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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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短短五日之間, 都城變了天色。

  從前的富貴鄉,如今人心惶惶。

  大街上滿是收拾行囊出城逃荒的百姓,其中亦不乏徑直辭官跟著逃跑的官員。

  嚴同均在家安安穩穩睡了四五日, 這才派人將呂中庭請到家中來。

  潑天的雨勢,掩蓋不住王朝動盪的危險氣息。如今皇帝昏迷不醒,朝中混亂無人,四方開始虎視眈眈,誰先來動這隻螃蟹, 就有可能賺得盆滿缽滿。

  廊下,嚴同均靠躺在搖椅上,慢慢搖著蒲扇。

  呂中庭在旁邊坐下, 無聲地烹著茶。

  進來的一路上, 瞧著府中冷清,少了許多人的樣子,便曉得恩師寬厚,多事之秋有意將僕人遣散。

  這也是應當的。

  做鳥獸散的人心,任憑如何努力, 也是聚不起來的。

  他笑了笑,遞給嚴同均第一碗茶湯,「我知老師為何叫我來。和親前不久, 學生領命進宮驗收工部許停舟修繕的崇安殿, 特地見了咱們這位殿下。」

  「哼。」嚴同均這時接過杯盞, 讚許地笑了笑,用扇子點點他,「我就知道沒看錯你小子, 你自讀書起便不是那得過且過的人。」

  呂中庭頷首, 周身晦暗的謹小慎微一掃而空, 露出他荊山之玉的光澤來。

  「從前是治世,治世便不須學生這樣的人來嘔心瀝血,乃是看帝王的衡平才能。可如今不一樣了。」呂中庭娓娓而來,「今到亂世,便有了學生的用武之地。學生不才,本也不是安守一隅的賢臣,自是不能再拖了。」

  嚴同均信中瞭然。

  呂中庭此人,在朝中所作所為,無論是評價他為善於自保,還是工於心計,都不能掩飾他的才華。

  想當初將他收於門下,也是因考試的那篇文章寫得經世致用,思想的光耀,遠蓋過了文采辭藻。

  可惜無人看重此處,便悻悻落選,不曾入了三甲。

  錦繡的文章,能治世幾何呢?

  即便是無人賞識,那時的呂中庭也不曾黯然神傷。不久被封了官,便松鬆快快赴任去了。

  或許他在官場是裝得太久了,長此以往下來,甚至讓嚴同均的看法發生了改變,覺得他是否受久了磋磨,便失了志氣。

  反覆想了十載有餘,如今終於撥雲見日,嚴同均心下大快。

  「這是好事啊。」嚴同均又道,「近日來,金峰手中握著一道真假不知的諭令,在大營調遣軍隊,於城中大肆搜查,攪得不得安寧,諫院的摺子也遞不上去。你我不曾告假,去過中書的案幾,底下的人都將公文送到我府中來了。」

  呂中庭稱是,「顧守淳反了,金峰如今能凌駕在三省之上,也是陛下縱容的結果。他的愛女身懷龍嗣,已然自恃國丈行事。和親儀式乃是他一手操辦,如何能忍得了顏面掃地,自然是要趁陛下還未醒,將這爛攤子收拾了。」

  說起來這也是金峰自吞苦果。

  為保安穩,宮中的大小典禮向來皆有金吾衛來把守,不甚出錯。金峰卻因御龍軍的首領乃是他夫人的外侄,收了些錢,聽了些讒言,覺得這事非得交給御龍軍不可。

  這才是正中了顧守淳的下懷。

  若是有心將公主放走,自己親自開門當然是最穩妥不過。但受陳氏恩惠的,乃是他一人,又不是餘下所有將士,自是沒有將他們都拖下水的道理。

  萬一計劃破敗,也是不能一起受死的。

  再說,他與召侯同的謀,也讓衡沚在如何下手看著痛實則不重的程度上再三斟酌。金峰這一變,更省了他們所有的顧慮。

  於是乾脆連城門也不受了,顧守淳自前一日交了權,便卸下一身輕。任宮裡鬧得翻天覆地,充耳不聞。

  召侯在城外,對著御龍軍下手,也是快准狠,一點沒留下禍患。

  一切皆因天時地利人和,才有了殿下順利出城的結果。

  顧守淳見人出了城,才穩妥地收起尾來,帶著崔夫人與迎恩,全都趁亂出了城。

  而在外人眼裡,此時的顧守淳已是因待遇不公而憤然反抗,畢竟亂中當日,金峰還在滿宮喊著「金吾衛何在」。

  一口塗滿煤灰的鍋從天而降,若是能心甘情願地受了,便也枉為武將了。

  嚴同均嗤笑,「他收拾不了。若是上下一心,再難的境遇都能跨過去。可你看如今哪裡有此條件。」


  隨後又一轉話頭,「我倒想問問,你如何願意冒這麼大的風險,幫公主逃親。你可不是這樣不穩重的人。」

  呂中庭頓了頓,找了個通俗的說法,「做臣子,尤其做學生這般……」猶豫一二,笑言,「不甚忠誠的臣子,忠君如押寶,下賭自然是要冒險的。不然老師如何做了武安帝一輩子的忠臣良將呢。」

  這倒是出乎嚴同均的預料。

  「我當你是壓中了衡沚,原來是打公主的主意,可她一介女子……」嚴同均蹙眉,深覺不妥。

  兵荒馬亂的光景,若是沈琢聽著了他中書的兩個得力臣子,如今悠哉悠哉地談論著換哪位新君,只怕要氣得死去活來,徑直從龍床上跳起來。

  「殿下乃是如今唯一的天家骨血,在外流離的日子嘗過民生疾苦,家族外戚又基本毀於先帝與當今之手。」呂中庭拿了盤中幾顆棗,一一列舉著,「最重要的一點,嚴大人難道忘了,她可是懷乘白的學生啊。」

  嚴同均沉默良久。

  呂中庭心中輕嘆,如今最大的問題,應是即便他欲扶持公主做新君,只怕她壓根兒不情願呢。

  ——

  等到回到恪州,已過了六月上旬。

  阿姀醒來的地方,並不是恪州的私宅,乃是她實在病糊塗了,看哪都像家。

  當她抱怨似的說出這話時,身旁正劈柴的衡沚揚眉笑了笑。

  「所以說。」阿姀病好得差不多,才被允許跟著騎馬吹風,「我們是繞路了原州,那處宅子是你在原州的私產?」

  進了恪州界,行動便鬆快自如了許多。

  阿姀第二次走這段官道,心境已經完全不同了。

  上次是一路與周嫂子哭喪,互相扶持著走來的。雙膝酸痛,眼眶紅腫,加上身邊全是吹拉彈唱,哪裡有心思欣賞山高水闊。

  如今就不同了。

  衡沚身著天青的長袍,身形挺括。

  因著連日來照料憂心阿姀的身體,跟著消瘦了些,瞧著有些憔悴。

  「是,只是許久不曾留宿,該修葺一番了。」

  阿姀如今聽了修葺二字便雙耳生繭,頭痛噁心,連忙轉了話題,「原州那地方,不甚好,偏遠苦寒地,即便是折價另賣,也不見得能回本來。」

  衡沚偏頭看她一眼,這先入為主的女主人心思,倒是聽得他很受用。

  「你怎知別的地方我就未曾置產?」

  於是知道進城之後,雲鯉周嫂子一行人眼含熱淚地期盼著來接,阿姀仍沉浸在各地房價與衡沚大手筆豪擲的資產中無法自拔。

  等到第二日,阿姀才想起點什麼。

  周嫂子在她的賠笑聲中,端莊地在庭院中坐下。

  「我近日來,病得糊裡糊塗的,都不太認得人了。」她就這麼一本正經地編,「不信你晌午等衡沚回來問問他,絕對是飽經摧殘啊,所以昨日不是有意不搭理你的。」

  周嫂子轉了另一邊不曾正眼瞧她。

  阿姀妄圖攀上她的手一下子落在半空中,怪尷尬的。

  周嫂子終究是個心直口快的人,受不了一直講話憋在心裡。

  面有怨言地看了看阿姀,便不甚暢快地開口,「我不是那等斤斤計較的人,也沒有因你隱瞞著的身份而惱火。但你一走了之如此任性,我當你受夠了苦日子回去享榮華富貴去了。」

  阿姀將笑顏收起來,低下頭。

  「你卻過的什麼日子?」周嫂子眼圈皆紅著,「大半年來該沒少受苦受罪吧,若不是小侯爺接應了你,你半路出了差錯怎麼辦?等死嗎?」

  阿姀一怔,倒是沒想到。

  按理來說,她和崔夫人中途通了氣,又有顧守淳從中幫忙。憑著她對沈琢的了解,本就是十拿九穩的事。

  再說了,中書的呂大人也在城外布置了人手,即便在城中除了岔子,也會有人兜底。

  但卻漏算了這情誼二字。

  她不是善言辭的人,聽了周嫂子這話,也只能窩心地聽著,反駁不出什麼。

  半晌了,見周嫂子搖頭嘆氣,這才補上一句,「是我的錯。」

  周嫂子重又扭過臉來看著阿姀。

  許久不見,她當真是受了不少磋磨。


  原本在這召侯府中無憂無慮,顧及著她們那點尚未做大的生意,阿姀也可見是個嬌憨少女的模樣。

  如今從那吃人的皇宮裡出來,又瘦成一把骨頭的樣子瞧著風都能吹跑。聽雲鯉說路上甚至差點病死了。

  不知道這召侯心中疼不疼,周嫂子自己是疼死了。

  「罷了,你和我,從身份來說便是不盡相同的。」周嫂子將她的手握住,傾瀉完了自然也就相同了,「你能從宮裡逃出來,便證明從前過的不是什麼好日子。既然有必須要做的事,如今也當做完了吧。」

  阿姀點點頭。

  「既然如此,便安穩地待下來。」周嫂子又恢復了那番風風火火的樣子,「江山塌不塌的,那都是官場大人們的事,與我們女子這輩子是扯不上什麼關係了。你好好修養,儘快給我吃得白白胖胖的,時不時來鋪子裡算算帳,這就行了!」

  得,這是缺個算帳的算盤啊。

  阿姀笑了笑,「知道啦,衡沚日日都拿好吃好喝的來喂,我現在比那窩兔子還能吃了。」

  她伸手指著樹下的兔子窩。

  自她走後,他們成倍地繁殖,如今望去,白茫茫的一片。

  她們都笑了。

  廊下拎著「好吃好喝」,早早翹了巡視回來的衡沚,也跟著彎了彎眼睛。

  歲月,已許久不見如此平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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