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情傷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出了月子的那天, 金昭儀搬出了長升殿。

  不,如今該是稱她太后了。

  雖則還未正式冊封,但尚宮局已經將太后服制送了來, 珠玉冠冕,也都換了一套新的。

  孩子放在搖籃里,兀自睡得香甜。

  金妞妞換了一身繡銀鳳的宮裝,坐在旁邊輕輕搖著,「睡吧, 冀兒。」

  沈冀,這是她託付阿姀,阿姀在堆得滿滿的案頭上, 抽出功夫親手寫下讓人送來, 特地達成的她的心愿——為小皇子取了名字。

  取的是希冀之意。

  金妞妞很滿意,覺得阿姀仿佛與她心有靈犀似的。

  「娘娘。」追月小心翼翼地問,「奕王殿下,還在宮門口等您呢。」

  長升殿裡,她的宮人也僅剩不多, 都在收拾著東西,準備搬去聽鳳台。

  金妞妞頭也沒抬,「不見, 一會兒我從後門出去便是。」

  追月應聲, 卻不敢多問, 退了出去,指揮人抬箱子。

  她來得晚,所以對金妞妞與沈鈺仍的事, 也知曉得並不多。

  只是一連十來日, 奕王鍥而不捨地求見, 娘娘都拒了。

  左不過是因為,金峰闖宮,千鈞一髮之際,沈鈺仍避而不見,絲毫不問門外之事,也不顧她生產第二日,便被迫抱著孩子,於刀刃之下求生。

  其實他們都知道,根本不會有什麼實質的危險發生,可金妞妞還是嚇到了。

  一個女人在最虛弱最無助的時候,想愛人陪伴身邊,可他在哪兒呢?

  不,早不該是愛人了。

  男人的柔情,只在他的意願之間。今日視你為掌上珠,明日就可能棄如敝履。

  她在無數個黑夜中,想了又想。一顆炙熱的心,也如秋後落葉,慢慢地冷了下來。

  他們之間,本就是不合倫理的。

  或許這正是一個極好的糾錯之機,讓她不要陷得更深。

  金妞妞目光黯淡,忽覺心中有那麼一處悶得她難受。

  就如同是捨不得什麼。

  或許是在行宮的花圃中,驚鴻一瞥的那瞬間。

  可人生如浩渺山海,動心只是白駒過隙,不過爾爾。

  她如願以償,當了大崇的太后。從此之後,再也沒有人脅迫於她,這重見天日的好日子,都是阿姀和召侯給的。

  甚至,如若不是阿姀拿出了那隻陳皇后留給她的參,自己會死在難產的那一夜。

  「追月,轎子備好了嗎?」抱起冀兒出了殿門,金妞妞問道。

  追月連忙過來,「都準備好了,您現在要過去嗎?」

  「嗯。」她點了點頭,鬢上的鳳釵隨著輕輕晃動,人消瘦下來,似風中玉蘭,又多了些淡漠。

  「前幾日,本宮讓人把剩下的老參拿去尚書府,交給公主,辦妥了嗎?」

  追月扶著她,一路向長升殿的後門處走,一路交代著,「辦妥了,親自交到殿下手上的,還有您吩咐的名貴藥材。」

  金妞妞放心下來,兩人無言地穿過了迴廊,從拐角處出了門。

  跨出門檻的下一瞬,不速之客,不請自來。

  沈鈺仍站在風裡,肩上的披風隨風而盪,看不清神情。

  但金妞妞毫不在意。

  她有些惱,轉頭看著追月。

  追月會意,怯怯地搖了搖頭,「娘娘,真沒人說……」

  「不必怪他們,是我猜到你會避著我,才來這兒的。」沈鈺仍聲音低,姿態也放得很低,「我與你說幾句話,可好?」

  一個貴為太后,一個身為親王。

  兩個人站在內宮的後門,說這樣曖昧不明的話。

  抬轎的幾個人,連同接過冀兒抱著的追月,都在太后的示意下,從此處避開了。

  「長話短說吧,本宮還有要事。」金妞妞避開眼,不看他。

  沈鈺仍在見她之前,預設了很多開口的方式。可真的站在她眼前時,又似被下了啞藥般,說不出半個字。

  想問她過得好嗎,身子好些了嗎,是不是飯食不合心意,看著比有孕時清減了很多。


  以前她的臉飽滿圓潤,一眼看過去,便看得出是氣血充足,身子康健的姑娘,讓人喜愛。

  做了母親,她改變了許多。

  雖眉目柔和,卻難掩蒼白。

  「說不出就算了。」金妞妞自覺,很能容人了。

  「我做錯了。」

  就在金妞妞轉身的剎那,沈鈺仍語速飛快地道,「我錯了,讓你孤身一人在宮裡,被你爹擄去,讓你擔驚受怕,是我錯了。」

  從起初怕她走開的語氣激揚,到細數自己這些混帳事,又倏地變輕。

  「我以為你會和元寧在一起,她總會護著你。所以……所以我便讓人假扮我留在宮裡,去城中接應袁衛將軍了。」

  「是嗎。」她很隨意地回應著,「好,我原宥你了。」

  「妞妞。」他不舍地握著她的手腕,喚著她的小名,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隨輕柔的話語消散在了風裡。

  沈鈺仍的前半生過得渾渾噩噩。

  自小被人鄙夷欺侮,但他早就習以為常。在母親沒日沒夜的辛勞下,才得以又機會學了些才識。

  十來歲時,母親去世,一氣之下隨商船遊歷至豫州,混跡在各個幫派中,耍了不知多少心眼,創建了邶堂。

  二十來歲時,也曾是輕狂桀驁的人。

  過了快十年,又對一切感到厭倦,正好在他的運作下,沈氏也將徹底絕後,全了母親臨死時的怨恨。

  於是他又丟下一切,回到了行宮裡,做個不起眼的花匠,意欲就如此對付著過,混完這一生。

  直至那日有雨,他來不及撐傘,便去救新栽的花苗。人被澆得濕透,還弄了一身泥。

  是她穿著一身亮麗的宮裝,容顏姣好,撐著把傘,立在花圃旁的石子小路上為他遮雨。

  伏著身子,牢牢地盯著腳下的花叢,生怕一不小心就弄髒了裙角。

  很可愛。

  與其說她見色起意,他這麼個三十歲的老男人,不如說他自己是一眼傾心。

  於是在第二次相遇時,他不顧一切,心甘情願地在她所謂的引誘下,與她廝混在了一處。

  她一個才出閣不久的小姑娘,懂什麼是引誘。拙劣的技巧與生澀的調情,都不過是隱藏自己緊張的藉口罷了。

  然後就有了冀兒。

  所以阿姀來勸說他時,沈鈺仍猶豫了,違背了自己死於草野的誓言。

  總不能讓她一生都這樣委屈地與他偷情。

  沈鈺仍參與了勤王,卻沒想到阿姀下手更快,直接逼死了沈琢。

  衡沚是個很有手段的人。他沒有明擺著剿滅邶堂,卻在暗地裡用計瓦解,不廢一兵一卒,就打破了沈鈺仍近十年的努力。

  他什麼都沒有了,也怕阿姀過河拆橋,對他用過就棄,所以總得為自己掙點功勞。

  沈鈺仍將宮門的布防圖暗中運出城外,到了袁呈信手中。加上他的封王是阿姀親自下手操縱的,便得到了信任。

  第二日城破時,沈鈺仍親手打開了皇宮的四處角門,讓衡沚手下的兵馬潛入,以致後來里外夾擊,省了不少功夫。

  就是這樣討巧的事,他也樂意干。

  「別這樣叫,你明知我最厭惡這個名字!」金妞妞帶著慍怒,甩開了沈鈺仍的手,「你也知我最厭惡被忽視,從前是父親,是母親,是廢帝,然後是你。」

  風順勢吹了一陣,兩個人都各自冷靜,沉默了好一陣。

  「算了吧,沈鈺仍。」良久,她靜靜看著他,「我們的起初不就是一夜荒唐嗎?如今江山已定,我有了冀兒,不能再任性了。」

  沈鈺仍眼中存著濃重的痛楚,「再無可能了嗎?」

  「沒有。」

  她將喉間的生澀忍了又忍,最終留給他的,只是輕描淡寫的兩個字而已。

  足夠了。

  從父親通知她進宮開始,就註定此生不能再幸福了。如今的一切,都是偷來的。

  轉身上了轎子離開,金妞妞才想起,沈鈺仍還沒抱過冀兒一次。

  或許這便是註定。

  可她也不知道,沈鈺仍在她離開後,站在這風口裡看了多久。


  「所以。」

  阿姀坐在金妞妞床邊,抱著冀兒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你就是因為,和沈鈺仍在風口說了幾句話,便傷風不適,臥床了五日?」

  「很不幸,是這樣。」金妞妞癱在床榻上,將那日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講給阿姀聽。

  這世上為情所傷的人,還真是層出不窮。

  「我覺著,我沒什麼意見給你,也不能評判什麼,畢竟這是你自己的決定。」阿姀想了想,又怕這話太硬,續道,「但是,為此熬壞身子可就不好了。你病情反覆,定是心情鬱結之故。」

  「那不如這樣!」似是等著她說這句話似的,金妞妞一下子彈起來,雙手扶著阿姀的手臂,「我欲靜養些日子,你把冀兒抱去玩,讓我清靜清靜,好不好?」

  阿姀:「……」

  「他才一個月大,明日在宮裡辦滿月酒呢。」阿姀感到肩上一副沉沉的擔子,一下子就累了,「我又不會養孩子……」

  「可是。」金妞妞一下子淚水盈滿了眼眶,「你知道的,這是沈鈺仍的種,我每次一看到冀兒,他爹那張死臉便在我眼前打轉,我……」

  無量天尊吶。

  「好好好,你別哭了,我替你看幾天孩子還不成嗎!」

  金妞妞眼淚頃刻消散下去的瞬間,阿姀又覺得自己被騙了。

  衡沚說得對,對付她想要穩贏,只有一點,就是拿捏她愛心軟的毛病。

  「對了。」金妞妞神色一轉,又如沒事人般問,「還沒來得及問,我們駙馬的傷,養得如何了?那隻老參夠不夠用?不然我去宮裡庫房再找點好的,你帶回去燉湯。」

  「挺好的,他身體底子好。」阿姀聽到她稱衡沚為駙馬,不太自在地抿了抿唇,「嚴大人以國喪的規格下葬,停靈的時間延長了些,我倆近日都忙著這事,好不容易才抽空出來見你。」

  好在這些日子怕是為情所傷,沈鈺仍一改常態,將大多政務都攬在自己身上,阿姀才能喘口氣。

  不過,他恐怕馬上就要升遷了。

  「我已私下與呂大人商議,想封沈鈺仍做攝政王,牢牢地將他捆在宮裡,給你和冀兒打一輩子苦工。」

  (本章完)

  作者說:對不住啊妞妞,你看我給你起這什麼名兒,煽情起來一點都沒有氛圍感(滑跪)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