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當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請來的大夫是公羊梁。

  世無可避, 既然已經身在恪州,他便要施展治病救人的抱負。於是不顧龔嵊生氣,毅然到恪州營做了軍醫。

  他的醫術全然繼承了老師龔嵊, 不在其之下。

  召侯身邊的下屬急得像有狼追一般將他請來,然後他便在旁邊的一處帳子裡等著,這麼一等,就一直等到了天將將擦黑。

  脾氣再好的人,這樣耗費耐心, 也會不耐煩。

  公羊梁在門口抓了一個士兵,問起來才知道,是這兩日城中一直抓探子, 結果有幾個人魚死網破, 在城中放過,燒了一大半東街。

  本不用衡沚關心火勢帶來的損失,可這位最終還是帶著傷病,親自去跑了一趟。一來一回,到這個點上也算正常。

  公羊梁搖了搖頭, 也不知說點什麼好,背上藥箱便去了主帳。

  衡沚面前堆著今日沒處理完的州務,無論士農工商一應按日子碼放在案頭, 像座小山似的, 將人遮住了一半。

  只怕是天子案頭, 如今也沒這麼多煩勞了。

  「脫衣裳。」公羊梁沒再看衡沚,逕自打開了藥箱開始準備施針。

  這處傷,據云程的描述, 是他師父龔嵊親自治的, 來營前還特地去看了先前的診錄, 早就有所準備。

  衡沚聽到人說話的聲音,才發覺來的竟又是熟人,「公羊先生?」他停筆走過去,「許久不見了,龔先生近來可好?」

  明晃晃的銀針,放在燭火前燎著。

  公羊梁一絲不苟,嘴上應付著答,「能吃能睡,比你康健些,快點脫。」

  這又是什麼人惹了?

  衡沚奔波了一日,眼角眉梢都是疲倦,也懶得再問。抬手解開了自己的衣袍,就近在寬椅上坐下,將半邊臂膀露了出來。

  「聽聞,崔娘子的鋪子,也受了波及被燒了。」

  一針下去,衡沚疼得彎了腰。他整個人都劇烈地顫抖起來,臂膀累及左手,無力垂著,右手緊攥著椅背,額上、手上皆暴起了血脈青筋。

  衡沚也顧不得他問,不知自己方才被扎了什麼穴位,比那舊傷還要更疼幾分。

  即便如此,仍是沉默地受了,沒出聲。

  公羊梁一怔,而後冷笑一聲,明知這痛已非常人所忍,仍要刺他幾句,「召侯的身體,不過如此。若再不當心些,你娘子再五年就能改嫁了!」

  雲程進來奉茶,一聽便不樂意了,「公羊先生,你說這話什麼意思!」

  衡沚被迫伏著身體,一點點緩著。伴隨著灼熱的痛感猛烈侵蝕著他的意識,眼前一片金星,聽人話都聽得不真切了。

  公羊梁扎的位置正是他舊傷犯體,淤塞的穴位。正是在宕縣叢林中,左肩被傷的那一處。

  傷口久久不愈,失血又多,大雪的寒氣侵入,並未及時拔去,本就成了遺症,之後又中了毒。雖是龔嵊醫術高超,但遺留的癥結不發則已,發作起來一定是疼得磨人,讓人不得安生。

  銀針下的皮膚迅速開始發淤,待淤血冒出來,痛勁兒也便緩和了許多。

  衡沚想笑,卻無力扯動嘴角,「你竟還在惦記我夫人。」聲音不高,咬字亦很勉強,是還在忍。

  公羊梁這才慢悠悠動手,將一處止痛的穴位,不緊不慢地用銀針封上,「小侯爺這是早就看出來了吧?是又怎樣,你們行軍打仗之人,新傷摞舊傷,又不拿身體當回事,我惦記惦記怎麼了?」

  「先生不是這樣的人。」這一番話,並不能惹惱衡沚什麼,「夫人在身側時,常與本侯言,公羊先生是極良善之人,無論醫術還是人品,皆是一等一的好。」

  公羊梁那狠了一半的心,忽而又鬆了。

  這兩口子,當真是無話不談。明知他公羊梁是對阿姀有意,卻根本沒當回事,說不準茶餘飯後,拿這事當談笑來講。

  衡沚看不到的地方,公羊梁半是自嘲地搖了搖頭。

  他這半輩子沒動過心,唯一一次,竟是位金尊玉貴的公主,還是已然成婚且夫妻和睦的公主。

  即便是早早放棄了,如今回想起來,心口某處,也仍酸澀得很呢。

  公羊梁從藥箱中拿出紙筆,利落地寫了方子,「拿去按方抓藥,吃幾副,可保陰雨日無虞。」

  雲程接了藥方立刻便去了。


  帳中只余公羊梁與衡沚兩人,他又嘆了口氣,喃喃著,「惦記又能怎麼樣呢。」

  衡沚閉著眼,勾了勾唇。

  雖然有人惦記著他懷中這顆明珠,但好在對方似乎很清楚,即便是惦記著也於事無補。

  公羊梁對他,不過是刀子嘴。

  撤下了針,一盒藥膏擱在桌上,挎上藥箱臨走前,還是忍不住道,「聽我師父說,為馬家事,懷乘白先生早就到了長關,在馬家見了崔娘子,你是在操心這個吧?就算是為她,你還是多撐些年頭,少折騰點身子吧。」

  一句尚且不夠,又補上一句,「若讓她做了寡婦,我可一定不會放手了。」

  說完,又後悔了起來。

  若是要阿姀撕心裂肺的生離死別,帳中這兩個人,只怕沒有一個願意如此的。

  衡沚不答,眼前卻浮現出阿姀含著淚的雙眼。

  「北境戰事一觸即發,多當心吧。」

  公羊梁下針著實有效,衡沚趁著手臂能動了,慢慢斂著衣裳,語氣也恢復輕鬆,「謝先生了,勞煩出門時將門口那幾人喚進來。」

  公羊梁拂袖,心道他真不該愛屋及烏地關心這人,哼地一聲走了。

  帳中只剩了衡沚一人。

  六月天氣無常,入了夜,外頭潮氣漸起,又有了雷雨的徵兆。

  雨聲落耳,桌上零零散散,放著方才解衣時卸下的零零碎碎的物件。衡沚繞回案前,隨手將那塊號令恪州全軍的符節握在手裡,慢慢思索起來。

  恪州營突然多出來的這些探子,清縣封鎖的消息,突然發難的游北,大兵壓境卻未有交戰消息傳出的原州。

  都城遲遲沒有批下的軍餉。

  年關時赴宴提及邊關軍情,新帝舉棋不定的神情。

  一個荒誕卻又完全合情的念頭,突然在衡沚腦中萌生。

  看似一樁樁一件件,毫無關聯的事,慢慢拼湊在一起,卻好似一盤當局者迷的棋,直到切身走進去,才發現了些徵兆來。

  看似遠在都城,宦海中無關輕重攪混了一池死水的這隻手,卻無意之間,逐漸加速著大崇的覆滅。

  如果這一切真如此時所想,衡沚慢慢攥緊符節,直到突出的稜角硌得掌心鈍疼。

  一個同樣荒誕的念頭,如野草般,在他心頭一點一點地長了起來。

  忍了這麼久,從前是為恪州境內的安居樂業,免受戰火摧殘。忍到現在,連自保都成難題,何須再忍。

  從前是臣,可為了軍餉,彎下腰來奉承君主。

  可如今,不會再是了。

  史定、晁蓄與段參進帳時,已經有隱隱雷聲入耳了。

  三人列成一排,極不自然地站在衡沚正寫字的案幾後,彼此推搡著,硬是沒一個人出聲。

  衡沚剛剛寫好寫撥款賑濟東街商戶的公文,見來人久不出聲,擱下筆,平潭似的雙目將三人一掃,靠在身後的椅背上。

  三個軍中的漢子,面上都是藏不住的焦急和嚮往,卻沒一個人敢妄自先言,憋得好生難受。

  「都不說?」衡沚一問,三人都楞了,卻仍是欲言又止的樣子。衡沚便將什麼匕首符節,連帶著公羊梁給的藥膏,阿姀交給他包管的私庫匣子鑰匙,都一件件再裝好,做出一副要走的樣子,「那本侯就先……」

  「總督!」

  段參還是沒忍住,雙膝跪地一聲悶響,「總督恕罪!有些話,段參是不吐不快了!我大崇,遲早與游北有此一戰。今日連早銷聲匿跡的袁衛將軍都再度出山從戎,原州逢難,末將等在軍中數載,自不遑多讓,末將斗膽,請總督按原先計劃,讓末將帶兵增援李將軍!」

  「臣等也請兵增援!」史定也跟著符合。

  段參說的原先計劃,便是恪州之前的部署。若是兵至恪州,如今練兵卓有成效,甚至在衡沚的令下,恪州營的戰力無論是戰備還是作戰能力,都已經大不一樣。用最少的損失打最有用的仗,屆時只管打便是。

  朝廷不給補給,也不是一日兩日的困境了。不能因噎廢食,頂多花錢去原州買糧買甲,總不會叫游北人打進樓關去。

  且原州地勢,結合向來用兵的經歷,更善守而不善戰。游北若兵至原州,那便點兵增援。

  帝王不仁,他們這兩座州府背靠著背,總不能再互相背棄。


  「還不急,再等等。」衡沚沉聲道。

  還要再等?

  段參一聽,急得從地上彈起來,「總督,如今到這時候,我們還等什麼!」

  晁蓄統管庶務,總歸比段參這個直來直去的腦子想得更多,一把攔住他,「老段,總督面前不得無禮,先聽總督把話說完。」

  說了不急,自然有不急的打算。

  「袁衛將軍是良將,從前沒留住,便已經是先父犯下的錯。如今他願再度從戎,不遺餘力將他留住,是理所應當之事,這並非是戰事所迫。」

  晁蓄點頭稱是,深以為然。

  段參嘆氣,「末將魯莽,只是怕總督有了愛將,用不上我等了。」

  「胡鬧。」衡沚輕斥,「再有下次,扣你兩年俸祿。」

  「可總督心中,究竟是什麼打算?」史定皺著眉,心裡沒底,「臣等也好心裡有數,不能打無準備的仗嘛。」

  「諸位。」衡沚掛著淡淡的笑,卻見不到絲毫善意,眸光似上了凍的湖,一夕間冷了起來,「本侯同你們打個賭如何。」

  三人對視,不明就裡。

  「本侯賭,這仗,打不起來。」

  (本章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