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一百零一: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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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天雪地里, 火苗倒顯得稀貴。

  浮雲卿緊緊闔著眸,腿腳像被腳底下的冰給凍住了。有杆火箭朝她所在的方向射來,她的兩腿卻像灌了鉛, 直愣愣地站在原地。

  不過她確信,火箭不會傷她分毫。

  果然聽見身後傳來「撲通」一聲,側身望去,中箭的竟是韓從朗。

  他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靜悄悄地跟在她身後。此刻火苗灼著他的身, 一尾火越燃越旺,眨眼間,他就燒成了個火人。長杆火箭射得精準, 射穿了他的心。

  活生生的人, 霎時被燒得面目全非。韓從朗胡亂翻滾,像一條竭力蠕動的肉蟲。

  浮雲卿連連往後退,這時又有四桿火箭一齊射向他。

  韓從朗的手腕與腳腕,皆被火箭釘死。這條蠕動的肉蟲,被火箭強迫掰直。

  漸漸有燒肉味傳來, 浮雲卿這才意識到,箭矢頭的火苗不同尋常。這類火苗焰溫最高,焰火燃燒的熱度能輕鬆熔化銅鐵, 何況是嬌嫩的人皮。

  韓從朗的喉管與鼻腔都嗆出了大股鮮血, 浮雲卿只來得及乜見他暴突的眼珠, 下一瞬,他的臉與身就化成皴皺黑黢的焦皮,人也斷了氣。

  浮雲卿被眼前這駭人場面嚇得不輕, 兀突突地愣在原地, 絲毫未曾察覺到身後的動靜。

  不過待在萬福寨做俘虜這半月, 她也不是吃素的。沒聽見動靜,但背後驀地涼絲絲的,恍若有條蟒蛇在甩著尾巴靠近她。

  沒想太多,浮雲卿飛快側過身,揚起胳膊防衛。

  結果——

  「啪!」

  這耳光扇得真是實在,不攙半點假。幾里外,數萬虢州軍望得真切,一時瞠目結舌,不知該作何反應。

  這頭浮雲卿也滿眼震驚。

  原來那條甩尾的蟒蛇是敬亭頤啊。

  敬亭頤側著臉,那雙澹然平靜的眸里,浮現著些許驚愕。他也沒想到,倆人小別重逢,話沒說一句,他竟又被扇了一耳光。

  緩過來神後,倒頗感欣慰。

  很好,力氣漸長,手法日漸嫻熟。她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仍舊頑強成長。

  浮雲卿的胳膊垂在身側,暗自攥緊拳頭。

  其實她是無意為之,她本能地想開口解釋,再一想,憑什麼向亂臣賊子解釋?再說,就算沒這齣意外,趕早趕晚,她都得把敬亭頤暴揍一頓。

  就當是無心插柳柳成蔭罷。

  敬亭頤偷摸睞她,她也偷摸斜眼觀望他。

  嘁,明金鍍的甲冑都穿上了,真是威風得很呢。就這一副病弱身,還敢穿沉甸甸的甲冑,真該把他壓病壓倒,看他還怎麼做忤逆之事。

  她曾以為她見過敬亭頤所有模樣。情動難捱時,他紅著眼尾,揉著她漬層水光的嘴唇,一下比一下重。落寞吃醋時,他扯著她的裙擺,無聲挽留。他光風霽月的模樣,他澹然鎮定的模樣,她都見過。

  唯獨沒見過他意氣風發,威風凜凜的模樣。

  這模樣罕見,她卻不是第一個看見的人。

  所以說剪不斷理還亂。情意是捋不完的,儘管她心裡不承認,但她仍舊愛著他。從前恨不得把愛意寫在臉上,如今卻只能壓在心底,不敢叫任何人看出。

  浮雲卿本能地躲避,甚至往那具焦屍處挪了挪。

  韓從朗死得磕磣,但好歹算是死了。

  浮雲卿揉著手腕,到現在她的手腕肉還腫得老高,韓從朗對她做過的壞事,她記得清楚,一件不敢忘。

  倆人怔愣時,成璟騎馬趕到。

  他利落下馬,覷見韓從朗的屍體,心裡一陣惡寒。

  成璟朝倆人掖手行禮,隨即比了比手,示意親信將韓從朗的屍骨帶下去。

  原本韓從朗被麻繩捆著,不料這廝還留有一手,悄摸用匕首割開麻繩,割了兩位守兵的喉。

  韓從朗不知從哪處聽見浮雲卿往側門跑的風聲,一路瘸著腿追到側門。若非敬亭頤早有先見之明,帶軍守在側門,浮雲卿怕是又得遭受毒害。

  成璟把經過解釋一番,「臣原本想帶這逆賊進京,打入詔獄,聽候官家發落,結果他自己倒上趕著尋死。不過就算死了,臣也得把這具焦屍保存好,命人帶回京城給官家看。」


  死就死了,浮雲卿想,她心裡嘆了不知多少聲死得好。她的心思不在韓從朗身上,開口問:「素妝阿姊呢,她沒受傷罷?」

  成璟滿臉為難,「這……公主,臣實話跟您說,寨里的人,不論男女老少,一概打為亂臣賊子。臣都打聽清楚囖,韓從朗與榮殿帥是主謀,而施小娘子,楊太妃與清河縣主,這仨人也都與韓從朗有利益往來。所以這幾人一個都逃不了,臣一併捆了,押回京城。」

  成敗只在一瞬,如今塵埃落定,賊子落網,還能有什麼好下場。

  施家,榮家,楊家,韓家,四家皆有罪。

  成璟沒把話說太滿,不過他想,浮雲卿能聽懂他的話意。

  他知道浮雲卿於心不忍,可既然敢淌渾水,就得做好有朝一日計劃敗露的準備。

  成璟說罷,又轉眸看向敬亭頤。

  「駙馬,這身甲冑威風,只是往後不要再穿囖。不知道的,還以為你也是亂臣賊子呢。押送賊子歸京這事,交由你去做罷。隴西軍非承官家懿旨,不得擅自離地。」成璟又掖手朝浮雲卿道謝,推心置腹地說:「臣與內子感恩公主做媒,自成婚後,總在想如何報答您的恩情。這次率兵前來,違反軍規,回去怕是得挨軍棍。不過臣不後悔,若早點知道您的處境,臣定會提早率兵踏破萬福寨。」

  浮雲卿感動地說道:「替我向胡娘子問好。待孩子百日舉宴,我定去討盞酒吃。」

  瓊林苑獵場上,胡佟道自己有喜。只是那時不顯懷,洋溢著精氣神。今下算來,胡佟已經孕七月了。時下孕婦常早產,不足月妊娠並不罕見。即將臨盆的孕婦,因擔憂她的處境,請成璟冒險出兵,這份恩情,無以為報。

  成璟應聲說好。事情一件件地做成,他也不欲在此多做停留,說罷幾句場面話,旋即騎馬領軍折回延州。

  寨牆外,佘家軍的屍體摞得比泰山還高。中毒的屍體不能留,敬亭頤擺擺手,霎時無數火箭如流星般射向屍山。

  漸漸眼周可見全是黑霧,鼻腔里闐塞著難聞的燒焦味。浮雲卿踅到角落,咳嗽聲一聲比一聲重。

  成璟告別時,有那麼一瞬,她真希望隴西軍能把她送回京城。可這不是強人所難嚜……

  她看不懂成璟眼裡的深意。

  遲鈍如她,都知道敬亭頤這身甲冑是前朝服制,他帶著叛軍攻寨,就算掃清了另一撥亂臣賊子,難道就能洗清他欲圖謀逆的罪孽了嗎?

  她不信成璟不懂,可成璟的確沒說懂。

  所以她走上了絕路,儘管她從牢籠里逃了出來。

  她只能被敬亭頤這撥人帶回京,可她不願。若非天寒地凍,路途遙遠,加上她不認路,她也想像成璟那般瀟灑,尋來一匹快馬,只管走就是。

  黑霧繚繞,萬福寨被火燒成灰燼,沒有停留在此的必要。

  雪越下越大,遙遙睞去,浮雲卿就被快雪花釀成了個雪人。

  敬亭頤三步並兩步地走到她身邊,終於開口說出重逢後的第一句話。

  「隨我回家。」

  話語裡帶著不容拒絕的強硬,甚至不等她回話,就兀自將她攔腰抱起,輕鬆地將她摁到北落馬的背上,先給她披了件厚實的鶴氅,旋即利落上馬,將她擁在懷裡。

  體型有差,故而身後的虢州軍看不見浮雲卿的身影。雖然痛失良機,但他們相信,莊主冒險救人,定有他自己的想法。想必是公主還有利用價值罷,理解,理解。

  先前敬亭頤吩咐過,只要接來公主,虢州軍應即刻兵分兩路,一撥去均州,一撥折回虢州。故而此刻大軍默契地分流,馬蹄聲整整齊齊,各自回各自的去處。

  隨敬亭頤一道歸京的,是數位死士。這些死士浮雲卿認得,先前在兔演巷來了場驚心動魄的初遇,後來敬亭頤調.教好死士,帶到她面前展示成果。再後來,她與卓暘踅至商湖,十幾位死士皆被韓從朗射殺。

  見過幾次面,每次心境都不相同。正因如此,才叫浮雲卿多生感慨。

  氅衣擋著冰涼的甲冑,把她裹得暖暖和和的。敬亭頤說什麼話,她全當耳旁風。

  她明明活著,腦里卻走馬燈般地重複著過往場面。

  春三月至立冬前,這段歲月過得悠長閒適。這段時日裡發生的事,一樁一件皆有跡可循。可自打她知道敬亭頤的欺瞞,後來發生的一切事,扭曲纏繞。還未等她反應過來,一切就結束了。

  她還記得,卓暘無助地跪在冰面上,不等她品出他眼裡的悲戚之意,她就被韓從朗挾至萬福寨。


  起初,她是驕傲的青鸞,絕不能忍受此等侮辱。於是不顧一切地往外逃,被韓從朗掐著喉嚨威脅。後來韜光養晦,趁著放風時打聽消息。那時多麼期待敬亭頤能帶她走啊。

  知道真相後,她內心崩潰。原來臥榻一側睡的不是意中人,而是亂臣賊子。

  她想,若能與敬亭頤見面,她怕是會失心瘋一樣地大吼大叫,宣洩她的糟心。

  然而今下意外相逢,她卻成了個痴傻兒,什麼反應都沒有。

  不喜不怒不悲,像具行屍走肉。

  再回過神,聽敬亭頤開口問:「您要去商湖看看嗎?」

  浮雲卿張了張乾澀的嘴唇,聲音也澀得要命,「卓暘,他還活著嗎?」

  沒人撈到他的屍骨,可說他還活著,又覺無比牽強。

  提及卓暘,敬亭頤倏地勒緊韁繩。

  北落仰著頭,衝著灰濛濛的天,長聲嘶鳴。

  敬亭頤說:「也許他明天就會回來。」

  他從來不給模稜兩可的答案,所以儘管今下答得驢頭不對馬嘴,可浮雲卿一下便勘破了他的話外之意。

  她沒有立場指責敬亭頤。正如撈玥所言,人人都有各自的惻隱之心。卓暘慘死,敬亭頤只會比她更心痛。

  浮雲卿說看看也好,「商湖死氣沉沉,不如拐到香津樓罷。我有物件落在那裡。」

  茫茫天地間,她忽然覺得,沒有一處是她的歸宿。

  (本章完)

  作者說:小情侶又鬧彆扭了,不過不會鬧太久。鬧彆扭期間,會把文案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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