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八十三章 別人笑我太瘋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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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渡口碼頭有一條長長的渡橋。

  船舶裝卸貨物,都會停靠在渡橋兩邊,平日裡碼頭會有一批專門裝卸貨物的力工,以此為生。

  此刻在渡橋兩側,只停靠了兩艘船。

  這是最常見的貨船,前後用來裝載貨物,中間則是船艙。

  通常在裝載貨物之後,每艘船可有十多名船夫,若無風起帆,便只能以人力在船底划槳。

  魏長樂一行人要過河,渡口準備了這兩艘船。

  眼瞅見監察院眾人已經分別登上了兩艘船,魏長樂這才向獨孤泰道:「獨孤將軍,今此一別,應該用不了多久,咱們還能再見面!」

  「但願如此!」獨孤泰淡然一笑。

  雖然被挾持為人質,但魏長樂自始至終也給他留足了體面。

  此刻在渡橋橋頭,兩人並肩而立,不知內情的人乍一看,倒像是故交相別。

  碼頭上,則是黑壓壓的人群,大梁軍士也都不敢靠近渡橋半步。

  「算了,我還是捨不得老將軍。」魏長樂環顧四周,笑道:「老將軍還是送我們過河......!」

  此言一出,獨孤泰微微變色。

  「魏長樂,你言而無信?」岸邊的兵部孔侍郎冷笑道:「若是如此,你們一個也走不了。」

  獨孤泰卻已經笑道:「魏長樂,你是擔心老夫趁你們過河之時,派人追擊?」

  「不錯。」魏長樂點頭道:「我也看到,渡口這邊有十幾條戰船,我只有區區兩條貨船,若老將軍果真派人追擊,我們根本無法應付。」

  「老夫對天立誓,既然讓你們離開,就絕不會下令派人追擊。」獨孤泰淡淡道:「若違背誓言,死無葬身之地。」

  一身囚裝的虎童已經登船,站在船舷邊,冷冷道:「你不下令,你手下人呢?」

  「儘管放心,這裡的將士,不會有一人追擊。」獨孤泰道:「如果你們實在不信,老夫也沒辦法,同歸於盡而已。」

  魏長樂笑道:「老將軍當眾立誓,都到這個份上,我就信你一次。」

  他也不猶豫,跳上一艘船,吩咐道:「走!」

  眾人分乘兩條船,早有人去了船底,準備划槳北去。

  碼頭岸邊,無數雙眼睛眼睜睜看著兩條船在黑夜之中向北邊而去。

  「將軍!」孔侍郎和於清等人這才匆匆上前,「讓將軍受驚了!」

  獨孤泰卻是單手背負身後,望著消失在夜色中的船隻,面無表情。

  ......

  ......

  盛夏炎炎,天地無風。

  兩艘船都不大,但正因如此,速度反倒不慢。

  魏長樂站在船尾,望著碼頭方向,若有所思。

  「獨孤泰說的沒有錯。」身後傳來辛七娘的聲音:「獨孤陌挾天子令諸侯,已經將監察院定為逆黨。令尊當真敢接受我們?」

  魏長樂扭頭看過去,美人司卿的斗笠已經摘下,美艷的面龐淡漠平靜。

  「我也沒打算帶你們回太原。」魏長樂道:「河東十六州,可以棲身的地方並不少。如今獨孤勢大,監察院元氣大傷,下一步該怎麼走,司卿可有打算?」

  「你是否覺得,黑樓被摧毀,監察院就完蛋了?」辛七娘美眸斜睨過來。

  魏長樂搖頭笑道:「我從沒有這樣想過。只要人在,一切都在。老院使去了石頭寺,明王承諾過,一年半載之後,院使會重新出山。你們只要等到院使回來,就可以東山再起。」

  「不錯,人在,一切都還在。」辛七娘幽幽嘆道:「監察院的根基還在,部署在各地的據點還在,等院使回來,這些都不能消失......!」

  魏長樂微皺眉頭,想了一下,才道:「監察院一日不能清除乾淨,獨孤陌就一日不會安心。等他穩住了神都的局面,肯定還會追殺監察院的殘部。他會利用皇帝頒布旨意,監察院分布在各地的官吏,都將成為逆寇,人人喊打,到了那時,大家的處境都將十分艱難。」

  「是。」辛七娘微點螓首,「而且沒有了宮裡的支持,俸祿和活動的銀兩都沒有來源,勢必會有很多人難以支撐,脫離監察院。」

  魏長樂點頭道:「這也是我最擔心的。要做事,先吃飯,連飯都吃不飽,就很難要求大家做事。」


  「院使和我們花了多年時間,才組建了遍布各地的情報據點,如果挺不過去,再想復興,難如登天。」辛七娘苦笑道:「換做幾個月前,我實在難以想像,監察院竟然會走到這一步。」

  魏長樂道:「你怪不怪我?」

  「怪你?」

  「如果不是我扳倒盧黨、誅殺獨孤弋陽,南衙的叛亂也許還要等幾年才會發生。」魏長樂感慨道:「是我導致這次叛亂提前發生,讓你們也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辛七娘淡淡一笑:「怪你有什麼用?而且這一切也並非你之過。太后對獨孤氏早就有了殺心,獨孤陌對此心知肚明,多年來也一直準備著撕破臉的一天。他沒敢動手,一來是沒有必勝的把握,二來也是因為忌憚院使。只要沒了院使這個懸在他頭頂上的利刃,他便知道對付太后大有勝算。」

  「老院使的情況,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魏長樂輕嘆道:「現在想來,如果不是明王恰好到了神都,出手相救,院使的病症一旦發作,必然會暴露,而且後果非常嚴重......!」

  「所以這一關終究是過不了。」辛七娘道:「這次不動手,獨孤陌也不會等太久。」

  「他選了個好時機!」

  辛七娘想了一下,才問道:「那你有什麼打算?」

  「什麼?」

  「如果魏總管不想就此與獨孤氏決裂,用你的命去化解因獨孤弋陽而起的仇怨,你怎麼辦?」

  魏長樂笑道:「化解不了!」

  「但可以遲緩。」辛七娘道:「獨孤剛剛篡奪大權,一時半會還沒有餘力將矛頭對準魏氏。魏總管就算知道獨孤氏放不過他,也必須爭取時間整軍備戰,用你的命讓兩邊保持表面上的和諧,各自謀劃,那也是大有可能。」

  魏長樂看著眉目如畫般的辛七娘,反問道:「你覺得獨孤氏真的可以掌握朝局?」

  「神都已經在他的控制下,而且皇帝也成了傀儡......!」

  「大人,事情沒有這麼簡單。」魏長樂目光變得深邃起來,「此番叛亂,明面上似乎是獨孤陌為了求生,孤注一擲,似乎只是太后和獨孤氏的矛盾,甚至還有那個不知真假的皇帝捲入其中。但我覺得背後可能另有蹊蹺。」

  「另有蹊蹺?」

  魏長樂凝視辛七娘美眸,輕聲道:「如果一切都在獨孤陌的掌握之中,布政坊怎會被一股來歷不明的死士突襲?這完全超出獨孤氏的掌控。若一切是南宮旭在背後操控,那麼數百千牛精銳慘死獨孤泰之手,甚至南宮一族的族人也差點被抓回神都,這明顯不是南宮旭想要的局面。眼下大梁根基最深的兩大軍勛世家結下死仇,勢如水火,這更不是這兩大氏族想要看到的局面。」

  「你是說這背後真有一隻大手操控這一切?」辛七娘蹙眉道:「誰有如此能耐?」

  魏長樂嘆道:「如果真的知道是誰背後布局,我也不會憂心了。」

  說到這裡,他嘴角泛起嘲諷笑意,「無論太后還是獨孤陌,還有那個皇帝甚至其他一些陰謀家,都以為自己是這場亂局的棋手。但他們卻渾然不知,他們才是棋盤上的棋子,真正的棋手一直都在笑看他們的所作所為。」

  「那.....令尊可是棋子?」

  「我不知道。」魏長樂搖頭道:「越是這種時候,反要冷靜下來,耐住性子,靜觀其變。也許河東也早就成了幕後勢力的棋子,所以但凡魏氏稍有不慎,很可能就會落入萬丈深淵......!」

  「看來你還是很擔心魏氏。」

  「不是擔心魏氏,而是不希望河東大亂。」魏長樂目光銳利起來,緩緩道:「大人沒有去過雲州,甚至沒有去過山陰。我是從那邊走過來,知道歷經戰亂之後的人們是怎樣的生活。我管不了天下,但只要我在河東,自當盡力阻止河東陷入戰亂.......!」

  辛七娘目光變得柔和起來:「我知道你有大志向,只是很多事情由不得你......!」

  「大志向?」魏長樂哈哈一笑,道:「大人高看我了。我這人其實還真不算有什麼志向,最大的願望,不過是醉臥美人膝。只是看到邊陲百姓苦難,所以進京一次,想要盡力爭取朝廷重開商道,讓北方邊陲的百姓能吃個飽飯。」

  「這已經很好。」辛七娘柔聲道。

  魏長樂嘆道:「願望很好,現實卻很殘酷。神都一亂,天下震盪,恢復商道恐怕更不容易了。」

  但他馬上笑道:「不過就算再難,我既然決定要幹這件事,無論多艱難,都會去實現。等到終有一日完成這個心愿,便可自我逍遙了。」


  「自我逍遙?」辛七娘感慨道:「江山如畫,以你的才幹,自有一番成就......!」

  魏長樂單手背負身後,抬頭望向夜空。

  「別人笑我太瘋癲,我笑他人看不穿。不見五陵豪傑墓,無花無酒鋤作田!大人,成就一番大業又能如何?多少英雄豪傑留下的紀念,最終不過被人鋤作閒田,如何能比有花有酒逍遙自在?」

  「別人笑我太瘋癲,我笑他人看不穿.......!」美人司卿喃喃念道:「魏長樂,你果然與眾不同,僅這兩句,胸襟的豁達可見一斑。看來我對你還是很不了解......!」

  魏長樂心下暗笑,自己心中有感,隨口將唐寅四句詩詞丟出來,沒想到卻能得到美人司卿如此誇讚。

  「不見五陵豪傑墓,無花無酒鋤作田.....!」辛司卿又念起後兩句,「你說的不錯,皇圖霸業、千秋功業又如何?最終不過是一片閒田。只是你這般年紀,竟然如此灑脫,倒是少見!」

  「所以司卿對我心存仰慕?」魏長樂調侃道。

  辛司卿倒是微點螓首:「見過你的人,確實很難忘記你!」

  「不過想要過上那逍遙日子,也不容易。」魏長樂感慨道:「我現在也只是逞口舌之快,真要恢復商道,首先就要讓這天下安定下來。讓天下安定......!」

  說到這裡,他頓了一下,聲音變得冷漠起來:「那總是要死很多很多人的.....!」

  辛七娘看著魏長樂側臉,心情也是複雜。

  眼前這少年郎,有著年輕人的熱血無畏,但更有著與其年紀不相符的智略和心機。

  他確實很特別!

  「來了......!」

  魏長樂忽然道。

  辛司卿一怔,順他目光望過去。

  卻只見到夜色之下,河面陡然間冒出幾艘小船。

  有夜色的掩護,如果不是目力極佳,其實很難發現那幾艘小船。

  但魏長樂和辛司卿都是四境修為,自然是馬上就看到。

  「是.....獨孤泰派來的?老東西出爾反爾.....」辛司卿蹙起秀眉,「他們有戰船,如果......要追我們,為何只派這幾艘船?」

  「讓大家注意戒備!」魏長樂倒是鎮定,「咱們的人,恐怕沒有多少會水!」

  兩人說話間,那幾艘船已經愈發靠近。

  比起魏長樂的兩艘船,跟過來的五六艘小船速度更快,如同水中的魚兒,輕盈靈巧。

  只片刻間,已經靠近過來。

  「有古怪。」另一搜船上,虎童也已經發現情況不對,衝著這邊叫道:「不要分散,兩船靠近!」

  兩艘船上都是監察院的人,行動迅速,除了艙底留人繼續划槳,其他人都已經分布船隻四周。

  只是眾人並無兵器在手,都是赤手空拳。

  「噗通!」

  「噗通!」

  連聲響,卻只見到那些小船靠近左右之後,船上的人卻都是乾脆利落地跳進了河中。

  「魚皮水靠.....!」辛七娘秀眉一緊,目中含霜,瞬間意識過來:「大家小心,他們都是水鬼,要鑿船底!」

  所謂水鬼,是指水性極佳之人。

  而魚皮水靠,是以魚皮為原料製作的緊身衣,身著這種水靠,在水下的行動就會異常靈敏迅疾。

  此刻船隻已經行到黃河中,水下深不見底。

  如果被這些水鬼鑿穿船底,船隻進水,必沉無疑。

  監察院這些人中,有不少身手了得,都是以一當十的厲害角色。

  可是一旦落水,施展不開,倒是對方依靠水性和魚皮水靠,便會大占優勢。

  「你看.....!」

  辛七娘戒備之餘,卻猛地看到不遠處又出現更多的小船,密密麻麻,少說也有一二十艘,環繞在四周,也不靠近過來,就像一群窺伺獵物的狼,等待時機撲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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