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0章 水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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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0章 水鬼

  正和三十六年,八月十一。

  雨從黃昏開始落,入夜未停。

  月朦朧。

  漁瀝鎮往東北三十里,野村雌伏在夜雨中,滅了所有的燈。

  坑窪的泥牆被雨水淋得發亮,濕氣如遊魂般纏上每個人的身。

  草上飛蹲在村東頭一間塌了半邊的牛棚後面,雨水順著斗笠邊緣淌下,織成一道水簾。

  指尖戳入水線。

  蝕骨的冷。

  「來了嗎?」

  蠻熊低聲問道,餘音在胸腔中嗡鳴。

  他像塊大石頭蹲在老兄弟旁邊,寬得遮住了牛棚的門框。

  「來了,至少十三,不,十五個腳步。」

  草上飛收回手,在衣服上抿干,按上刀柄。

  「三個已經進村了,剩下的還散在外頭;有三個腳步比較輕,應該是石奴。」

  「果然少不了這群他媽的奸細。」

  蠻熊站起身來,粗短的蘿蔔指頭握成拳。

  「老子要捏碎他們的骨頭。」

  「別掉以輕心。」

  草上飛回頭瞪他一眼。

  兩人身後,幾間牛棚里站了二三十個無回營的罪兵,有的貼牆靠著,有的蹲在柱旁。

  沒人說話,沒人動。

  草上飛掃視而過,目光里的每個人都和他一樣戴著斗笠,卻遮不住黥面五青的刺痕這些刺青從領口爬出,攀過喉結,覆蓋臉頰,和冷雨一起蓋住了人的活氣。

  「發什麼愣?」

  蠻熊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又他媽想那奪朱紫呢?多少年前的事了————」

  草上飛猛然回過神,到底還是沒想起上次聽人喚自己的大名是在何年何月。

  雨還在下,浮世不停。

  「水鬼們要動手了。」

  他無聲吐了口濁氣,補了一句。

  「別老想些沒用的————」

  蠻熊還在嘟囔。

  「那你說什麼有用?」

  「殺完了回去吃什麼?」

  「蠢豬。」

  草上飛不屑呵斥,沉凝面色,雙眸微眯成鋒。

  他聞到了朔海水族那種濕生卵化的腥味—這味道沾上了很難去掉,就像無回營的刺青一樣。

  右手握刀,拇指頂住刀,推出一寸。

  光寒。

  蠻熊聽到了遠處腳蹼踩入積水中毫無顧忌的「啪啪」聲。

  「走。」

  他按捺不住,第一個沖入雨中。

  渾然巔峰的真氣在經脈中循環,自皮膚下透出鐵灰色的黯光。

  嘭。

  兩米高的壯碩水族踢門入屋,焦躁巡視一周,開到最大的橫裂瞳孔卻沒能映出任何人影。

  囊狀肺的低效呼吸,空氣折射率帶來的中度近視,兩肋鰓裂離水後的嗅覺真空————

  上岸趕路已久,水族早就被渾身不適折磨得發瘋,此時尋不到發泄自標,怒吼著一爪打穿了木牆。

  板材崩裂。

  它感到手腕被重重握住。

  巨力爆發,水族被拽得撞碎牆板,掄飛後摜在地面。

  泥水炸開。

  蠻熊用大腳板子踐踏補刀,哈哈大笑,任由側面撲來的第二頭水族搭上左臂。

  利爪收緊,穿透皮甲,卻只在硬如岩石的皮肉上留下幾道淺傷,勉強洇出些血跡。

  「就這?」

  他反手盪開水族的胳膊,翻身沉肩撞出,斷鱗碎骨之聲混成一片。

  水族仰面飛出,砸塌半堵土牆。

  草上飛在村子另一側的屋頂間飛掠,夜梟般撲下。

  第一刀劈在一頭水族的左肩,切開鱗片後直壓到心口。

  水族脫力跪下。


  草上飛滑步後退,順勢抽刀,轉身撩斬。

  刃口從第二頭水族的肋間鰓裂斜切而上,卡進頸椎骨縫。

  擰刀,創口崩斷。

  屍體被蹬進水窪。

  月碎,被血染紅;亂波癒合,月聚。

  更多的無回營罪兵跟上,野村里開始有了撕裂的戰吼和咆哮。

  兩刻鐘後。

  蠻熊從水族凹陷的胸腔中拔出手,抹了把噴在臉上的血。

  仰頭,紅蒙蒙的世界在雨中很快褪色。

  「完了?」

  他粗聲問道。

  「有兩個石奴逃到村外去了,疤面帶了三個人在追。」

  草上飛側耳傾聽。

  「那不用去了。」

  蠻熊拔出嵌在指甲縫裡的骨茬,咧了咧嘴,尋了個石階坐下,大口喘氣。

  順著他身子淌下的雨染紅了石階。

  「媽的,肚子餓了。」

  蠻熊抹了把光頭,默滿了字的臉上看不清表情。

  草上飛站在雨里沒有接茬,用袖子仔細擦刀刃上沾著的碎鱗腥血。

  刀身被雨水沖刷得鋥亮,映出主人的半張臉瘦、高顴骨、深眼窩,額頭上刺著一行歪扭失形的字。

  【朱握瑜,涼州西京籍貫,盜竊,贓滿十貫,刺配賀北十年。】

  草上飛振刀歸鞘。

  此戰戰果頗豐,十七頭水族全數擊斃,三名石奴兩死一俘。

  無回營這邊活下來的名義上都能減刑半年,死了的五個則被抬到村口樹下,屍體直淋著雨。

  村民被從藏身的地窖里喊出來。

  領頭的是個老頭,六十多歲佝僂著腰,手裡捧著一隻粗瓷碗,碗裡是幾個煮雞蛋,在夜月下白得發慘。

  「軍爺,軍爺辛苦了!」

  他身後跟著幾個村民,有的端著饃,有的提著水壺,還有的抱著壇醃菜。

  這些人冒雨湊過來,眸中驚恐未散,手指發抖,臉上強堆著笑。

  「只有些粗食,軍爺請用,多擔待————」

  村老諂聲說道,仰著臉卻別開眼,不敢直視那些連片的刺青。

  草上飛接過遞來的碗。

  「錢就不用了。」

  他瞥了眼村老另一隻手上拎著的布袋,看出裡頭裝著銅錢和碎銀。

  「我們用不著————」

  話音未落,蠻熊卻已經一把接過,掂了掂,塞進懷裡。

  「怎麼用不著?在無回營不用,以後回涼州不得用?」

  「大戰不知道要打幾年,盡想些沒用的事。」

  草上飛嗤笑一聲。

  「怎麼沒用?」

  蠻熊從碗裡抓起一個雞蛋,殼也不剝,整個放在嘴裡大嚼。

  「撐死了打個十年八年,到時候咱們也才五十歲,正是享受的時候!」

  草上飛覺得這話太蠢,懶得接。

  他從碗裡拿起一個雞蛋,仔細地剝。

  雞蛋煮老了,還放過一陣,蛋白發硬。

  他咬了一口,慢嚼慢咽,好消去嘴裡的血味。

  雨小了。

  雲散後的月光更加明亮。

  積水從樹枝上滴落,稀稀拉拉。

  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從人群中擠出來她赤著腳,腳踝上糊了泥,一雙眼睛映著月光極亮,直直盯著蠻熊看。

  蠻熊正蹲著啃饃,狼吞虎咽,吃相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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