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番外九:壽終(謝臨淵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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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靖寧五十年,我的妻子離開了人世。

  享年七十三歲。

  在過完最後一個生辰、平凡的一天午後,坐在院子裡曬著太陽,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太醫說是壽終正寢。

  我瞧著也是,走的時候她嘴角分明還帶著笑。

  像睡著了一樣,可我再也叫不醒她了。

  原本以為我會像年輕時的幾次變故那般痛不欲生,實際上平靜得讓人難以置信。

  孩子們和宮人們哭得撕心裂肺,就連送葬時,沿途的百姓都哭嚎不止。

  可我一滴眼淚都沒有掉。

  親手給她換上備好的壽衣,親手將她抱進棺材,親自事無巨細地操持她的葬禮,全程感受不到一絲情緒的波動,無悲也無喜。

  直到下葬之後,孩子們還是怕我悲傷過度會出什麼問題,寸步不離地陪我回宮。

  圍坐在一起,從白天聊到夜晚。

  聊那些早已說過千百遍的,我與她的故事。

  我笑著讓他們都回去,明天再來陪我這個老頭子也不遲。

  待他們真的走了,偌大的長春宮裡只剩我一人。

  突然之間,那些消失的情緒蜂擁而至,我蜷縮在冰冷的床鋪上,感受到了從未有過的孤獨。

  我開始回憶往事,企圖尋得一絲安慰。

  可思來想去,總覺得此生不夠圓滿。

  無關旁人的謊言與傷害,很多事從一開始便錯了。

  是我造成的錯。

  我曾無數次想起她當時問我:「在圍場的時候,王爺當真從未對我有過一絲真心嗎?」

  若我那時說一句:「不,我對你是真心。」

  一切會不會截然不同?

  事隔經年,能坦然面對這些被稱作傷痛的過往後,我才明白自己那個時候為什麼會選擇逃避。

  其實不止是那一次,之後的每一次逃避也是一樣的原因。

  像是做錯了事情的孩童,想要免於責罰,故而矢口否認一切。

  年輕時候的我不承認自己荒唐的行徑,不承認自己愛上了她,也不承認她對我的愛。

  以此來麻痹自己,從中獲得釋然和安慰。

  一步錯,步步錯。

  她後來也說當時的自己太幼稚,以為之所以不被愛,是因為自己不夠好。

  因此咽下委屈,努力去做好一個王妃。

  而她的不爭不吵反倒讓我心安理得起來,於是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以為捂住眼睛,堵住耳朵,便可以高枕無憂,維持著表面的光鮮。

  直到幻象崩塌的那一日,我才驚覺她對我的愛已經消耗殆盡,可我依舊不願承認。

  後來我與她談及那三年的過往,她說,當時但凡我解釋一句與喬魚兒沒有什麼,她都會無條件相信,可我什麼都沒有說。

  是啊,我什麼都沒有說。

  從圍場回來之後,那些太醫告訴我喬魚兒突然患了心疾,要精心調養,經不得一丁點風吹草動。為了那偷來的救命之恩,我一再地拋下她去見喬魚兒。

  一開始的確抱著還恩情的想法,可漸漸地變成了我與她的角逐。

  我知道她不喜歡我去找別的女人,但我偏要去做,以此來證明我沒錯,我問心無愧,是她錯怪了我。

  可我從來都問心有愧。

  哪怕她既往不咎,午夜夢回時,我還是後悔。

  後悔在她母親去世的夜裡,沒有陪在她身邊;後悔在她最需要我的時候,我又一次可恥地逃避了。

  後悔在喬魚兒與她起爭執的時候,下意識覺得她大度所以她該退讓;後悔寧願相信那個漏洞百出的謊言,也不願意相信她。

  我補償了她五十年,卻好像怎麼也補償不完。

  她似乎早就釋懷,可我窮盡一生還是困在年輕時犯下的錯里。

  借著月光,我看見窗前妝檯上有什麼東西在閃閃發光。

  哦,是那支曇花簪子。

  此刻哪怕我已然風燭殘年,想起她戴著這支簪子站在我面前的樣子,還是會心動不已。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等下一次曇花開?」

  下一次曇花開,是景和與景暄出生後的那個秋天。

  我一開始並不喜歡這兩個孩子,因為他們差點奪走了她的命。

  但剛出生的孩子最為磨人,我不想她太過勞累,於是除了乳母們,基本都是我在親自照料。

  漸漸的我發現兒子長得像她,女兒性格像她,這兩個小東西似乎變著法子來討我歡心,看著也沒那麼討厭了。

  但我還是不願意再要一個孩子。

  生完孩子三個月後她就已經恢復如初,甚至氣色比生孩子之前還要好。太醫說身體已經無礙,且生育過後竟奇蹟般地將原先宮寒不易孕的毛病治好了。

  她蠢蠢欲動,幾次三番暗示我想要親熱,我裝聾作啞。

  直到那個夜晚,她驚喜地拉我一起去看曇花,花朵凋謝之後沉著臉問是不是我們之間也曇花一現了。

  我被問懵了,恨不得立刻跪地求饒。

  她又問是不是見她生產感覺太噁心,所以才這麼久不肯碰她。

  我恍然大悟,只得解釋說我不願再看見她一隻腳踏進鬼門關。

  她不信,於是那天夜裡,我竭盡所能地去伺候她,終於哄她開心。

  她說不想生孩子可以喝避子湯,我說總是喝避子湯對身體不好。

  她又說那不是正好,喝出後遺症就更生不了孩子了。

  我笑她說的是歪理。

  後面她每喝一次,我都陪著喝一碗,她還煞有介事地去問太醫這藥對男人有沒有什麼副作用。

  而我到處尋醫問藥,求一副絕子的藥方。

  在求到之前,她偷偷又懷孕了。

  還是聯合著太醫院一起來誆騙的我。

  在決定懷第三胎前半年,就讓太醫院將給我喝的避子湯換成了補藥,天天督促著我早睡早起,不能熬夜,飲食上也格外留心。

  終於得償所願,她知道我擔憂,信誓旦旦地哄我以後再也不會了。

  我當然不會信這個小騙子,但好在還是被我找到了絕子丹藥,我當著她的面一口吞下。

  她難以置信,非要看看我是不是變成太監了,確認沒有問題才安心。

  說來也怪,這第三胎懷的時候她沒什麼妊娠反應,我倒是吐得厲害。太醫說是我精神太過緊張,以及對她過於憂慮導致的,讓我放寬心。

  我怎麼可能放寬心。

  她懷第一胎時我沒能保護好她,懷第二胎時我又是個「傻子」,這第三胎若是再有什麼意外,我只能以死謝罪了。

  每日從起床穿衣,到吃飯喝水,再到晚上沐浴抹妊娠油,我幹得比宮女們都勤快,且樂此不疲。

  她笑著說我堂堂一國之君,真成伺候人的小太監了。

  我說以後只做你一個人的小太監,大太監,老太監。

  她罵我真是瘋了,但眼裡分明是幸福的。

  十月懷胎後,孩子平平安安生下來了,是個男孩,她也沒有受什麼罪,甚至第二天就能下床走動。

  我給孩子取名為謝景明。

  至若春和景明。

  寓意我們的生活像她期盼的那樣,冰消雪融,再無寒冬。

  想到這我才發覺,原來這一生回首往事還有能讓人嘴角上揚的時刻。

  畢竟重新和她在一起之後,我每每夜晚驚醒都會害怕一切只是一場夢。

  在看到身邊熟睡的她後才獲得片刻安寧。

  可往後再也不會有她在,那麼誰能證明,這五十年不是我的幻覺?

  或許五十年前,還沒有來得及與她重逢我便病死了,後面發生的一切都只是死前的黃粱一夢。

  誰知道呢。

  ......

  宋皇后下葬的第二天,靖寧帝駕崩。

  早晨,宮人們見他遲遲未起身,進去一瞧才發現早已沒了呼吸。

  臉上浮著笑,枕巾卻濕透了。

  和皇后一樣,無病無災,去得安詳。

  桌上留了一張字條,上書:

  「我怕她等太久,先去尋她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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