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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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動手?」陸旋有些詫異他這會兒慷慨赴死的爽快。

  先前還那樣執著逃命的一個人,這會兒竟就這般輕易地放棄了?

  但她也沒有想像中意外。

  這人應是發現走進了自己編織的死胡同里,最後是自己要絞殺自己,這才認了命。

  他的對手,是曾經的自己,是天意。

  陸旋點了點頭。

  也好,她也正有此意。

  她口中咒語緩出,手上符咒輕起。五道曜目藍焰立於掌心,在她一推一換抬手之間,五道金光列成一排,如一條火蛇,立刻向著江遠風游去。

  江遠風沒有看陸旋的動作。

  他身上一麻,背後立刻傳來冰刃從後背扎進,剝筋開肉般的冷烈痛感,又像是淬了寒毒的鋼鞭,一道道甩在身上,鑽骨剔肉。

  他齜牙咧嘴地抵抗著這要命的痛意,被陸旋的這五道符咒折磨得冷寒涔涔。

  然而他看著面前女子清冷中帶著暢快的神情,心頭又不禁閃過一絲疑惑。

  不對。

  這不是要殺人的功法!

  囚靈陣沒動,自己的氣息也一直平穩……

  但面前的女子卻絲毫沒有要停手的意思,以身上的門主令為靈驅動玄法,讓他不但絲毫沒辦法抗拒,且每分每秒都必須承受這鑽心的煎熬。

  他疼得跪在了地上,除了受傷的右手外,用力用左手抓撓著徹骨寒痛的後背。

  忍了半柱香的功夫,江遠風臉上已經全是淌落的汗水。

  他這才從痛苦的空隙中回神,抬頭看向陸旋,喃喃道:「這是……笞神鞭。」

  陸旋揚了揚眉,「看來真是老了,這麼久才想起來。」

  「不過……姜大人可知道,我為何要對你用這笞神鞭?」

  她的聲音染了林中霧氣,幽幽縹緲,似一團煙霧般柔軟。

  但江遠風卻赤著眸子,死死盯著那道鵝黃身影。

  他知道,這人的心,怎麼可能是表面看起來的這般煙軟霧輕!

  這笞神鞭,是神機門的門內功法,專門用來懲治沒規矩的弟子,是上峰對下屬才能用的,要一道道剔除受力之人身上玄力的功法!

  從前……他對郁隱用過。

  鼻尖兩滴汗水接連滾落,江遠風承受著笞神鞭之痛,還有那隨著一道道痛楚不斷流失的玄術極門中感應,恨恨地抬起眼睛。

  「門主,是在為郁隱……報仇?」

  他身體虛脫,整個人沒什麼力氣,是以抬起頭來這一剎那,聲音也嘶啞得厲害。

  整個人低沉得渾身上下仿佛就剩了最後一絲氣息,蒼白又老邁。

  「也許吧!」陸旋看向林中散開的霧靄,「對你這樣一個野心比天還大的人,甚至不惜以我母親的名聲來掩飾自己私慾的人,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想必沒有什麼,比人親手奪了你的玄力更讓你痛苦了吧?」

  他虛弱地笑了一聲。

  「你……倒是比你母親,聰慧!」

  那想必接下來,就是挑斷他的手腳筋了吧?

  這些痛苦對他來說,倒是還能承受。

  只是,從此,真的就要讓他與神機門,再無半分瓜葛了嗎?

  他怔怔盯著不遠處的茫茫晨霧,伴隨著那如煙似紗,霧靄中,竟全是他曾經在神機門內練功的畫面。

  數九寒天的夜裡,他淋著茫茫落雪,獨自一人站樁。

  似火酷暑的午後,他頂著烈日炎風,獨自一人習咒。

  春秋間花開葉落,他無暇領略風景,背著門內五經。

  寒來暑往,他的心裡就只有一個信念。

  除了成為門主這種不可突破的桎梏條件,他一定要成為全天下玄術最好之人!

  他有不凡血脈,他經非人磨礪。

  籌謀策算,他一路縝密攀登。

  他要出人頭地,他要袞衣而歸,要立於山巔,要搏擊鰲頭!

  山巔回望,他只想做萬乘之尊!

  他看著那個少年的影子,透過眼前不知是忍痛的汗水還是淚水,低低笑了出來。


  只可惜……

  如今,他敗了。

  那白霧中少年的影子,不知何時變成了個姑娘,正圍著練功的她,拿著風車一圈圈地跑。

  或許在神機門的時候,他就已經敗了。

  因為,他不該喜歡上那個姑娘。

  過往種種,如平湖激盪,只他一人湧起三尺浪花,沸騰灼燒,也只他一人歷經經年苦寒,冰凍三尺。

  那些努力與堅持,那些成就與激涌,都如煙花一爆。

  如今在他心裡,他早已攀登至高處,早做過了萬乘之尊,也早感受過了世間一切權利的快意。

  可他身邊,背後,空無一人。

  當初,他無數次描摹那樣得意的場景,手捧這盛世江山,作為聘禮,換她一聲嬌俏的「夫君」。

  他無數次說服自己,只要自己走上了那個位置,她一定能回來,那就是她喜歡的地位與權勢。

  可是,她早就已經死了。

  一陣山風吹來,幾片落葉劃破眼前畫面,過往情形隨霧靄散開,眼前白茫茫一片,什麼也沒有。

  霧氣化作露水,沾附在早日小妾給他換上的新衣上,濡濕了一大片。

  身上的笞神鞭隨著丹田內最後一道氣息的消散,終於停了刑罰。他身子晃動兩下,支撐不住,霎時往側面一滾,摔在地上。

  蛛網一般的血絲在眼眶中連成一片赤紅,隔著不知是霧氣、露水還是眼淚的水光,他定定看著前方。

  霧靄之中,一抹隱隱綽綽的影子,漸漸變得清晰,收了咒的陸旋緩步向他走來。

  「姜大人,我行使門主之權,已經散盡了你所有的玄法修為。如今,對你只有一個要求。」

  「什,什麼要求?」

  他的臉貼在兩三片潮濕的落葉上,眼神空空,訥訥發問。

  對他來說,不殺他,卻面臨這樣的慘狀,無疑比殺了他更煎熬。

  從在紫薇台上看見這是第二世的痕跡,他就已經預感到,自己要敗了。即便逃跑,也是僥倖作祟,以為能抓住最後一抹光亮。

  終究是無用之功。

  「今夜,恐怕你睡不了了。明日朝堂之上,給文武百官,盡訴你和皇帝的罪行!」

  陸旋聲音極冷,「如今你已不是玄門中人,不過一普通老頭。也該好好做做與你那頂官帽相符的事情。」

  與官帽相符的事情?

  江遠風淡笑了兩聲。

  右肩的傷口還一直隱隱流著血,傳來一陣陣沁骨的痛。一瞬間,他像是集起了最後一絲力氣,眸光一狠,腮幫子奮力巨顫。

  「他在咬舌自盡!」

  桑落見江遠風已經沒了玄力,急急忙忙從遠處跑來,沒想到一來就見到這樣的畫面。

  陸旋咒起符動,一道定身符猛地竄出,剎那間,他自盡的動作被冰封凝固。

  兩行淚水從灰白眼眶中溢出,江遠風突然有了幾分蒼涼蕭寂之感。

  當所有光華榮耀都被踩在腳下,這一生的算計籌謀顯得就像個笑話。

  可他的驕傲又豈能被朝堂上那些庸人踐踏?!

  只是沒想到,連死,都死不了嗎?

  陸旋當然知道對他這樣的人,奪了他的實力地位,拆穿他的虛偽算計,讓他跌落塵埃,在眾目睽睽之下被最讓他瞧不起的人鞭笞,比讓他死了還難受。

  可因果有報,這是他不得不走的路。

  「王爺,叫人過來吧。」陸旋冷冷道。

  見神機門門派的事情已經處理完,姜行點了頭。

  一道橘色焰火響在山林半空,沒一會兒,那半山腰的火蛇便蜿蜒著鑽進了林中。

  斜陡的林子被火把照亮,先前還白茫茫的霧氣一瞬間散得無蹤。

  姜行沉聲開口:「將人抬出去,丟進囚車,回瑾王府!」

  「是!」

  回答聲震耳欲聾,沈霆安和黃之望的部下配合密切,等到陸旋收了咒後,很快便將人拖到了山道上的囚車上。

  陸旋沒有挑斷他的手腳筋,她還要讓他回到朝堂,將這個天下的陰謀公諸天下。


  但此刻對於江遠風來說,斷與不斷,似乎也無所謂了。

  他本就不想活下來。

  剩下的,只是屈辱而已。

  影子被一群人死死壓著,身上綁了粗大的麻繩,嘴裡塞了布糰子。

  當他看見先前還威風凜凜的江遠風,這會兒竟像是一個花甲老人。不但人變得面目全非,身上還受了傷。

  整個人激動非常,嗚嗚吱吱掙扎著就要奔向他。

  差衙知道他武功不弱,先前為了抓他,還折損了好幾個弟兄,是以擔心他又整出什麼亂子,只得拔出長刀,在他腿上砍上那麼一刀,這才老實。

  江遠風看了一眼影子,似是想說什麼,最終卻是深深看了他的傷口一眼。

  丑時末刻,隊伍終於啟程。

  此夜所有喧囂,皆沉寂於墨黛山間。

  山間火蛇聚攏,組成一條蜿蜒長龍,浩浩蕩蕩向京城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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