,此刻卻如同被琥珀封存的昆蟲,保持著最後一刻的形態,永恆地凝固著。

  他們的意識,同樣被凍結在了毀滅降臨前的那一剎那。

  永遠地體驗著那一刻的極致情緒,卻無法思考,無法行動,甚至連「時間正在流逝」這一認知都無法產生。

  這比死亡更可怕。

  死亡至少是終結,是安息。

  而這,是永恆的酷刑。

  赫伯特的靈魂體微微震顫了一下。

  他不是沒見過死亡,也不是沒經歷過慘烈的戰場。

  但眼前這種超越凡人理解範疇的「存在狀態」,依然讓他感到了發自靈魂深處的寒意。

  「那個神明」呢?」

  赫伯特終於開口,聲音通過靈魂連接傳遞,帶著一絲嚴肅,緩緩道:「那個帶來毀滅的吞噬者」?」

  【「還在上面。」】

  涅娜莎指引道:【「你看天空,那片最濃厚的陰影。」】


  赫伯特抬頭,目光穿透那暗紫色的、仿佛凝固血漿般的天空,望向更高處。

  在他的靈魂感知中,天空之上,在那層層疊疊的、靜止的詭異陰影深處,盤踞著一個無比龐大、無比混亂、無比————飢餓的存在。

  它的形態難以用語言描述,仿佛是由無數血肉、眼球、口器、觸鬚以及褻瀆的肢體強行糅合而成的畸形聚合體。

  僅僅是感知到它的存在,就仿佛有粘膩冰冷的觸感掃過靈魂,帶來難以抑制的厭惡與戰慄。

  祂————同樣被靜止了。

  那足以吞噬星辰的「飢餓」意志,那正在降下毀滅的恐怖力量,那扭曲蠕動的軀體,全都被定格在了某一瞬間。

  就像一幅描繪惡魔降臨的油畫,無論多麼猙獰可怖,終究只是靜止的圖像。

  「這情況,還真是糟糕啊————」

  【「嗯,確實是很糟糕。」】

  但赫伯特能感覺到,一旦時間恢復流動,這個可怖的存在,將在瞬間完成它未竟的「吞噬」。

  這個星球,這個文明,將在幾秒,甚至更短的時間內,被徹底抹去。

  「封印的源頭,是雙向的。」

  赫伯特明白了,沉聲道:「那位不知名的存在,不僅凍結了這個星球的時間,也凍結了入侵者」的時間。

  【「沒錯。」】

  涅娜莎語氣中多了些感慨,唏噓道:【「這就像是把兩個正在生死搏鬥的人,連同他們所在的擂台,一起封進了琥珀里。」】

  【「誰也無法動彈,但勝負的天平————其實早已傾斜。」】

  【「或者說,結局其實早已註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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