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6章 情深德厚
第606章 情深德厚
「霍巍之後還領兵嗎？」
莊立人問道。
這一問在其他人聽來有些莫名。
以大監造之高位，他隱隱聽說霍巍此戰一意孤行率軍斷後自陷死地，全靠洪範逼退開宏得免。
「估計會被將軍府移出指揮序列。
洪範答道。
按照大華軍制，高級武者往往是所在部隊的最高指揮官；這不是因為他們都擅長指揮，也不是此世不了解外行指揮內行的弊病，而是不得不如此。
武者擁有最高的暴力，在軍隊這種生死無常的暴力機器中天然具備最高的權威成為指揮官的首要條件是能使人服從，擅長指揮反在其次。
但類似霍巍這般犯下大錯的，以後便只能被當做人形兵器來用了。
戰火的陰影在西京的風和日麗中退去。
「這次回來留幾日？」
莊立人笑望向洪範。
「三日。」
後者回。
「回金海嗎？」
「沒時間。今天這裡看完就得去見宋鴻疇，明日天一亮先去開明行，然後分別拜見下無諍公和祝公，後天還要去光濟城。」
莊立人聞言瞭然，神諭戰爭剛剛開始，洪範這一趟回來的重點顯然是保障擴張後勤。
「兄長，和宋州守的晚宴你得想辦法壓縮出半個時辰。」
跟在後頭的洪福插了一句。
「掌武院許提督原本有事離開西京，中午知道你回來後臨時改了行程，要見一面再走。」
「我省得了。」
洪範隨口應道。
「哎，你回來只三天，多少人多少事擠都擠不到你面前，卻辭了天人舍下州牧先陪老夫來這看機油，怕要被人說輕重不分了。」
莊立人搖頭說笑。
洪範卻面色肅然。
「偌大西京，論予我情之深、德之厚，莊公不做第二人想；若非有雷霆萬鈞之急，我回來必先見莊公。」
莊立人聞言一怔，眼眶發熱，別過頭去。
而隨行一旁的聞中觀與錢宏都是性情中人，亦忍不住稍梢抹了抹眼眶。
「至於這機械局的黃油脂，重要固然重要，但更像是千金買馬骨。」
洪範繼續說道。
新廠房門口，項目負責人魯工已在等候。
「諸位大人，這就是咱們新弄出來的黃油脂」。
他四十許年紀，肩寬腰厚，十根手指蘿下般粗短，此刻正站在一口陶缸前，顫著手掀開油布封蓋。
洪範上前半步，負手探看。
缸內盛著半凝固的膏狀物，顏色介於雞油與蜜蠟之間，表面被刮刀抹得平整如鏡，在窗光斜照下倒映著牆紋。
一行人步入皂化車間。
熱汽撲來，蒸得眾人眯眼。
「取石灰水與礦物油同煮，溫度控制在一百二十度—再高油會焦，再低皂化不充分，所以最好靠武者。」
魯工聲音有些緊。
「待皂化完成，還需一遍遍水洗，把游離鹼洗掉。鹼水常人不能久觸，當下這道工序由土行武者完成，未來我們希望用機器來做。」
他領著眾人進入下一個車間，話音陡然被機械運轉的噪音吞沒。
攪拌器由一台小型蒸汽機帶動，鐵臂在稠厚的油脂中緩緩攪動，而後自出料口擠出。
「和以前的潤滑油比，黃油脂在防鏽潤滑方面差不多，但它有兩個好處。第一是半固態，能牢牢抓在物件上，抹一次管很久；第二是不怕水沖。」
見洪範只是安靜聽講，魯工不再那麼緊張，聲音也大了起來。
他示意夥計拿來一隻鐵盤，颳了層黃油脂塗在盤面，而後浸入水槽猛烈晃動。
水面上波紋濺亂，油脂紋絲不動。
「城內的班車原來用桐油潤滑，一場雨就沖得乾淨，軸承只能幹磨，最壞的時候三天連雨就要換軸。抹上黃油脂，軸承至少半個月不用管！」
魯工拿起另一隻鐵盤浸了桐油泡進水裡，猛烈晃蕩幾次便顯出鐵質。
「此外黃油脂密封性也很強，可以像軟墊一樣填滿機件間隙，有效阻擋外部灰塵、泥沙和水分進入————」
洪範用食指挑起一撮黃油脂。
油脂的質地並不細膩，帶著皂基特有的滯澀感，在體溫下緩慢軟化，漸漸鋪展成一層均勻的薄膜。
他抬手湊近鼻端，聞到了石灰的微咸、礦物油的底香，還有一道腐敗的腥臭。
「這腥味？」
「是油脂本身的味道，暫時去不掉，但不影響用。」
魯工答道，又搓起了手。
「這不是油脂的味道。」
洪範搖頭，以火勁高溫潔手。
「製備黃油脂需要脂肪酸，你們用的什麼脂肪？」
「用的畜牲油，都是從西京的屠宰場、皮革廠收來的。」
魯工侷促回道。
「那就對了，這些下腳料含有大量雜質。」
洪範點點頭。
「動物蛋白、皮脂、血污在有水環境中很容易滋生大量細菌；這些細菌分解脂肪和蛋白質產生的氨氣、硫化氫、胺類物質等都是典型的惡臭來源。」
他負手在車間內緩緩鍍步。
蒸汽機的管道持續排出白色尾汽。
攪拌器的鐵臂正以固定的節奏攪動下一缸油脂。
陽光從高窗斜照進來，劈得硬化地面光暗分明。
八年前，奪朱紫的分離機全程由他親手設計製造，天合行里除了他找不到第二個工程師。
八年後，一個非他立項，無他力推，更沒有他參與任何研發、生產工序的項目結出果實。
身為穿越者，真元是洪範構建於體內的小循環，而這則是他構建於體外的大循環。
「大人，我，這味道，我們，馬上————」
魯工緊張到結巴。
「不，這不是問題。」
洪範笑著上前握了握他的手臂。
「你們做得很好，我很滿意，非常滿意！」
他長長地舒了口氣，回首凝望著冷卻槽。
黃油脂正緩緩凝固。
烽燧城西南，凌河支流。
蹄聲如雷，十六騎沿河畔飛馳。
沈鐵心一馬當先，白髮編作長辮緊咬在齒間，視線釘死在河灘上那一群亡命爭渡的灰影。
.....
三日前，二十餘頭朔海水族沿水系深入內陸，在七名石奴引導下襲擾村莊；她率隊追蹤咬尾不放，一日夜後終於在此時追上。
「霍巍之後還領兵嗎？」
莊立人問道。
這一問在其他人聽來有些莫名。
以大監造之高位，他隱隱聽說霍巍此戰一意孤行率軍斷後自陷死地，全靠洪範逼退開宏得免。
「估計會被將軍府移出指揮序列。
洪範答道。
按照大華軍制，高級武者往往是所在部隊的最高指揮官；這不是因為他們都擅長指揮，也不是此世不了解外行指揮內行的弊病，而是不得不如此。
武者擁有最高的暴力，在軍隊這種生死無常的暴力機器中天然具備最高的權威成為指揮官的首要條件是能使人服從，擅長指揮反在其次。
但類似霍巍這般犯下大錯的，以後便只能被當做人形兵器來用了。
戰火的陰影在西京的風和日麗中退去。
「這次回來留幾日？」
莊立人笑望向洪範。
「三日。」
後者回。
「回金海嗎？」
「沒時間。今天這裡看完就得去見宋鴻疇，明日天一亮先去開明行，然後分別拜見下無諍公和祝公，後天還要去光濟城。」
莊立人聞言瞭然，神諭戰爭剛剛開始，洪範這一趟回來的重點顯然是保障擴張後勤。
「兄長，和宋州守的晚宴你得想辦法壓縮出半個時辰。」
跟在後頭的洪福插了一句。
「掌武院許提督原本有事離開西京，中午知道你回來後臨時改了行程，要見一面再走。」
「我省得了。」
洪範隨口應道。
「哎，你回來只三天，多少人多少事擠都擠不到你面前，卻辭了天人舍下州牧先陪老夫來這看機油，怕要被人說輕重不分了。」
莊立人搖頭說笑。
洪範卻面色肅然。
「偌大西京，論予我情之深、德之厚，莊公不做第二人想；若非有雷霆萬鈞之急，我回來必先見莊公。」
莊立人聞言一怔，眼眶發熱，別過頭去。
而隨行一旁的聞中觀與錢宏都是性情中人，亦忍不住稍梢抹了抹眼眶。
「至於這機械局的黃油脂，重要固然重要，但更像是千金買馬骨。」
洪範繼續說道。
新廠房門口，項目負責人魯工已在等候。
「諸位大人，這就是咱們新弄出來的黃油脂」。
他四十許年紀，肩寬腰厚，十根手指蘿下般粗短，此刻正站在一口陶缸前，顫著手掀開油布封蓋。
洪範上前半步，負手探看。
缸內盛著半凝固的膏狀物，顏色介於雞油與蜜蠟之間，表面被刮刀抹得平整如鏡，在窗光斜照下倒映著牆紋。
一行人步入皂化車間。
熱汽撲來，蒸得眾人眯眼。
「取石灰水與礦物油同煮，溫度控制在一百二十度—再高油會焦，再低皂化不充分，所以最好靠武者。」
魯工聲音有些緊。
「待皂化完成，還需一遍遍水洗，把游離鹼洗掉。鹼水常人不能久觸，當下這道工序由土行武者完成，未來我們希望用機器來做。」
他領著眾人進入下一個車間，話音陡然被機械運轉的噪音吞沒。
攪拌器由一台小型蒸汽機帶動，鐵臂在稠厚的油脂中緩緩攪動，而後自出料口擠出。
「和以前的潤滑油比，黃油脂在防鏽潤滑方面差不多，但它有兩個好處。第一是半固態，能牢牢抓在物件上，抹一次管很久；第二是不怕水沖。」
見洪範只是安靜聽講，魯工不再那麼緊張，聲音也大了起來。
他示意夥計拿來一隻鐵盤，颳了層黃油脂塗在盤面，而後浸入水槽猛烈晃動。
水面上波紋濺亂，油脂紋絲不動。
「城內的班車原來用桐油潤滑，一場雨就沖得乾淨，軸承只能幹磨，最壞的時候三天連雨就要換軸。抹上黃油脂，軸承至少半個月不用管！」
魯工拿起另一隻鐵盤浸了桐油泡進水裡，猛烈晃蕩幾次便顯出鐵質。
「此外黃油脂密封性也很強，可以像軟墊一樣填滿機件間隙，有效阻擋外部灰塵、泥沙和水分進入————」
洪範用食指挑起一撮黃油脂。
油脂的質地並不細膩，帶著皂基特有的滯澀感，在體溫下緩慢軟化，漸漸鋪展成一層均勻的薄膜。
他抬手湊近鼻端，聞到了石灰的微咸、礦物油的底香，還有一道腐敗的腥臭。
「這腥味？」
「是油脂本身的味道，暫時去不掉，但不影響用。」
魯工答道，又搓起了手。
「這不是油脂的味道。」
洪範搖頭，以火勁高溫潔手。
「製備黃油脂需要脂肪酸，你們用的什麼脂肪？」
「用的畜牲油，都是從西京的屠宰場、皮革廠收來的。」
魯工侷促回道。
「那就對了，這些下腳料含有大量雜質。」
洪範點點頭。
「動物蛋白、皮脂、血污在有水環境中很容易滋生大量細菌；這些細菌分解脂肪和蛋白質產生的氨氣、硫化氫、胺類物質等都是典型的惡臭來源。」
他負手在車間內緩緩鍍步。
蒸汽機的管道持續排出白色尾汽。
攪拌器的鐵臂正以固定的節奏攪動下一缸油脂。
陽光從高窗斜照進來，劈得硬化地面光暗分明。
八年前，奪朱紫的分離機全程由他親手設計製造，天合行里除了他找不到第二個工程師。
八年後，一個非他立項，無他力推，更沒有他參與任何研發、生產工序的項目結出果實。
身為穿越者，真元是洪範構建於體內的小循環，而這則是他構建於體外的大循環。
「大人，我，這味道，我們，馬上————」
魯工緊張到結巴。
「不，這不是問題。」
洪範笑著上前握了握他的手臂。
「你們做得很好，我很滿意，非常滿意！」
他長長地舒了口氣，回首凝望著冷卻槽。
黃油脂正緩緩凝固。
烽燧城西南，凌河支流。
蹄聲如雷，十六騎沿河畔飛馳。
沈鐵心一馬當先，白髮編作長辮緊咬在齒間，視線釘死在河灘上那一群亡命爭渡的灰影。
.....
三日前，二十餘頭朔海水族沿水系深入內陸，在七名石奴引導下襲擾村莊；她率隊追蹤咬尾不放，一日夜後終於在此時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