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錯了,都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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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剛入冬,李嬤嬤已然將行頭置辦齊全。

  一身彈墨綾薄棉襖柔軟厚實,腳下踩著縫製了好幾層的羊皮靴子。頭髮梳理得紋絲不亂,簪著鑲有綠松石的銀簪。就連手中都還揣著一個鏤空花卉的大銅手爐。

  乍一瞧去,哪有半點奴婢的樣子,分明是一副主子太太的派頭。

  對於這個伺候了自己十幾年的老奴,姜稚始終未曾忘卻。今日來姜府,也盼著能與她再見上一面。

  沒曾想,竟在沈姨娘的院子裡撞了個正著。

  見她緊盯著自己手裡的蘭花不放,姜稚神色一凜,轉頭望了望花架下大大小小的土坑,瞬間便瞭然於心。

  若再晚來片刻,沈姨娘最後的這點東西恐怕都保不住了。

  見姜稚沉默不語,李嬤嬤還以為她被自己唬住。沉吟片刻,臉上又擠出笑容:「二姑娘莫怪,實在是夫人吩咐過的,沈姨娘的院子誰都不許進,更別說是帶走院子裡的東西。」

  「正所謂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二姑娘已然出閣,算不得姜府之人了。」

  這話讓春桃怒髮衝冠,幾步衝到姜稚身前,指著李嬤嬤的鼻子大罵:「瞎了眼的老東西,我們姑娘姓姜,怎就不是姜府中人了?即便出了閣,那也是姜府的姑娘!」

  「這話是夫人說的,你沖我這老婆子叫嚷作甚?再說了,如今新夫人就要進府,這院子也要拆了。二姑娘給人做妾,名聲本就不佳,若真為姜府著想,就別在這個時候上門,這不是添亂嗎。」

  「你——」春桃氣得滿臉通紅。

  姜稚未出閣前,李嬤嬤還是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樣,如今人走茶涼,竟是連裝都不願裝了。

  或許是仗著有王氏撐腰,或許是瞧著姜稚只是個妾室,根本不把她放在眼裡。

  春桃氣急,擼起袖子就要去撕李嬤嬤的嘴。

  李嬤嬤也不甘示弱,嘴裡罵罵咧咧,擺出要動手的架勢。

  跟在姜稚身後的兩個婆子面面相覷,萬萬沒想到在王府風光無限的姜姨娘回了姜府會是這般境況。

  心裡還在盤算著該如何是好,就聽見姜稚突然開口:「按住她。」

  按住誰?

  這話說得含糊不清,兩個跟來的婆子尚未弄清楚狀況,李嬤嬤聽到聲音卻露出一臉果然如此的表情:「二姑娘知道心疼老奴,也不枉老奴伺候一場。畢竟就算入了王府,出了事還得仰仗姜府撐腰,總不好鬧得太僵。」

  春桃急得淚珠在眼眶裡打轉。

  見兩個婆子還在發愣,姜稚厲聲喝道:「還不快將這刁奴堵了嘴按住!」

  兩個婆子這才回過神來,趕忙上前,三兩下就將叫嚷不休的李嬤嬤按住了。

  冬天的地凍得又冷又硬,李嬤嬤年事已高又養尊處優慣了,被兩個手腳麻利的婆子猛地按倒在地,頓覺腿骨都要被震斷了。

  「你們怎敢——」

  話未說完,嘴就被塞進帕子堵住。

  李嬤嬤嘴裡嗚嗚叫著,似是不信姜稚真敢如此,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

  姜稚身姿優雅地走上前,居高臨下地看了她半晌,伸手狠狠扇在她的臉上。

  李嬤嬤被打得身子一顫,目眥欲裂地掙紮起身,又被孔武有力的婆子按了回去。

  春桃看得呆住,小聲喚了句:「姑娘。」

  姜稚不語,面無表情地揉了揉打痛的掌心,反手又是一掌。

  「噼里啪啦」,安靜的院落里響起接連不斷的耳光聲,直打到二十掌才停下。

  李嬤嬤早已雙頰紅腫,頭上的簪子都飛了出去。

  因著用了全力,姜稚也氣喘吁吁。拿帕子擦了擦額上的汗,見李嬤嬤涕淚橫流一副有話要說的模樣,朝春桃使了個眼色,讓她扯去堵住她嘴的帕子。

  李嬤嬤嘴上得了自由,張嘴就罵。只是剛吐出幾個字,又被姜稚乾脆利落地賞了幾個耳光。

  她不信邪,依舊罵個不停。這回姜稚不動手了,讓春桃代勞。

  小丫頭心裡早憋著氣,聽從姜稚的吩咐,沒有半分猶豫,使出吃奶的勁兒抬手就打。

  十幾個巴掌下去,直打得李嬤嬤慘叫連連,終於不敢再犟嘴,開始含混不清地求饒。

  「二姑娘……老奴……不敢……不敢了。」


  院子裡的這一幕,驚呆了聞聲而來的姜父。

  他立在廊下,看了眼口鼻流血的李嬤嬤,又看了看滿身肅殺之氣的姜稚,仿佛不認識她一般。難以置信地後退兩步:「你怎會……怎會變成如今這般?」

  「老爺救命!老爺救命啊!」

  癱在地上的李嬤嬤聽見姜父的聲音,如同見到救星,連滾帶爬地朝他而去。

  驚魂未定地倚在他腳邊哭嚎:「二姑娘她要殺人啦!」

  兩個婆子想衝上去將人拉開,姜稚抬手制止,不躲不閃地看向姜父:「父親大人怎在此時過來了。」

  「我若不來,你就將人打死了!」姜父的臉陰沉得可怕,由於太過憤怒,兩頰的肌肉止不住地抖動:「溫婉嫻靜,和順如春,身為女子這些你可曾有一星半點!反倒如市井潑婦,睚眥必報,心腸狠毒!」

  姜父連連搖頭:「我真後悔將你養在沈氏膝下,她那樣的人怎會教養孩子!」

  「她那樣的人……姨娘是怎樣的人?」姜稚眸光頓寒,緩緩走到姜父面前站定:「姨娘一輩子謹小慎微,對王氏唯命是從,對待父親亦是百般討好。下人奴才欺她辱她,也從未向王氏與父親抱怨一句。她忍讓窩囊了一輩子,到了父親嘴裡怎麼就成那樣的人了?」

  「她出身青樓,本就德行有虧,她——」

  「德行有虧父親還不是帶她入了府!」姜稚提高了嗓音打斷了姜父的數落,眉梢眼尾皆是尚未消散的嘲諷:「當初父親要替姨娘贖身時是不知她德行有虧,還是不知她出身青樓。您哄她騙她讓她相信您!後又將她丟在這後院自生自滅!」

  「世上男人多薄情,偏偏父親既自私又虛偽!」

  「孽障!」

  四周一片死寂,仿佛風也停了,聽不到一絲動靜。

  連李嬤嬤都不敢再哀嚎,緊緊地閉上了嘴。

  「怎麼,女兒說錯了?」姜稚唇間溢出兩聲輕笑:「還是父親也曾對姨娘心懷愧疚?」

  「我救她出火坑,讓她免於落得個草蓆裹屍的下場。我給她吃給她穿,讓她再不用出賣色相。我為何要對她心懷愧疚!對她心懷愧疚的,應該是你這個孽障!」

  姜父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雙目赤紅地看著姜稚,再無半點文人雅士應有的體面:「若不是你整日鬧得府中不得安寧,沈氏又怎會鬱結於心,若不是你執意要將她帶出府去,她又怎會病死在府外?到如今你還不知悔改,今日我便打死你,就算你給你姨娘盡孝!」

  幾步外的石階下放著一根半尺長的木棍,小兒手臂般粗細。姜父想去撿那棍子,盛怒之下將原本抱在懷裡的木匣子一下子摔在了地上。

  那小匣子兩指長,塗著紅漆,匣口被一個小巧的鐵鎖鎖著。

  瞧著沉甸甸的。

  落地之時,發出一聲響,裂開了。

  兩個從王府跟來的嬤嬤見姜父去拾那棍子要將姜稚打死,嚇得面無人色,顧不得還趴在地上的李嬤嬤,趕忙護在姜稚跟前。

  春桃慌張地四下看了幾眼,去撿落在幾步外的花鋤。

  握緊它,抖著身子道:「姑娘頗得王爺喜愛,老爺若敢動手就不怕王爺知道後遷怒整個姜府?」

  姜父嗤之以鼻:「我有官位在身,就算宴王知道,他還會為個妾殺我不成?」

  「會不會,想來父親心中有數。」姜稚抱著蘭花神色漠然,眼中卻有一簇火越燒越旺:「我一條命能換來父親與王氏兩條命,姨娘泉下有知也應該瞑目了。」

  枯枝敗葉在寒風中瑟瑟發抖,仿佛隨時都會斷裂。這院子因方位不佳,位置又偏僻,即便日頭灑落依舊讓人覺得陰鬱。

  在聽到姜稚那句話後,姜父臉上的神情突然凝固,怔怔抬頭:「你竟如此恨我?」

  何時起,會抱著自己腿撒嬌的孩子,變得如此可怕了?

  「恨,自然是恨的。」姜稚低頭撥弄著懷裡的蘭花,滿臉的寒霜緩緩化作春水,可說出的話卻依舊刻薄到了極點:「世上一切皆有緣法,想來我與父親的緣分甚淺,所以才落得個兩看相厭的境地,甚至不死不休。」

  「我……」姜父悚然一驚,猛然清醒過來似的,丟開了手中的棍子。

  「我不是真的想要殺你……」

  「是,你不是真的想要殺我,你只是想讓我聽話罷了。」

  這句話,讓姜父的一張臉血色盡失。


  「你想讓我在被王氏罰跪在雪地里聽話。在姨娘被她用針扎得起不來床時聽話。在被姜元強逼著學狗叫時聽話。在被姜元寧用剪子剪去髮髻時聽話。在被王氏逼著陪男人喝酒時聽話。在她為了給姜元求個差事,送出去做妾時聽話。在沒有棉衣蔽體,沒有藥石治病,沒有飯吃時聽話……」

  「可是,父親。我已經很聽話了,王氏為何還要讓李嬤嬤給姨娘下毒呢?」

  「沒有……老奴沒有啊……」李嬤嬤一骨碌爬起來給姜父磕頭。

  看著姜稚的眼神已然變得恐懼無比。

  她到底是何時知道自己下毒的……

  「嬤嬤可還記得那個藥枕。」姜稚靜靜地看著她,似是早就料到她會狡辯:「你給姨娘做的藥枕早被我換了。換下後我拆開重新選了布料,縫製好送給了與你同住的小丫鬟。」

  「枕頭……你……」李嬤嬤僵在原地,感覺從頭到腳一陣寒意襲來。

  那枕頭的料子極好,小丫鬟剛拿出來的時候她便一眼就瞧上了,徑直搶了用上。

  誰能想到,裡面包著的是自己給沈姨娘下的毒枕。

  算下來,用了已快一年。

  王氏說過,那毒是慢慢滲進肺腑,神仙也難治。最後中毒者穿腸爛肚、瘋癲發狂。

  「你好狠的心!老奴伺候你們母女十幾年,你竟害我至此!」感覺死期將近,李嬤嬤捶胸頓足,後悔不迭。

  全然不知,她這番模樣落在姜父眼裡就是做實了下毒之事。

  「父親可看清楚了,如此刁奴,打得可冤?」

  姜父頹然地低下頭後退兩步,沉默不語。

  姜稚卻抱著蘭花上前,神色晦暗不明。

  「你眼睜睜地看著姨娘與我受折磨,眼睜睜地看著我們在生與死之間苦苦掙扎,可你為了所謂的家宅安寧選擇了沉默。」

  「因為王氏會念叨不滿,姜元寧與姜元會哭鬧不停,只有我與姨娘不會反抗。」

  「因為太過省心,以致於求您一絲憐憫也不可得。」

  「什麼家宅安寧,什麼鐘鳴鼎食,都是踩著我與姨娘的血肉鑄就。你不妨睜大眼睛看看,這偌大姜府可真稱得上一句敗絮其中、腐爛至極!」

  「你護不住姨娘,護不住我,很快的,就連這百年家業都護不住。」

  「父親,你還真是沒用呢。」

  一字一句,擲地有聲。無情地撕開了幾十年的體面,也扯下了最後一層遮羞布。

  姜父心神大震,終於承受不住跌倒在地。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就像耄耋之年的老人,爬了幾下都沒爬起來。

  姜稚不再看他,轉身吩咐兩個婆子將李嬤嬤綁了繩子帶走。

  李嬤嬤撕心裂肺地向姜父求救,可姜父卻只是用力地掙脫了被她扯著的衣袖。

  他茫然失措地重新拾起摔裂的匣子,顫顫巍巍捧到姜稚跟前,用袖子將匣子上沾的泥用力地擦乾淨:「囡囡,這是爹攢了好久的東西,你……你看一眼。」

  他以為心裡不會痛的,一個妾一個嫁出去的庶女算得了什麼呢。

  可是他也記得,沈姨娘紅著臉喚夫君的模樣,也記得對鏡貼黃花時的情誼。和姜稚抱在懷裡,軟軟的暖暖的帶著奶香味兒的身體。

  所以……是他錯了……

  匣子已經從中間斷成兩截,從敞開的蓋子能看清裡面裝著的東西。

  幾件已經不算時興的首飾,和各種精緻的小玩意兒。

  瞧著成色不一,有的比較新,有的比較舊。甚至還有一隻編織得歪歪扭扭的草螞蚱。

  「囡囡,你不是說喜歡這支簪子嗎,爹偷偷給它買下了。」

  「還有這螞蚱,爹也學會怎麼編了。」

  姜父急急地將匣子裡的東西拿出來,想讓姜稚看一眼。

  這些東西他本想在她過八歲生辰時候給她的,卻被姜遠寧絆住手腳。

  再是十歲,及笄,出閣,一年年耽擱下來,就再也沒能送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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