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那些他未曾參與的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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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向御案後男人的臉,發現並無玩笑之色。

  像是認真說出剛才那句話的。

  陸景之喉頭滾動,回憶起那些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我第一次見她,是在她六歲的生辰宴上。那一日宋府來了許多人,她穿著一條紅裙子站在門前,笑吟吟地和來往的賓客打招呼。」

  「她不僅對那些官家小姐公子們客客氣氣,甚至還親自拿了糕餅分給外面那些窮苦人家的孩子。有人看了說她這樣有失身份,但是宋夫人卻笑笑說她想做什麼便隨她去。」

  「宴會上人多手雜,小丫鬟不小心犯錯打碎了東西,怕被責罰,躲在一旁哭得傷心。她看見了,便站出來說是自己弄的,自然便無人計較了。」

  「我猜,許是宋將軍愛兵如子的作風影響了家風,才讓她貴為侯府嫡小姐,卻毫無驕矜之氣。我那時不過八歲,父親也只是個八品太醫,本不屬於他們世家圈子,看他們一處玩鬧不敢上前。她上前扯住我的衣袖,問了我的名字,然後笑著叫我景之哥哥。」

  謝臨淵轉著翡翠扳指的手指驟然收緊,骨節泛起青白之色。

  「景之哥哥」這四個字的尾音像一根細針,精準刺進他太陽穴突突跳動的經脈里。

  一瞬間,嫉妒於心頭瘋漲。

  她曾叫夏侯璟為「阿璟」,叫陸景之為「景之哥哥」。

  可輪到他,卻只剩「謝臨淵」、「王爺」、「太子殿下」、「陛下」。

  西夏重逢那晚,他們做了最親密的事,他在她耳畔苦苦哀求,求她叫自己一聲「阿淵」,至今都未聽見。

  而陸景之沉浸在過往中,並未發現謝臨淵的異樣,還在繼續說著。

  「她兄長宋懷遠那時十六歲,文武雙全,一表人才。京中許多同齡的貴女皆心悅於他,又不好意思直接表達,就圍著宋晚寧轉,送她好些帕子香囊,求她轉交給兄長。」

  說到此處,他情不自禁噗嗤一笑:「也不知道她當時那么小的年紀,怎麼那麼鬼機靈,不堪其擾便告訴那些貴女們,她兄長身邊從來沒有女孩子,想來是不喜歡姑娘,嚇得她們拔腿就跑。被她兄長知道了,氣得罰了她三個月不准出門。」

  「罰自然是罰不住的,她辦法多得很,總是偷偷遛出去,就算是有暗衛看顧,也免不了磕磕碰碰。我父親便時不時地要去一趟宋府,送些祛疤的、跌打損傷的藥膏。」

  謝臨淵閉上眼,唇角也染了笑意。

  腦海中浮現出了一個鮮活動人的小姑娘,與記憶中那個穿著丫鬟衣服,勇敢擋在他面前的小小身影逐漸重合。

  他竟和她錯過了那麼多年!

  心痛到幾乎無法呼吸,連四肢百骸都像結了冰,蝕骨的寒意流淌在血液中。

  喉間突然泛起腥甜,他顫顫巍巍從懷中拿出藥瓶,取了一粒黑色藥丸塞進嘴裡。

  甜中帶苦的滋味在舌尖化開,過了好一會兒才恢復過來。

  陸景之發覺他狀態不對,停下來詢問道:「怎麼了?」

  謝臨淵撐著桌沿,低頭大口喘著氣:「無妨,你繼續說。」

  聽這些他未曾參與過的過往,就像癮君子服用五石散,明知道會痛,也還是難以自拔地沉溺其中。

  他甚至開始幻想,若這一切都是自己見證的,那他們如今的境遇是否不一樣。

  陸景之只得繼續回憶:「有一年冬天,宋夫人帶她到城外施粥,本要做臘八粥,可她不知從哪弄了一罐鹽,當作糖撒了一鍋。沒法做甜粥了,只得派人回府取了肉和菜來做了鹹粥。那些流民們捧著碗,感激涕零。」

  「再後來她便被召進宮裡,直到我十六歲那年考進太醫院,這才再度相見。我問她我做太醫窮極一生最高也只能夠到五品官的位置,不像旁人參加科考或許還能封侯拜相,會不會覺得我沒出息、沒志氣?」

  謝臨淵指尖驟然扣緊龍椅扶手,玉扳指與紫檀木相擊發出脆響:「她怎麼說?」

  與他的緊張焦急相反,陸景之的聲音比之前輕快了許多:「她說,人活一世又不是只有站在那最高處才有意義。哪怕不入仕,不當太醫,遊歷人間懸壺濟世也是不枉此生。」

  其實她那時還說,太醫治病救人,比那些官場上爾虞我詐、追名逐利的蛀蟲不知道乾淨多少。

  這話他在心裡藏了許久,從未告訴旁人,此刻也不準備告訴謝臨淵。


  這一世他自知與宋晚寧無緣,但他也想留下一點專屬於他們兩個人的回憶,永世不忘。

  乾清宮的首領太監走了進來,打斷二人談話:「啟稟陛下,皇后娘娘派人來請您去長春宮用午膳。」

  「知道了。」謝臨淵站起身,臉上的柔軟瞬間被慣有的冷硬替代,「陸太醫,下去吧。朕的病情,一個字也不要和皇后透露。」

  「陛下以為這是為她好?」陸景之站著沒動,心有不甘,說著說著連敬語都忘了,「你明知她的性子最討厭別人欺瞞,若是真出了什麼事,你以為她能好過?」

  「陸卿,你僭越了。」他負手而立,目光看向窗外匆匆趕回去的長春宮宮女背影。

  陸景之忽然撩袍跪下,手中藥箱摔在地上,「咣當」一聲。

  「為了娘娘,還請陛下三思!」

  謝臨淵沒有看他:「你方才說了那麼多,還不明白嗎?」

  「什麼?」

  「她在沒遇上我之前是個多麼鮮活開朗的人啊。」他聞著秋風送來的丹桂香氣,半垂下眼眸,「若這最後的時日,我還讓她因為我整日以淚洗面,那她往後想起我時,豈非一點快樂的回憶也沒有?」

  陸景之哽住,還未來得及回話,謝臨淵便直接越過他身側,大踏步走出了宮殿。

  ......

  長春宮內。

  正殿圓桌上早已擺好了菜,宋晚寧看著門外,吩咐身旁的宮女:「這都幾時了,再去催催,陛下怎麼還不回來?」

  宮女正領了命出門,忽聽見太監尖細的聲音:「皇上駕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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