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又是一個五月天，唐方鏡依舊早早地醒來，看了看已經快要編纂完成的法歷點點頭，今天不適合起訴。
昨天老葛那邊通知說已經調查完相應的監控了，只是他說的那些時間裡，只有那麼三個時間查到存在霸凌的情況。
這個倒是無所謂，都不用兩個，只需要有一個監控視頻就可以證明了。
證明這場校園霸凌是長期的，是長久存在的！
這不單單涉及到劉燕正當防衛的問題，還涉及到和那幾個小畜生講道理的問題，顯而易見，目前也只有法律才能和他們講道理了。
檢察院審查起訴很快就有結果了，老唐本來以為那個家長會玩一些騷操作，比如發到網上什麼的，結果沒想到對方沒弄這種事。
京州市第一醫院，關巧蓮正在打電話。
「鄧檢察官，我這個真的沒有騙您，他們家自從我兒子住院就沒有來看過一次，沒給過一分錢，沒有說過一句道歉的話！」
「對啊，您說那我怎麼給諒解是不是，其他三家也都一樣，上次見面，人家那個律師還說要弄什么正當防衛呢。」
電話里，檢察官鄧輝的聲音響起：「行我知道情況了，先就這樣。」
掛了電話，關巧蓮一路回到病房，自從檢察院將審查起訴告知書給了他們這些被害人家屬後，幾家便一直和這位鄧檢察官進行著溝通。
主要還是諒解問題，這也是為什麼關巧蓮沒有在網上亂發的原因之一。
沒有亂發的另一個原因則是，那些視頻不管怎麼剪，都有她兒子扇人家耳光的片段，雖然她覺得小孩之間打鬧不算什麼，但發到網上還是覺得不妥。
所以才沒有發，如果沒有這些，關巧蓮早就發網上了。
孩子在重症監護住著呢，對方孩子家長卻一直不露面，一分錢不給，一句道歉的話也不說，那絕對會吸引很多熱度的。
搖搖頭走回病房，兒子在前幾天已經出了重症監護，轉入普通病房，這會兒正在那裡玩著手機遊戲。
「梓心，別玩了，醫生說你現在需要多休息知道嗎？」關巧蓮上前一臉溫柔道，和對外時候那種動輒罵人的情況完全不同。
然而，病床上的李梓心聞言吼道：「你有完沒完了，我現在躺著無聊就玩一會不行嗎？煩死了！」
關巧蓮趕忙道：「好好好，那就再玩一會，媽媽這也是擔心你的身體呢。」
李梓心是今年正好十六歲，這會兒真的很煩，還有一陣陣的後怕。
他根本沒想到那個平日裡柔弱的像是一隻兔子一樣的女生居然敢拿著刀子捅自己，差一點就沒命了！
李梓心並不覺得自己有什麼錯，自己的「女朋友」趙玲玲看她不順眼，那自己肯定要幫著動手的。
再說了誰讓她那麼「狂」的。
很多初中生，不合群的都會被認為你這個人太狂了，需要教訓……
所以有時候初中的一些事會覺得很莫名其妙。
「媽，你不是說那個劉燕和她爸媽肯定會來道歉求諒解的嗎？這都幾天了也沒來。」李梓心突然放下手機喊道。
「媽剛剛已經問過檢察院了，對方想要從寬處理必須得有我們的諒解書，所以兒子你放心，他們肯定會來的，把你弄成這樣，道歉賠償啥都少不了。」
李梓心不說話，臉上的表情有點扭曲，他雖然不認為自己做錯了，但已經害怕了。
雖然平日裡總是自詡自己打架不要命，但……真正會做出狠事的，大都是那種沉默寡言的人。
不單單是李梓心，趙玲玲一家，還有已經出院的其他兩家都在等著劉建國上門，然而左等右等都等不到。
這個時候，唐方鏡又一次接到了檢察官的電話，讓他再去檢察院一趟。
老唐自然是直接來了，反正離得近，騎著小電驢分分鐘就過來了。
結果來了之後對方的第一句話就是問諒解書的事。
「鄧檢，諒解書我是不會去弄的，您也看了證據，知道那幾家的孩子之前究竟做了什麼，他們活該！」唐方鏡直接道。
鄧輝的眉頭再次皺起：「唐律師，按道理來說你的辯護工作我不應該插手，但是呢，這個事劉燕的父母知道嗎？」
老唐聞言點點頭道：「他們很清楚，而且他們把這件事已經委託給我，讓我全權負責了，所以鄧檢，諒解書肯定是沒有的。」
鄧輝不知道怎麼說了，這個唐方鏡像是個愣頭青一樣，刑事辯護工作就是這麼做的？
他做公訴的時間很長了，見過的刑事律師也不少。
但真的沒見過這樣的律師。
因為刑事律師們很少會進行這種破釜沉舟一般的行為，尤其是現在還有免予刑事處罰的選擇。
雖然檢察院的量刑建議法院不一定都聽，但至少，控方是絕對比辯方在法庭上要強勢的。
唐方鏡依舊直勾勾地看著這位年紀已經不小的公訴人，自從瘋了之後，感覺自己確實和前世有了很大的差別。
至少在前世，他是絕對不可能這麼和公訴方進行溝通的，江湖不是打打殺殺，江湖是人情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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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控方和辯方應該是對立的……
「那就這樣吧，我這邊幾天內應該就會移交起訴。」鄧輝搖搖頭說道。
唐方鏡點點頭：「好的鄧檢，那我先走了。」
公訴人的水平其實也是有高有低的，有的公訴案件可以看出來那種厲害，有的公訴人會被辯護人當庭問的只能說車軲轆話。
其實仔細想想都能理解，很多厲害的辯護人都是從法院檢察院離職的，為什麼，因為當律師收入可能是原本的十倍以上。
這要是水平比不過那些拿死工資的公訴人那才見怪了呢……
這位公訴人對自己有點意見，唐方鏡覺得很正常，因為自己的行為真的有點瘋魔，正常人沒辦法接受也沒問題。
一切看本事就行！
檢察院審查起訴完畢，到了法院審判階段，相應的通知書再次發到了被害人及其家屬手中。
京州市醫院，幾個家長和學生都懵了，不是說在審查起訴的時候對方肯定是得要諒解書的嗎，怎麼這麼長時間了連屁都沒放一個？
這都要起訴了啊！
「他們家這是真的不怕被判刑？還是被那個姓唐的律師給洗腦了啊？」關巧蓮很是不解。
一門心思等著來道歉呢，結果人家鳥都不鳥！
「喂，鄧檢察官，這已經起訴了，什麼情況啊，他們到現在了依舊沒來啊！」關巧蓮對著電話喊道。
電話另一邊，鄧輝聽著這語氣也有點不舒服，他只是說被告方有可能尋求諒解，但現在對方的語氣好像感覺這事是他做的不對一樣。
「人家不想諒解了，正常走程序，知道了吧，就這樣我還有事呢。」
聽著手機里傳來的盲音，關巧蓮又感覺火氣起來了，這怎麼誰都欺負他們啊，這是給誰臉呢！
「那不是有庭審嗎，我們到時候都去參加，倒要看看被判刑後那個姓劉的會不會和姓唐的吵起來！」旁邊的趙德漢說道。
這段時間他們也一直在了解對方所說的正當防衛，不單單在網上查過，而且還專門詢問過律師。
那位名字叫張偉的律師告訴他們，正當防衛的認定極其嚴格，目前在京州市，能被法院認定為正當防衛的案子寥寥可數。
非但如此，那位張律師還特別給他們好好分析了一下，分析的特別透徹，聽著就感覺很專業的那種。
是以在趙德漢說完後，關巧蓮連連點頭：「確實是這樣，反正我們現在做什麼都沒用，還不如到時候去法院看熱鬧呢。」
不放心的關巧蓮再次打電話給了張偉律師，得到的回覆是：現在明明情況對伱們有利，何必要操心呢。
也對啊，明明對方就要判刑了，我們根本不需要擔心，還是張律師專業。
以後有什麼案子肯定要找張律師的。
就在這樣的氛圍中，劉燕故意傷害案到了開庭的日子。
騰達律師事務所內，唐方鏡正在將一疊又一疊的卷宗裝入自己的手提包，而在辦公室內，老宋正在靜靜地看著。
終於老宋還是開口道：「你知不知道之前有人去律協舉報你了啊？」
「我當然知道，不是有老程在嘛，選他上去肯定是為了幫忙的。」唐方鏡一臉隨意。
「虧他能說出那種理由來，算了先不說他，你這個案子到底有沒有把握啊，沒把握的話還是接受檢察院的建議吧！」老宋臉色嚴肅。
要知道，國內目前正當防衛辯護成功率只有千分之一，一千個可能涉及正當防衛的案件里，只有一個會被法院認定為正當防衛！
你就可以知道到底有多難了。
在老宋眼裡，儘管老唐水平很高，但那是民事方面的，他不想看著這麼一個天才就此被打擊的一蹶不振。
唐方鏡沒說話，依舊自顧自地收拾著東西，小顏姑娘端著水走了進來，看了看兩人，也不知道說什麼。
「老唐！」老宋的聲音變高了：「律師工作不能這麼蠻幹，你如果不接受檢察院的建議，官司再輸了的話，你會成為律師的笑柄知道嗎？以後都接不到案子了！」
唐方鏡聞言低著的臉上露出了一絲苦笑，不過苦笑隨即變成了大笑。
「哈哈，老宋，你忘了我之前說過的話了嘛，我是絕對不會妥協的，既然老劉相信我，那我就必須贏！」
「而且，你沒怎麼接觸過刑案，這個案子比你們想的要簡單。」
說完，拎起自己那巨大的手提包，老唐一路出門而去，嘴裡又開始哼著那熟悉的詞兒：「我本是臥龍崗散淡的人……」
看著唐方鏡遠去的背影，老宋滿臉疑惑，有時候他都不知道這傢伙的自信是哪來的。
難道瘋子除了在生活中，在打官司上面也有特權？
畢竟這傢伙出道至今，真的創造了一個又一個的奇蹟案例……
小顏姑娘同樣沒說話，她其實想去旁聽的，但是無奈這個案子涉及到未成年人，庭審不公開。
光明區法院刑庭，唐方鏡已經早早地過來開始準備了。
開庭前該提交的資料先提交了，順便再把準備好的辯護思路再看看。
戰略上藐視對手，戰術上重視對手，雖然這個案件確實沒太難。
對於今天這位審判長，老唐同樣研究了很多的判決。
這並不是為了官司，而是想給那位公訴人上一課，他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好好打刑案了，今天真的很激動。
不過法官的秉性還是需要研究，萬一這位法官根本不想讓你多說話，那你就算再牛，也只能乖乖閉嘴。
好在通過對以往庭審的研究知道，這位法官不是那種人，那就沒問題。
身邊作為代理人的老劉掏出了一份病歷報告道：「你之前讓我做的這個，已經做了，有用嗎？」
「有沒有用等會就知道了。」唐方鏡笑道。
沒等多久，就看到對面出現了幾個熟悉的身影。
仔細一看，這不就是那幾位學生家長嘛，哦對，是作為附帶民事訴訟原告來參與庭審的。
只是有點奇怪，那些人看著自己和老劉的眼神很是不對，好像要等著看什麼笑話似得。
難道他們以為他老唐今天會輸？誰給他們的自信啊。
就在唐方鏡無聲地吐槽中，公訴人到了，審判長也到了。
伴隨著書記員全體起立的聲音，審判長和審判員走了進來。
劉燕被帶了進來，坐到了被告席上。
隨後便是例行程序，確認被告身份，涉嫌罪名，以及合議庭組成人員，是否申請迴避等等……
很快進入了法庭調查階段，對面的公訴人鄧輝開始宣讀起訴意見書。
意見書宣讀完，審判長開始詢問劉燕。
「被告，公訴人起訴書中指控事實是否存在？指控罪名是否成立？你是否主動認罪？」
劉燕回頭看了看唐方鏡，她在這種場合下緊張的都說不出話來。
但是法官的例行詢問是不可避免的，這畢竟不是民事案件。
終於劉燕還是想起了唐方鏡之前教的話，開始一個一個回答。
「指控事實確實存在，但是指控罪名並不成立，我當時的行為屬於正當防衛……我沒有主動認罪。」
劉燕的話基本上已經說明了今天唐方鏡的辯護思路，很簡單，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故意傷害的行為存不存在，那肯定是存在的，又有視頻證據，又有人證物證，非常的清楚明了。
如果沒有正當防衛因素的話，這案子直接可以在看守所用刑事速裁來完成，案件事實太清楚了。
所以唐方鏡壓根不準備在這方面花力氣，你就算是費盡心思從程序上找到突破口又能如何，證據收集程序有瑕疵，不代表證據就完全不能使用了。
所以對方在故意傷害這方面隨意指控，無所謂的。
而唐方鏡只從正當防衛的角度來辯護，這就是「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公訴人開始提問了，唐方鏡集中起了精神。
確定故意傷害的問題隨便對方問，唐方鏡只重視其中一點，那就是李梓心等幾人要求劉燕脫衣服，並且在那之後上去拉扯對方衣服，導致衣服破損的行為。
當然，這其實也是一個坑，他根本沒打算從無限防衛方面進行辯護。
僅僅靠著拉扯衣服的動作並不足以認定那倆男的正在或者預備進行強姦……
這就純粹是給公訴人挖的坑而已。
「被告，李梓心的彈簧刀，在你撿起來之前，對方有沒有拿出來過？」
「沒有。」
「被告，李梓心等六人在對你進行圍毆之時，有沒有使用其他東西？」
「沒有……」
公訴人詢問其實就是我們說的明知故問，也不要說這行為咋樣，公訴人就是要證明你這個人犯罪了，這是人家的職責。
前面的問題都沒有出乎老唐的預料，結果公訴人突然問出了一個問題。
「被告，李梓心等人對你進行撕扯衣服行為之時，有沒有侵害性的動作？」
啊？劉燕一愣，她不知道怎麼說，老唐已經開口了：「反對，公訴人正在對被告進行誘導式發問！」
誘導式發問，又是一個刑庭中被吐槽無數次，但總有人使用的辦法。
審判長開口道：「反對有效，公訴人不得進行誘導式發問。」
鄧輝皺了皺眉，隨即道：「公訴人詢問完畢。」
老唐笑了，果然對方真的掉坑了，以為他是要通過無限防衛權來進行辯護。
這個辯護工作自然會做，但核心並不在這裡。
「下面進入舉證質證階段，請公訴人就指控的犯罪事實提供證據。」
鄧輝看了看對面的唐方鏡，隨即開始舉證。
「證據一，事發之時廁所附近的監控視頻……」
然而，讓他沒想到的是，對面的唐方鏡直接就道：「對該份證據的合法性，與案件的關聯性，以及客觀性均無異議。」
對方居然沒有任何異議？
接著是證據二，唐方鏡依舊無異議。
這麼來了幾次，別說鄧輝了，連上面的審判長和審判員都有點詫異。
不過也僅僅是詫異，畢竟刑庭上的奇葩也不少，有過律師被公訴人問的暈頭轉向，最後陳述之時，直接說「我同意公訴人的意見」。
據說當時被告的臉黑的像鍋底，看著想把那個律師給噶了……
一堆證據，證明存在著故意傷害行為，唐方鏡這邊都沒有任何異議。
關巧蓮幾人在那裡互相看看，雖然不懂，但感覺他們這邊很有優勢！
輪到唐方鏡來舉證了，他拿出的第一份證據同樣是視頻資料，而且同樣是公安機關偵查中獲取的……
除了後面劉燕動手的那段，幾乎和公訴人拿出來的一模一樣。
而唐方鏡首先要證明的是，劉燕的刺傷趙玲玲等三人的過程，符合一般防衛的條件！
果然，對面的公訴人一愣，他確實準備好了如果對方提出無限防衛時的反駁意見，但是一般防衛……
畢竟是專業的，鄧輝很快就進行了質證：「證據的證明力度和關聯性都有異議，毆打行為並沒有用刀，而被告用刀反擊明顯超過了限度。」
唐方鏡並不在意對方說了什麼，再次進行舉證，他第二個要證明的，是劉燕捅刺李梓心的那幾下，同樣屬於正當防衛。
雖然是一個傷害案件，但裡面有兩個階段，需要分別進行證明。
鄧輝再次進行反駁：「劉燕的第一刀之後，李梓心明顯已經在後退了，這個時候可以視為侵害已經停止，但是劉燕又接著追上去捅了兩刀，這兩刀明顯不屬於正當防衛。」
這就是唐方鏡覺得對方太死板的原因，在某個正當防衛里程碑案之前，司法系統就是這麼認定的。
但是後面不單單有了那個經典的案子，還有了兩高和公安部聯合發布的司法解釋，那這種思維就得進行改變了。
不過也不排除控方不想背鍋……
終於到了法庭辯論環節，眾目睽睽之下，唐方鏡伸出手揉了揉嘴……
審判長忍不住就想提醒一下對方遵守法庭紀律，但是話到嘴邊又忍住了，好像法庭紀律也沒有規定說不能揉嘴……
老唐卻不管這些，揉完了嘴就像是熱身完畢一樣，開口道：「審判長，我想向公訴人問幾個問題可以嗎？」
審判長點點頭：「可以。」
唐方鏡看向了鄧輝，開口道：「我想問問公訴人，你所認為的侵害行為，是只有攻擊的那一個時間呢，還是一整個連續行為呢？」
鄧輝聽到這個問題就感覺不好，對面那個年輕人不講武德，他在給自己挖坑呢！
但是自己能怎麼回答，只能說道：「當然是一整個連續的行為了。」
這是正當防衛主流的觀點。
「那好，第二個問題，當一個人被很多人圍攻情況緊急的時候，他是只能根據對方的攻擊方式來反擊呢，還是說可以隨便撿起什麼東西來進行反擊？」
沒完了是吧，老鄧看向了上面的審判長，然而審判長老神在在，好像在專心致志地研究著卷宗，就像是那捲宗上有花一樣。
控方的強勢自然是由法官支持才會強勢的，但如果法官在那裡看樂子，那控方也夠嗆強勢起來。
鄧輝咬著牙道：「當然可以隨便撿起什麼東西來反擊了。」
唐方鏡笑了，隨即看向了審判長：「我的問題已經問完了。」
這個時候審判長的耳朵又很靈了，馬上確認：「接下來公訴人發表意見。」
鄧輝低頭開始乾巴巴地念稿子，也就這個庭審不公開，否則他覺得自己已經丟人了。
因為他念的這些意見，和剛剛自己的回答完全相悖……
尤其是對面那個律師，看著自己的眼神就像是看到了一座金礦。
等鄧輝念完了稿子，那邊的唐方鏡已經開始了。
「我們通過證據一和證據六可以知道，被告在學校不斷被這些同學所霸凌，而那會她已經被毆打了足足五分鐘，頭部都已經受傷了，可以說情況緊迫到了極點！」
「那麼在這樣的情況下，被告順手撿起李梓心掉落的彈簧刀，也是為了逃走，其攻擊沒有明確目的，都是沖向阻攔的人，明顯屬於正當防衛。」
「而在後面被李梓心追上回頭捅刺的三刀中，後兩刀李梓心雖然在後退，但綜合當時情況考慮，其侵害行為並沒有明顯停止，所以可以認為侵害行為仍然在繼續……」
老唐並沒有說太久，把自己的意思表達清楚後就沒有再多說什麼，但就這也已經讓鄧輝再沒說話。
他被這個年輕律師好好上了一課。
審判長瞅了瞅公訴人，眼角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意，事實上最高法之前就說過，讓公安機關和檢察院不要總把正當防衛認定推給訴訟環節。
畢竟和正當防衛掛鉤的至少也得是重傷，做出正當防衛就意味著可能會有麻煩是，雖說公檢法是一家，但親兄弟還會有吵架的時候呢。
最後陳述開始了，老劉聲情並茂地開始陳述，唐方鏡沒再說話，他基本可以認定，自己已經贏了。
合議庭休庭進行評議，唐方鏡終於抽出時間來開始喝水，順便從自己的手提包里掏出了一份文件，看著身邊的老劉道：「如果你覺得還不爽的話，可以把這個合同也簽了。」
這是他早上出發的時候就已經準備好的，律所那邊已經蓋好章了。
老劉拿過來一看，是一份委託代理合同，頓時奇怪道：「這咋又要簽呢，現在案子不是已經快結束了嗎？」
「對啊，我也沒說是這個案子的合同，這是下個案子的合同。」
下個案子？老劉仔細翻了翻頓時愣住了。
「刑事自訴？對那霸凌我女兒的六個人提起刑事自訴附帶民事賠償訴訟？」
「對啊，這裡是自訴狀，這裡是需要的證據，我已經都準備好了。」
老劉看著對面的唐方鏡足足愣了五秒，隨即在委託合同上開始簽字。
自己這小老弟，比想像中的還要瘋，不過他很喜歡！
然而老劉正想著呢，就看到身邊的老唐像是變魔術一樣又掏出了一份委託代理合同。
「如果還是覺得不爽，把這個也簽了。」
這又是什麼？老劉目瞪口呆，話說你那包到底是啥包啊！
接過合同一看，起訴學校？
等了好半天，合議庭有了消息，審判長帶著審判員重新回來開庭。
讀了一大段論證後，全體起立進行宣判。
劉燕的行為成立正當防衛，判決無罪！
駁回關巧蓮等人的附帶民事賠償請求。
判決下來，關巧蓮一臉呆滯道：「我沒聽錯吧，那個婊子，她……她無罪？」
「憑什麼啊，我們不服，她憑什麼無罪啊，我們兩家的孩子被捅的搶救了半天，這還能無罪嗎？」關巧蓮在那裡開始大聲喊道。
一邊喊著一邊向審判長走去。
這也是法院輕易不會做出無罪判決的原因，只要有一方鬧起來，那就會麻煩。
但這個案子真的是極其典型的正當防衛，和當年被譽為里程碑的陳某龍案在內核上極其相似，判防衛過當，被告這邊肯定也不服，裡面還涉及到校園霸凌問題。
發到網上去，法院也得喝一壺……
昨天老葛那邊通知說已經調查完相應的監控了，只是他說的那些時間裡，只有那麼三個時間查到存在霸凌的情況。
這個倒是無所謂，都不用兩個，只需要有一個監控視頻就可以證明了。
證明這場校園霸凌是長期的，是長久存在的！
這不單單涉及到劉燕正當防衛的問題，還涉及到和那幾個小畜生講道理的問題，顯而易見，目前也只有法律才能和他們講道理了。
檢察院審查起訴很快就有結果了，老唐本來以為那個家長會玩一些騷操作，比如發到網上什麼的，結果沒想到對方沒弄這種事。
京州市第一醫院，關巧蓮正在打電話。
「鄧檢察官，我這個真的沒有騙您，他們家自從我兒子住院就沒有來看過一次，沒給過一分錢，沒有說過一句道歉的話！」
「對啊，您說那我怎麼給諒解是不是，其他三家也都一樣，上次見面，人家那個律師還說要弄什么正當防衛呢。」
電話里，檢察官鄧輝的聲音響起：「行我知道情況了，先就這樣。」
掛了電話，關巧蓮一路回到病房，自從檢察院將審查起訴告知書給了他們這些被害人家屬後，幾家便一直和這位鄧檢察官進行著溝通。
主要還是諒解問題，這也是為什麼關巧蓮沒有在網上亂發的原因之一。
沒有亂發的另一個原因則是，那些視頻不管怎麼剪，都有她兒子扇人家耳光的片段，雖然她覺得小孩之間打鬧不算什麼，但發到網上還是覺得不妥。
所以才沒有發，如果沒有這些，關巧蓮早就發網上了。
孩子在重症監護住著呢，對方孩子家長卻一直不露面，一分錢不給，一句道歉的話也不說，那絕對會吸引很多熱度的。
搖搖頭走回病房，兒子在前幾天已經出了重症監護，轉入普通病房，這會兒正在那裡玩著手機遊戲。
「梓心，別玩了，醫生說你現在需要多休息知道嗎？」關巧蓮上前一臉溫柔道，和對外時候那種動輒罵人的情況完全不同。
然而，病床上的李梓心聞言吼道：「你有完沒完了，我現在躺著無聊就玩一會不行嗎？煩死了！」
關巧蓮趕忙道：「好好好，那就再玩一會，媽媽這也是擔心你的身體呢。」
李梓心是今年正好十六歲，這會兒真的很煩，還有一陣陣的後怕。
他根本沒想到那個平日裡柔弱的像是一隻兔子一樣的女生居然敢拿著刀子捅自己，差一點就沒命了！
李梓心並不覺得自己有什麼錯，自己的「女朋友」趙玲玲看她不順眼，那自己肯定要幫著動手的。
再說了誰讓她那麼「狂」的。
很多初中生，不合群的都會被認為你這個人太狂了，需要教訓……
所以有時候初中的一些事會覺得很莫名其妙。
「媽，你不是說那個劉燕和她爸媽肯定會來道歉求諒解的嗎？這都幾天了也沒來。」李梓心突然放下手機喊道。
「媽剛剛已經問過檢察院了，對方想要從寬處理必須得有我們的諒解書，所以兒子你放心，他們肯定會來的，把你弄成這樣，道歉賠償啥都少不了。」
李梓心不說話，臉上的表情有點扭曲，他雖然不認為自己做錯了，但已經害怕了。
雖然平日裡總是自詡自己打架不要命，但……真正會做出狠事的，大都是那種沉默寡言的人。
不單單是李梓心，趙玲玲一家，還有已經出院的其他兩家都在等著劉建國上門，然而左等右等都等不到。
這個時候，唐方鏡又一次接到了檢察官的電話，讓他再去檢察院一趟。
老唐自然是直接來了，反正離得近，騎著小電驢分分鐘就過來了。
結果來了之後對方的第一句話就是問諒解書的事。
「鄧檢，諒解書我是不會去弄的，您也看了證據，知道那幾家的孩子之前究竟做了什麼，他們活該！」唐方鏡直接道。
鄧輝的眉頭再次皺起：「唐律師，按道理來說你的辯護工作我不應該插手，但是呢，這個事劉燕的父母知道嗎？」
老唐聞言點點頭道：「他們很清楚，而且他們把這件事已經委託給我，讓我全權負責了，所以鄧檢，諒解書肯定是沒有的。」
鄧輝不知道怎麼說了，這個唐方鏡像是個愣頭青一樣，刑事辯護工作就是這麼做的？
他做公訴的時間很長了，見過的刑事律師也不少。
但真的沒見過這樣的律師。
因為刑事律師們很少會進行這種破釜沉舟一般的行為，尤其是現在還有免予刑事處罰的選擇。
雖然檢察院的量刑建議法院不一定都聽，但至少，控方是絕對比辯方在法庭上要強勢的。
唐方鏡依舊直勾勾地看著這位年紀已經不小的公訴人，自從瘋了之後，感覺自己確實和前世有了很大的差別。
至少在前世，他是絕對不可能這麼和公訴方進行溝通的，江湖不是打打殺殺，江湖是人情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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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控方和辯方應該是對立的……
「那就這樣吧，我這邊幾天內應該就會移交起訴。」鄧輝搖搖頭說道。
唐方鏡點點頭：「好的鄧檢，那我先走了。」
公訴人的水平其實也是有高有低的，有的公訴案件可以看出來那種厲害，有的公訴人會被辯護人當庭問的只能說車軲轆話。
其實仔細想想都能理解，很多厲害的辯護人都是從法院檢察院離職的，為什麼，因為當律師收入可能是原本的十倍以上。
這要是水平比不過那些拿死工資的公訴人那才見怪了呢……
這位公訴人對自己有點意見，唐方鏡覺得很正常，因為自己的行為真的有點瘋魔，正常人沒辦法接受也沒問題。
一切看本事就行！
檢察院審查起訴完畢，到了法院審判階段，相應的通知書再次發到了被害人及其家屬手中。
京州市醫院，幾個家長和學生都懵了，不是說在審查起訴的時候對方肯定是得要諒解書的嗎，怎麼這麼長時間了連屁都沒放一個？
這都要起訴了啊！
「他們家這是真的不怕被判刑？還是被那個姓唐的律師給洗腦了啊？」關巧蓮很是不解。
一門心思等著來道歉呢，結果人家鳥都不鳥！
「喂，鄧檢察官，這已經起訴了，什麼情況啊，他們到現在了依舊沒來啊！」關巧蓮對著電話喊道。
電話另一邊，鄧輝聽著這語氣也有點不舒服，他只是說被告方有可能尋求諒解，但現在對方的語氣好像感覺這事是他做的不對一樣。
「人家不想諒解了，正常走程序，知道了吧，就這樣我還有事呢。」
聽著手機里傳來的盲音，關巧蓮又感覺火氣起來了，這怎麼誰都欺負他們啊，這是給誰臉呢！
「那不是有庭審嗎，我們到時候都去參加，倒要看看被判刑後那個姓劉的會不會和姓唐的吵起來！」旁邊的趙德漢說道。
這段時間他們也一直在了解對方所說的正當防衛，不單單在網上查過，而且還專門詢問過律師。
那位名字叫張偉的律師告訴他們，正當防衛的認定極其嚴格，目前在京州市，能被法院認定為正當防衛的案子寥寥可數。
非但如此，那位張律師還特別給他們好好分析了一下，分析的特別透徹，聽著就感覺很專業的那種。
是以在趙德漢說完後，關巧蓮連連點頭：「確實是這樣，反正我們現在做什麼都沒用，還不如到時候去法院看熱鬧呢。」
不放心的關巧蓮再次打電話給了張偉律師，得到的回覆是：現在明明情況對伱們有利，何必要操心呢。
也對啊，明明對方就要判刑了，我們根本不需要擔心，還是張律師專業。
以後有什麼案子肯定要找張律師的。
就在這樣的氛圍中，劉燕故意傷害案到了開庭的日子。
騰達律師事務所內，唐方鏡正在將一疊又一疊的卷宗裝入自己的手提包，而在辦公室內，老宋正在靜靜地看著。
終於老宋還是開口道：「你知不知道之前有人去律協舉報你了啊？」
「我當然知道，不是有老程在嘛，選他上去肯定是為了幫忙的。」唐方鏡一臉隨意。
「虧他能說出那種理由來，算了先不說他，你這個案子到底有沒有把握啊，沒把握的話還是接受檢察院的建議吧！」老宋臉色嚴肅。
要知道，國內目前正當防衛辯護成功率只有千分之一，一千個可能涉及正當防衛的案件里，只有一個會被法院認定為正當防衛！
你就可以知道到底有多難了。
在老宋眼裡，儘管老唐水平很高，但那是民事方面的，他不想看著這麼一個天才就此被打擊的一蹶不振。
唐方鏡沒說話，依舊自顧自地收拾著東西，小顏姑娘端著水走了進來，看了看兩人，也不知道說什麼。
「老唐！」老宋的聲音變高了：「律師工作不能這麼蠻幹，你如果不接受檢察院的建議，官司再輸了的話，你會成為律師的笑柄知道嗎？以後都接不到案子了！」
唐方鏡聞言低著的臉上露出了一絲苦笑，不過苦笑隨即變成了大笑。
「哈哈，老宋，你忘了我之前說過的話了嘛，我是絕對不會妥協的，既然老劉相信我，那我就必須贏！」
「而且，你沒怎麼接觸過刑案，這個案子比你們想的要簡單。」
說完，拎起自己那巨大的手提包，老唐一路出門而去，嘴裡又開始哼著那熟悉的詞兒：「我本是臥龍崗散淡的人……」
看著唐方鏡遠去的背影，老宋滿臉疑惑，有時候他都不知道這傢伙的自信是哪來的。
難道瘋子除了在生活中，在打官司上面也有特權？
畢竟這傢伙出道至今，真的創造了一個又一個的奇蹟案例……
小顏姑娘同樣沒說話，她其實想去旁聽的，但是無奈這個案子涉及到未成年人，庭審不公開。
光明區法院刑庭，唐方鏡已經早早地過來開始準備了。
開庭前該提交的資料先提交了，順便再把準備好的辯護思路再看看。
戰略上藐視對手，戰術上重視對手，雖然這個案件確實沒太難。
對於今天這位審判長，老唐同樣研究了很多的判決。
這並不是為了官司，而是想給那位公訴人上一課，他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好好打刑案了，今天真的很激動。
不過法官的秉性還是需要研究，萬一這位法官根本不想讓你多說話，那你就算再牛，也只能乖乖閉嘴。
好在通過對以往庭審的研究知道，這位法官不是那種人，那就沒問題。
身邊作為代理人的老劉掏出了一份病歷報告道：「你之前讓我做的這個，已經做了，有用嗎？」
「有沒有用等會就知道了。」唐方鏡笑道。
沒等多久，就看到對面出現了幾個熟悉的身影。
仔細一看，這不就是那幾位學生家長嘛，哦對，是作為附帶民事訴訟原告來參與庭審的。
只是有點奇怪，那些人看著自己和老劉的眼神很是不對，好像要等著看什麼笑話似得。
難道他們以為他老唐今天會輸？誰給他們的自信啊。
就在唐方鏡無聲地吐槽中，公訴人到了，審判長也到了。
伴隨著書記員全體起立的聲音，審判長和審判員走了進來。
劉燕被帶了進來，坐到了被告席上。
隨後便是例行程序，確認被告身份，涉嫌罪名，以及合議庭組成人員，是否申請迴避等等……
很快進入了法庭調查階段，對面的公訴人鄧輝開始宣讀起訴意見書。
意見書宣讀完，審判長開始詢問劉燕。
「被告，公訴人起訴書中指控事實是否存在？指控罪名是否成立？你是否主動認罪？」
劉燕回頭看了看唐方鏡，她在這種場合下緊張的都說不出話來。
但是法官的例行詢問是不可避免的，這畢竟不是民事案件。
終於劉燕還是想起了唐方鏡之前教的話，開始一個一個回答。
「指控事實確實存在，但是指控罪名並不成立，我當時的行為屬於正當防衛……我沒有主動認罪。」
劉燕的話基本上已經說明了今天唐方鏡的辯護思路，很簡單，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故意傷害的行為存不存在，那肯定是存在的，又有視頻證據，又有人證物證，非常的清楚明了。
如果沒有正當防衛因素的話，這案子直接可以在看守所用刑事速裁來完成，案件事實太清楚了。
所以唐方鏡壓根不準備在這方面花力氣，你就算是費盡心思從程序上找到突破口又能如何，證據收集程序有瑕疵，不代表證據就完全不能使用了。
所以對方在故意傷害這方面隨意指控，無所謂的。
而唐方鏡只從正當防衛的角度來辯護，這就是「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公訴人開始提問了，唐方鏡集中起了精神。
確定故意傷害的問題隨便對方問，唐方鏡只重視其中一點，那就是李梓心等幾人要求劉燕脫衣服，並且在那之後上去拉扯對方衣服，導致衣服破損的行為。
當然，這其實也是一個坑，他根本沒打算從無限防衛方面進行辯護。
僅僅靠著拉扯衣服的動作並不足以認定那倆男的正在或者預備進行強姦……
這就純粹是給公訴人挖的坑而已。
「被告，李梓心的彈簧刀，在你撿起來之前，對方有沒有拿出來過？」
「沒有。」
「被告，李梓心等六人在對你進行圍毆之時，有沒有使用其他東西？」
「沒有……」
公訴人詢問其實就是我們說的明知故問，也不要說這行為咋樣，公訴人就是要證明你這個人犯罪了，這是人家的職責。
前面的問題都沒有出乎老唐的預料，結果公訴人突然問出了一個問題。
「被告，李梓心等人對你進行撕扯衣服行為之時，有沒有侵害性的動作？」
啊？劉燕一愣，她不知道怎麼說，老唐已經開口了：「反對，公訴人正在對被告進行誘導式發問！」
誘導式發問，又是一個刑庭中被吐槽無數次，但總有人使用的辦法。
審判長開口道：「反對有效，公訴人不得進行誘導式發問。」
鄧輝皺了皺眉，隨即道：「公訴人詢問完畢。」
老唐笑了，果然對方真的掉坑了，以為他是要通過無限防衛權來進行辯護。
這個辯護工作自然會做，但核心並不在這裡。
「下面進入舉證質證階段，請公訴人就指控的犯罪事實提供證據。」
鄧輝看了看對面的唐方鏡，隨即開始舉證。
「證據一，事發之時廁所附近的監控視頻……」
然而，讓他沒想到的是，對面的唐方鏡直接就道：「對該份證據的合法性，與案件的關聯性，以及客觀性均無異議。」
對方居然沒有任何異議？
接著是證據二，唐方鏡依舊無異議。
這麼來了幾次，別說鄧輝了，連上面的審判長和審判員都有點詫異。
不過也僅僅是詫異，畢竟刑庭上的奇葩也不少，有過律師被公訴人問的暈頭轉向，最後陳述之時，直接說「我同意公訴人的意見」。
據說當時被告的臉黑的像鍋底，看著想把那個律師給噶了……
一堆證據，證明存在著故意傷害行為，唐方鏡這邊都沒有任何異議。
關巧蓮幾人在那裡互相看看，雖然不懂，但感覺他們這邊很有優勢！
輪到唐方鏡來舉證了，他拿出的第一份證據同樣是視頻資料，而且同樣是公安機關偵查中獲取的……
除了後面劉燕動手的那段，幾乎和公訴人拿出來的一模一樣。
而唐方鏡首先要證明的是，劉燕的刺傷趙玲玲等三人的過程，符合一般防衛的條件！
果然，對面的公訴人一愣，他確實準備好了如果對方提出無限防衛時的反駁意見，但是一般防衛……
畢竟是專業的，鄧輝很快就進行了質證：「證據的證明力度和關聯性都有異議，毆打行為並沒有用刀，而被告用刀反擊明顯超過了限度。」
唐方鏡並不在意對方說了什麼，再次進行舉證，他第二個要證明的，是劉燕捅刺李梓心的那幾下，同樣屬於正當防衛。
雖然是一個傷害案件，但裡面有兩個階段，需要分別進行證明。
鄧輝再次進行反駁：「劉燕的第一刀之後，李梓心明顯已經在後退了，這個時候可以視為侵害已經停止，但是劉燕又接著追上去捅了兩刀，這兩刀明顯不屬於正當防衛。」
這就是唐方鏡覺得對方太死板的原因，在某個正當防衛里程碑案之前，司法系統就是這麼認定的。
但是後面不單單有了那個經典的案子，還有了兩高和公安部聯合發布的司法解釋，那這種思維就得進行改變了。
不過也不排除控方不想背鍋……
終於到了法庭辯論環節，眾目睽睽之下，唐方鏡伸出手揉了揉嘴……
審判長忍不住就想提醒一下對方遵守法庭紀律，但是話到嘴邊又忍住了，好像法庭紀律也沒有規定說不能揉嘴……
老唐卻不管這些，揉完了嘴就像是熱身完畢一樣，開口道：「審判長，我想向公訴人問幾個問題可以嗎？」
審判長點點頭：「可以。」
唐方鏡看向了鄧輝，開口道：「我想問問公訴人，你所認為的侵害行為，是只有攻擊的那一個時間呢，還是一整個連續行為呢？」
鄧輝聽到這個問題就感覺不好，對面那個年輕人不講武德，他在給自己挖坑呢！
但是自己能怎麼回答，只能說道：「當然是一整個連續的行為了。」
這是正當防衛主流的觀點。
「那好，第二個問題，當一個人被很多人圍攻情況緊急的時候，他是只能根據對方的攻擊方式來反擊呢，還是說可以隨便撿起什麼東西來進行反擊？」
沒完了是吧，老鄧看向了上面的審判長，然而審判長老神在在，好像在專心致志地研究著卷宗，就像是那捲宗上有花一樣。
控方的強勢自然是由法官支持才會強勢的，但如果法官在那裡看樂子，那控方也夠嗆強勢起來。
鄧輝咬著牙道：「當然可以隨便撿起什麼東西來反擊了。」
唐方鏡笑了，隨即看向了審判長：「我的問題已經問完了。」
這個時候審判長的耳朵又很靈了，馬上確認：「接下來公訴人發表意見。」
鄧輝低頭開始乾巴巴地念稿子，也就這個庭審不公開，否則他覺得自己已經丟人了。
因為他念的這些意見，和剛剛自己的回答完全相悖……
尤其是對面那個律師，看著自己的眼神就像是看到了一座金礦。
等鄧輝念完了稿子，那邊的唐方鏡已經開始了。
「我們通過證據一和證據六可以知道，被告在學校不斷被這些同學所霸凌，而那會她已經被毆打了足足五分鐘，頭部都已經受傷了，可以說情況緊迫到了極點！」
「那麼在這樣的情況下，被告順手撿起李梓心掉落的彈簧刀，也是為了逃走，其攻擊沒有明確目的，都是沖向阻攔的人，明顯屬於正當防衛。」
「而在後面被李梓心追上回頭捅刺的三刀中，後兩刀李梓心雖然在後退，但綜合當時情況考慮，其侵害行為並沒有明顯停止，所以可以認為侵害行為仍然在繼續……」
老唐並沒有說太久，把自己的意思表達清楚後就沒有再多說什麼，但就這也已經讓鄧輝再沒說話。
他被這個年輕律師好好上了一課。
審判長瞅了瞅公訴人，眼角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意，事實上最高法之前就說過，讓公安機關和檢察院不要總把正當防衛認定推給訴訟環節。
畢竟和正當防衛掛鉤的至少也得是重傷，做出正當防衛就意味著可能會有麻煩是，雖說公檢法是一家，但親兄弟還會有吵架的時候呢。
最後陳述開始了，老劉聲情並茂地開始陳述，唐方鏡沒再說話，他基本可以認定，自己已經贏了。
合議庭休庭進行評議，唐方鏡終於抽出時間來開始喝水，順便從自己的手提包里掏出了一份文件，看著身邊的老劉道：「如果你覺得還不爽的話，可以把這個合同也簽了。」
這是他早上出發的時候就已經準備好的，律所那邊已經蓋好章了。
老劉拿過來一看，是一份委託代理合同，頓時奇怪道：「這咋又要簽呢，現在案子不是已經快結束了嗎？」
「對啊，我也沒說是這個案子的合同，這是下個案子的合同。」
下個案子？老劉仔細翻了翻頓時愣住了。
「刑事自訴？對那霸凌我女兒的六個人提起刑事自訴附帶民事賠償訴訟？」
「對啊，這裡是自訴狀，這裡是需要的證據，我已經都準備好了。」
老劉看著對面的唐方鏡足足愣了五秒，隨即在委託合同上開始簽字。
自己這小老弟，比想像中的還要瘋，不過他很喜歡！
然而老劉正想著呢，就看到身邊的老唐像是變魔術一樣又掏出了一份委託代理合同。
「如果還是覺得不爽，把這個也簽了。」
這又是什麼？老劉目瞪口呆，話說你那包到底是啥包啊！
接過合同一看，起訴學校？
等了好半天，合議庭有了消息，審判長帶著審判員重新回來開庭。
讀了一大段論證後，全體起立進行宣判。
劉燕的行為成立正當防衛，判決無罪！
駁回關巧蓮等人的附帶民事賠償請求。
判決下來，關巧蓮一臉呆滯道：「我沒聽錯吧，那個婊子，她……她無罪？」
「憑什麼啊，我們不服，她憑什麼無罪啊，我們兩家的孩子被捅的搶救了半天，這還能無罪嗎？」關巧蓮在那裡開始大聲喊道。
一邊喊著一邊向審判長走去。
這也是法院輕易不會做出無罪判決的原因，只要有一方鬧起來，那就會麻煩。
但這個案子真的是極其典型的正當防衛，和當年被譽為里程碑的陳某龍案在內核上極其相似，判防衛過當，被告這邊肯定也不服，裡面還涉及到校園霸凌問題。
發到網上去，法院也得喝一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