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孕育出怪物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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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下午三點,登機時間快要截止的時候,高岩才終於在要客休息室里見到了掐點趕到的燕時予和棠許。

  見到兩個人的瞬間,高岩才算是鬆了口氣。

  兩個人遲遲未到,他也不敢催促,又實在擔心會不會是因為昨天爆發的輿情對兩個人產生了什麼影響,因此一直很忐忑。

  可是此刻,眼見著出現在他面前的兩個人並沒有絲毫的異樣,相反,好像比前些天的狀態更自然甜蜜了些。

  高岩自然不知道這中間發生了什麼,只是見到兩個人好,就已經打心眼裡為他們高興了。

  很快,三個人便一起登上了前往赫爾辛基的飛機。

  從昨天到現在,棠許的手機一直處於關閉狀態,直到上了飛機想要查信息,才想起來開手機。

  連接上了機上WiFi後,各式各樣的信息鋪天蓋地地襲來。

  棠許任由那些信息一股腦地湧進來,等待了好幾分鐘,才重新拿起手機,篩選了一番裡面的信息,以確定自己沒有錯過任何重要信息。

  那些大同小異的消息棠許原本都想忽略不計的,卻在看見孟天佑名字的時候頓了一下,隨後伸手點開了他的對話框。

  到底前一天她才見過孟連城,雖然那個男人現在在她的生命中已經掀不起任何波瀾,可是孟天佑名字的出現還是讓她略微在意了一下。

  她和孟天佑已經很久沒有聯繫了,換過手機之後,對話框裡只有孟天佑新發過來的三條消息——

  「唉。」

  「真的是他嗎?」

  「不過,好像也沒有什麼不合理的。」

  棠許想了想,沒有回覆,一轉頭卻發現燕時予正看著自己。

  「誰的消息看得這麼認真?」燕時予問。

  棠許並不覺得他是真的在意,卻還是將自己的手機放到了他眼前。

  燕時予瞄了一眼,眼神之中果然沒什麼波動。

  棠許想了想,還是問了出來,「那個人……」

  她只說了三個字,燕時予卻已經知道了她想問什麼,很快回答道:「昨天下午他就已經出現在淮市街頭了,也被人發現了,還報給了孟家。」

  「然後呢?」棠許不由得追問。

  「等到孟家趕到他出現的地方時,人已經不見了。」燕時予說,「至於究竟去了哪裡,就沒有人知道。」

  棠許靜了片刻,輕輕「哦」了一聲。

  這其實是預料之中的事。

  在那樣長久無望的折磨和痛苦之中,孟連城早就已經失去了求生的意志和活下去的力量,即便回到孟家又能怎麼樣呢?被人照顧,被曾經的對手恥笑,在他絕不願低頭的人手底下求生,成為大家族裡被津津樂道的醜聞和談資……這樣的人生,有著那樣巨大野心的孟連城是絕對不可能接受的。

  所以,在重新得到自由之後,在孟家人找到他之前,他就消失了。

  這一消失,不僅僅是從孟家消失,從那條街上消失,更有可能,是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只是不知道,到今時今日,他可曾為自己當初做過的那些事感到後悔過?

  只這麼稍稍聯想了一番,棠許很快收回了自己的思緒,轉而看向了燕時予。

  他確實太清楚什麼樣的懲罰最折磨人,死,永遠都不會是最好的懲罰方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心魔,只有將心魔的力量發揮極致,才算是真正的報應。

  而他之所以會這麼清楚,無非是因為,自己親身經歷的痛苦太多。

  棠許心念百轉千回,最終卻什麼都沒有多說,只是靠向了他懷中。

  經過十來個小時的飛行,目的地近在眼前,棠許起身整理的時候朝著窗外看了一眼,再迴轉頭時,清晰地察覺到了男人悄無聲息僵硬起來的身體。

  棠許不由得抬眸看了他一眼,燕時予卻避開了她的視線。

  棠許當然知道這座城市對他來說意味著什麼——

  那些極致的摧殘、訓練和痛苦,都是在這座城市發生的,對他而言,這並不是什麼冰冷無聊的城市,而是……一座地獄。

  回到這裡,精神上和心理上將會承受些什麼,只有他自己才能夠體會。

  棠許沒辦法在這個時候問出什麼,只伸出手來輕輕握住了他。


  燕時予這才轉頭看向她,對視一眼之後,他低下頭來,輕輕在她唇上親了一下。

  看似和從前每一次親密無異的親吻,棠許卻只覺得他唇間都是微涼的,不忍細品,便已經又一次迎上前去,吻上他的唇角。

  飛機落地,高岩早已經安排好一切,很快便有車子在機場外接到他們,駛向城市的某個方向。

  對棠許而言,這座城市也算得上是故地重遊,尤其是上一次,在這裡也發生過不少事。

  只是那一次,在離他那麼近的地方,她選擇了頭也不回地逃離。

  而這一次,她無論如何,都不會再放開他的手。

  車子很快駛到了市中心的一家豪華酒店門口,棠許還沒來得及問出什麼,燕時予就已經開了口:「你先去酒店房間休息,等我。」

  棠許一頓,隨後才道:「又不是沒有住的地方,為什麼要住酒店?你們在這邊生活了那麼多年,總有固定的住處吧?」

  聞言,燕時予的眸色微微一黯,連前座高岩的臉色都變了一下。

  很快高岩回過頭來,說:「棠小姐,那棟房子……不適合居住。」

  「哦。」棠許應了一聲,「不適合居住,也可以去看看吧。才剛剛落地,你就打算把我一個人扔在酒店裡?」

  燕時予目光落在她臉上,暗流深處似有千百種情緒翻湧,最終都化作無可奈何,只是道:「那裡……不好。」

  「不好,也是可以去看看的吧?」棠許依舊堅持。

  燕時予到底也沒能開口對她說出一個「不」字,最終車子還是重新啟動,駛離了酒店。

  車子駛過棠許曾經經歷過火災的那條街道,駛過她曾經見過的那家酒吧,最終在一街之隔的一棟獨立房屋前停了下來。

  僅僅是一街之隔,這條街道就顯得冷僻得多,而眼前這幢門窗緊閉的深色住宅,更像是被遺忘的角落,安靜得過分,厚重得讓人有些喘不過氣。

  進門的瞬間,棠許心裡頭那股不舒服的感覺更加濃烈了。

  明明裡面空間不算狹小,卻處處透著逼仄,光線勉強從窗縫擠進來,也只能照出一片灰撲撲的地板,沒有半分暖意;木質家具也顯得格外陳舊,顏色深得發黑;窗簾布料也是又厚又重,微微湊近,便仿佛能聞到上面的霉味。

  整座房子像是一塊浸了水的黑布,又冷又重,壓得人透不過氣來。

  在此之前,棠許從來沒想過,有人會將屋子裝飾成這個樣子。

  可是青少年時期的他,竟然在這裡待了超過十年!

  棠許簡直不敢想像那十年他是怎麼過來的。

  即便是個正常人,長期住在這樣的房子裡只怕也會瀕臨崩潰,更何況那時候的他,還要承受那麼多額外的折磨……

  因為這樣的家居氛圍,棠許從進門起就有些沉默,看向燕時予的背影時,更覺得他身形僵硬,心裡頭不知道埋藏了多少難以清理的情緒。

  也難怪,他不希望她來到這裡,看見這裡的一切。

  而她還在看著他的背影發怔的時候,燕時予像是終於整理好了自己一般,轉過頭來,朝她伸出手,「想上去看看嗎?」

  棠許這才回過神,迅速上前將自己的手放進他的手心,笑著應了聲:「好啊。」

  燕時予握住她的手,一點點朝樓上走去。

  其實屋子裡的格局跟正常的房屋沒有太大差別,樓上三個房間的布局倒也算得上正常,只是當燕時予推開其中一間房門時,棠許的呼吸又一次屏住了。

  那間明明正常大小的房間裡,卻只有一個通風口那麼大的窗戶能勉強射進來一絲光亮,而房間中除了一張硬邦邦的木板床,竟然什麼都沒有。

  即便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棠許卻還是有些反應不過來。

  她走進了面前的這個房間,站在那張床面前,又轉頭看向空空如也的周圍,確定這張床就是這房間裡的唯一。

  棠許很不願意相信,卻還是不得不問了出來:「這……是你從前住的房間?」

  「嗯。」燕時予應了一聲。

  聽著他雲淡風輕的回應,棠許心裡有著說不清的難過。

  「為什麼只有一張木板床?」

  「大抵是所謂苦其心志,勞其體膚吧。」


  「為什麼窗戶這么小?」

  「性子粗糲,心性不穩,需要沉靜,需要磨礪。」

  聽到燕時予雲淡風輕的回應,棠許心頭的情緒卻不受控制一點點地攀升翻騰了起來——

  難怪他會是那樣的性子,難怪他會有那樣處事態度,難怪他會有那麼多奇奇怪怪、不可告人的秘密……

  燕老爺子以為自己能用這樣的方法訓練出一個完美的繼承人,卻不知道身在其中的人究竟要承受多少。

  在這樣的環境之中,怎麼可能會有正常人?

  分明只能孕育出怪物,徹頭徹尾的怪物……

  棠許心緒翻湧,轉身就撲進了他懷中,伸出手來,用力抱住了面前這具僵硬的軀體。

  好一會兒,棠許才終於啞著嗓子開口:「今天晚上,我們就住在這裡,好不好?」

  燕時予像是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凝噎片刻,才終於開口回應:「你想……住在這裡?」

  「嗯啊。」棠許回答,「老是住在酒店有什麼意思,偶爾也該換換地方住上一兩天,你說呢?」

  燕時予像是有許多話想說,可是最終,依舊如先前一般,沒能說出一個拒絕的字眼。

  好在這房子裡除了他住的這間房,其他房間都還算正常,收拾出來也是勉強可以入住的。

  經過長時間的飛行,又兼時差,棠許被安排住進了隔壁的房間。

  燕時予讓她躺下休息,然而棠許乖乖躺下沒多久,就又起床了。

  坐在樓下的高岩見到她顯然愣了一下,「棠小姐,我還以為你睡了。」

  「他呢?」棠許問,「出去了嗎?」

  「嗯。」高岩應了一聲,似乎是想要幫燕時予找什麼藉口,等到反應過來面前這個人是棠許,他才鬆了口氣般,開口道,「在這裡,總歸是不那麼令人愉快的……我看得出來燕先生已經極力在忍耐了,可是……可能還是沒那麼容易吧。」

  這原本也在棠許的意料之中,因此她只是點了點頭,隨後道:「他有可以排解情緒的地方,對嗎?」

  高岩又點了點頭。

  「那就好。」棠許呼出一口氣,隨後道,「那接下來,我們也來幹活吧。」

  高岩一愣,「幹活?幹什麼活?」

  棠許轉頭看向面前這間森然沉重的屋子,輕輕嘆息了一聲,道:「大活。」(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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