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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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71章 應得

  這樣的時間,這樣的地點,這樣的重逢,實在是太過虛幻。

  虛幻到棠許一度覺得,自己可能是因為失溫而產生了幻覺——

  她看見的滿天星河是假的,遇見他也是假的,趴在他背上被他一步步背向雪林的出口也是假的。

  可即便她心中有無數種懷疑,卻還是緊緊攀著他的肩脖,一刻也不願意閉上眼睛。

  仿佛只要自己一閉上眼睛,再睜開眼來,面前這個人就會消失不見。

  「出去還要走很久。」仿佛是察覺到她的筋疲力盡,燕時予低聲開口,「你先閉上眼睛睡一會兒。」

  「好。」棠許應了一聲,趴在他背上一動不動。

  不知過了多久,天邊逐漸泛起魚肚白,燕時予微微轉過臉去看她時,卻意外對上棠許依舊不曾閉合的雙眸。

  她靠在他肩頭,即便並不刻意看向他的臉,視線卻依舊是停留在他身上的,或許是他的下顎線條,或許是他的頸部,或許是他穩穩邁出去的每一步。

  燕時予意識到什麼,沒有再多說,只是加快了腳步。

  又走了將近兩個小時,兩個人才終於抵達最近的停車點。

  棠許適時從他肩頭「醒」了過來,抬眸看向眼前這個有了人類痕跡的環境。

  停車點只停了一輛車,卻並不是她昨天開來的那輛,可見她停下車之後瞎轉了多久。

  她剛想開口說什麼,燕時予卻背著她徑直走向了那輛車,隨後拉開后座車門,將棠許放在了車子后座上,拿過車上的一件外套裹在了她身上。

  隨後他才繞到前方啟動車輛,打開了空調。

  而後棠許又看著他繞到車輛後方,打開後備箱,從裡面取出了便攜的燒水用具,就在車子旁邊燒起了熱水。

  等到他將熱水送到棠許唇邊時,車內的空調溫度也上來了。

  燕時予坐上車,直接就開始檢查棠許的身體。

  他不知道她在雪地里待了多久,即便她生命體徵一切正常,但還是不能夠讓他放心。

  他一點點檢查過棠許身上的所有肌膚,確信她的確沒有任何摔傷凍傷,卻還是沒辦法放心,一點點重新將衣服裹到她身上之後,才又抬眸看向她,低聲道:「再去醫院檢查一下吧?」

  「檢查什麼?」棠許問,「你剛剛不是都檢查過了嗎?我沒有受傷。」

  「在這方面,我和你都不是專業的。」燕時予回答。

  棠許目光依舊停留在他臉上,好一會兒,才道:「你在擔心什麼?我只是去看雪景的,走累了才坐在那裡休息一會兒。我又不是去尋死的,好端端地怎麼會受傷?況且現在,我要是真的有受傷,肯定會無限放大,巴不得有多重說多重,好讓你內疚,讓你不安。我才不會這樣悄無聲息地躲在這裡,就為了讓你放心假裝自己沒事。」

  聞言,燕時予終於又一次對上她的眼眸。

  四目相視良久,終究還是棠許又一次開口:「你說,我說得對嗎?」

  「對。」燕時予回答。

  他極少這樣順從配合她說的話,棠許不由得輕輕咬了唇,還要再說什麼時,卻又聽他開口:「但還是得再去醫院檢查一下。」

  說完,燕時予就直接就后座跨到了駕駛坐上,駕駛著車子駛上了公路。

  棠許依舊安靜地靠坐在后座上,有些發怔地看著他的背影。

  到這一刻,她似乎終於有些確定,此刻正發生的這一切並不是幻覺。

  他是真的在她身邊,在她眼前。

  一路上兩個人都很安靜,就像他背著她從雪林深處走出來的時候一樣——

  明明有那麼多話想說,明明有那麼多話應該說,多數時候,兩個人卻都詭異地保持了沉默。

  燕時予一路將車子開到了最近的醫院。

  在國外就診總是有諸多不便,但也不知他用了什麼法子跟對方溝通,很快棠許的所有檢查項目就都準備好了。

  然而快要進檢查室的那一刻,棠許卻突然轉頭看向了他。

  兩相對視,氛圍依舊有些詭異。

  棠許說:「我要你陪我進去。」

  燕時予默然片刻,才道:「好。」


  「每一項檢查,你都要陪著我。」

  「好。」

  「中途不許離開。」

  「好。」

  「結束了也不許離開。」

  「好。」

  ……

  這家醫院不算小,然而效率依舊低得出奇,等到棠許做完幾個常規項目的檢查,已經是中午時分了。

  這個時間,得到消息的段思危和高岩也都已經趕來了這裡。

  兩個人到的時候,燕時予和棠許正在鎮上的一家餐廳吃飯。

  兩個人面前擺著好幾道充滿當地風情的菜式,然而面對面坐著的兩個人,卻各自低頭,沉默地進食。

  偶爾燕時予會抬眸看棠許一眼,偶爾棠許也會抬眸看他一眼,偶爾兩個人的目光會撞在一起,卻又都化作沉默。

  段思危的車子停在餐廳外面,透過玻璃窗戶看著裡面這一幕,只覺得詭異。

  高岩同樣匪夷所思,「這是怎麼了?終於見了面,卻還是沒有說開嗎?」

  他心裡著急,不由得就要推門下車進去看情況,然而下一刻,段思危卻伸手拉住了他。

  「算了。」段思危說,「由他們去吧。」

  高岩一怔,「什麼意思?」

  「重要的是確認燕時予沒事,現在他們兩個已經重新在一起了,還能有什麼事?」

  「可是……」高岩還是有些不放心,「萬一燕先生他情緒再有不穩——」

  「再不穩又怎麼樣?」段思危說,「你看他這個樣子,像是還敢對棠許甩臉子的嗎?」

  高岩聽了,不由得又一次看向了窗戶裡面的兩個人。

  看起來各自沉默的兩個人,其實並不是真的沒有交集,至少,燕時予目光停留在棠許身上的時候越來越多了。

  想來這個時候,他和段思危衝進去不僅對整件事情沒有任何幫助,還會讓氛圍變得更加詭異。

  與其如此,倒真不如就這樣,靜觀其變好了。

  達成共識之後段思危和高岩並沒有現身,而是就近找了另一家餐廳,一邊吃東西一邊等待著那一邊的動向。

  一頓食不知味的午餐吃完,燕時予帶著棠許入住了附近一家著名的溫泉酒店。

  棠許的確已經有很長時間沒有好好休息過了,可是當她從衛生間裡看見自己的樣子時,還是嚇了一跳——

  她看見自己布滿血絲的雙眼,微微凹陷的燕窩,沒有絲毫血色的面容。

  她腦海中突然浮現出剛才燕時予看向她時候的眼神。

  那時候她便覺得他眸光之中藏著很多東西,該不會就是她這副形容憔悴的樣子嚇到他了吧?

  這邊棠許還在胡思亂想,那一邊,燕時予已經給浴缸放滿了熱水,推門走進來,看見了還站在鏡子前面發呆的棠許,「先去泡個熱水澡吧,會舒服一點。」

  棠許緩緩轉頭看向他。

  「怎麼了?」見她眸光有些呆滯,燕時予微微皺了皺眉,「哪裡不舒服嗎?」

  「沒有。」棠許應了一聲,隨後道,「你不泡嗎?」

  「我不用。」他說,「我等你泡完。」

  棠許應了一聲,這才轉身走向了浴缸的方向。

  她有些僵硬地脫掉自己身上的衣物,一件件丟進髒衣籃里。

  就在即將伸腿邁進浴缸之中時,棠許腦海之中忽然閃過什麼,整個身體都隨之僵住,片刻之後,她抓起旁邊的浴袍裹在身上,轉身就走了出去,看見正靜坐在外間椅子上的燕時予。

  一見到棠許出來,他像是突然回過神來一般,開口仍是那句熟悉的,「怎麼了?水溫不合適嗎?」

  棠許站在那裡盯著他身上完好的衣衫褲襪看了看,忽然就大步走上前來,開始剝他身上的衣服。

  燕時予瞬間就明白過來她是什麼意思,一把抓住了她的手,低聲道:「杳杳!」

  這一聲「杳杳」像是觸發了什麼一般,再抬眸時,棠許像是終於找回了兩個人之間熟悉的相處模式和氛圍。

  是了,她先前思緒混亂,只以為兩個人之間的詭異氛圍是因為各種各樣的其他原因,卻獨獨忽略了最簡單直接的一點——


  為什麼燕時予在回到安全地段之後那樣緊張地檢查她的身體?為什麼都已經確認沒事了還要再去醫院做詳細的檢查?為什麼來到酒店之後讓她洗澡,自己卻依舊穿戴得嚴嚴實實?

  因為他在努力隱藏著什麼東西。

  而就是這份隱藏的緊張,才是造成兩個人之間氛圍詭異的根源。

  「怎麼了?」棠許抬眸看向他,「這身衣服是焊在你身上了嗎?酒店房間這麼暖和,你為什麼不脫?你在巨衫林里待了有三天了吧?你不想洗個澡嗎?你不打算給自己清理清理嗎?」

  「我——」燕時予只開口說了一個字,對上棠許慍怒的視線,後面的言語忽然就盡數湮滅在腹中。

  他當然可以找藉口,找理由,可是他知道那些都是假的,棠許也知道。

  他甚至絲毫不懷疑,他如果真的將那些假話說出口,可能棠許會立刻惱怒地直接離開。

  此時此刻,他已經不願意再承受這樣的衝突,更不願意她再因此經受任何折磨。

  因此,許久之後,燕時予緩緩鬆開了握住棠許的那隻手。

  棠許目光之中依舊飽含慍怒,跟他對視許久,才終於一點點解開了他身上的衣物。

  終於露出他身上大片肌膚的瞬間,棠許呼吸都有些凝滯了。

  她以為自己很熟悉他的身體了,可是此時此刻,呈現在她面前的,卻是一具近乎完全陌生的軀體——

  原本麥色的皮膚,此時此刻呈現出一種大面積的、沒有血色的白,有些地方更是直接呈現出青紫色,甚至還有的地方已經冒出了凍傷水皰;膝蓋上的淤青似乎已經過了最紫的階段,變成了黃綠色;靴子下的腳趾頭同樣發青,趾甲甚至已經變成了暗紫色……

  越往下看,棠許手抖得越厲害,指尖遲疑許久,卻也只敢撫摸那些白色的地方——

  就怕一個不小心,會弄疼了他。

  即便已經離開了那麼久,忙活了一上午,又在溫暖的酒店房間裡待了這麼長時間,他的身體卻依舊是冰涼的,沒有絲毫熱度一般。

  那一刻,棠許清晰地感知到了害怕。

  她看著燕時予,在毫無知覺的時候,眸中已經又蓄滿了淚。

  燕時予伸出手來,輕輕撫上了她的眼尾。

  「不讓你看,就是擔心你會害怕。」他說,「只是看起來嚇人,其實沒有多嚴重,過不了多久就會好起來的。」

  棠許的眼淚瞬間就掉了下來。

  是的,她幾乎忘記了,他對自己的身體有著超絕的掌控力,無論發生何種情況,無論受了多重的傷,他總是能很快地恢復——

  可是這難道是什麼值得驕傲和自豪的能力嗎?

  一個人,要受過多少傷,才能將自己的身體修煉到這種程度?

  像這樣的傷,他曾經經歷過多少次,才會這樣雲淡風輕地告訴她,過不了多久就會好起來?

  「非要這麼折磨自己嗎?」棠許哽咽著開口,「一定要遭這種罪嗎?你就這麼不拿自己的身體當回事嗎?」

  聞言,燕時予依舊不斷地用有些粗糲的指腹努力輕柔地撫去她臉上的淚,沉默許久,才終於輕聲開口回答道:「是我應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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