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探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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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雪消融後, 枯葉一夜之間,便被一陣東風吹淨了。

  新春要長新葉,抽新枝, 在都城這種南不南、北不北的地界,枯葉落儘是必不可少的。

  趁著天氣好了起來,沈琢唯恐自己是被阿姀擺了一道,所以浩浩蕩蕩擺駕回宮,要禮部舉行了一次祭祀大典。

  趁著祭祀之由, 回宮將阿姀敲打了一番。

  原本他是不太信小金氏信中所寫內容的,但加上親自在佛堂聽到阿姀對著佛像訴苦,說她在宮中如何如何委曲求全, 就差沒哭死好給他扣上個暴君的名聲。

  沈琢一下子怒從中來, 一腳將阿姀踹倒,進行了足足一個時辰的訓斥與羞辱。那言語夾槍帶棒,只怕是除了武安帝不敢招惹,將阿姀所有的祖宗都罵了個遍。

  活生生忘了,自己與她也是正兒八經同宗同族的, 血脈相連的親叔侄。

  阿姀一點都不在意。

  早知道沈琢沒什麼學識,對禮佛這種事更是一竅不通,才不會曉得她面前這根本不是尋常寺廟供奉的佛, 只管財源。

  所以這番訴苦, 也只是為了讓他自行驗證小金氏書信的一番計謀罷了。

  好在沈琢真的足夠愚蠢, 一下子便咬了勾。

  重修崇安殿描金這樁差事,在所謂風水中「天子之氣」的說辭加持下,總算是有驚無險地穩穩落在了阿姀頭上。沈琢令她當做戴罪立功, 又說涉及他的江山社稷, 不許旁人幫忙, 一概由阿姀親手繪製。

  與游北的和親,也一概定在了五月,可算是將時間卡得榫卯般切合,一絲空閒都不給她留。

  阿姀秉著奉旨的名頭,光明正大地進了崇安殿。

  崇安殿有高闊的頂,日頭東升,燦燦的光便會照進殿中,將雕樑畫棟的陳列布局映照得璀璨奪目,顯示出皇家威嚴來。

  即便是如今被火燒得發黑,也隱約可見光華。

  阿姀走在殿中,抬頭望那頂上綺麗的騰龍明珠紋樣,從不曾發覺自己距離真相,是這樣一步之遙。

  空蕩遼闊的崇安殿被付之一炬,僅留她一人在這裡,卻更顯得己身渺小,如江海一粟。皇宮是冰冷的囹圄,總有人拼了命走進來,又有人窮其一生難以逃脫。

  即便身處其中,也覺得時時刻刻在被這些高聳的宮牆排斥著。

  就像阿姀從記事起,便不被這宮中的任何一個人接納。

  她的父皇,她的母后。

  似乎倏地便找回了當初離開皇宮的原因罷了。

  阿姀心想,自己的這一生,註定要入世,尋覓天地之曠闊無窮。無論何種境地,總歸是困不住她的。

  從前她將公主的身份當做枷鎖,困錮其中如同巨石壓身。而今,這身份又變成了即將破出的繭。

  阿姀深吸了口氣,將這些心緒重又收了回去,快步走進了寢殿。

  這裡與她年幼時,僅有兩次拜見沈琮所見的陳設不同,更多了些金玉擺件,瞧著耀眼了很多。

  床榻的布局也改動了,想來是按照沈琢的喜好重新布局了。

  進來時的門檻,應當便是沈琮吊死的那個,頂部有很明顯的橫樑砍斷痕跡。沈琢應是日日看著心中不寧,乾脆將這扇牆全都砸掉,做成了隔扇窗。

  木窗邊緣平滑,隱隱可嗅到木頭散發的香味,幸而沒將這窗燒壞多少,不然可真是白花花的銀子如水般流走了。

  別的事沒多耽誤,阿姀便徑直走向棕紅的背牆細看。

  據目前得到的各種消息交匯而看,癥結就出在這些牆上了。

  阿姀摸了摸,那牆壁的塗料觸手粗糙,肉眼可見便不平整。

  說起來,這實在不該是皇宮的修葺所應有的水準。而所謂椒房,也多用於受寵后妃的殿中,將帝王寢殿刷成這般棕紅,也是聞所未聞。

  迎恩懷中揣了把匕首,三步並兩步走到了阿姀身邊。

  正是衡沚專程打磨多日,卻又出征在即,來不及送只要塞在阿姀枕頭底下的這把。

  好處便是小巧,銳利。

  之前與秦熙學些淺顯武藝時,也商量了什麼武器最適合阿姀,研究了許久,也沒找出一個適合隨身攜帶的利器。

  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秦熙覺得阿姀遇事,不到萬不得已是不會將自己陷入靠動手來脫身的境地的,所以不需要。


  皇宮之中,最大的對頭已經消失,如今又是五月將嫁的和親公主,自然也不用擔心性命安穩。

  今日帶這刀來,正好看看這牆壁是何情況。

  阿姀接過匕首,拔下刀鞘揣進衣襟,打算慢慢用刀將牆上的塗料刮幾塊下來。

  湊近一聞,有一種濃烈的香氣,夾雜著某種植物的腥苦,奇異非常。

  三年前,沈琢初初登基之時,這裡經過修繕,應是又重新粉刷了一層,結實得很,很難颳得下來。

  迎恩見她費勁,心疼地道,「殿下真用這麼珍貴的一把匕首來刮牆,這可是小侯爺送的呢。」

  猜到兩人之間的關係後,迎恩便大大方方地改換了稱謂,自然而然地在阿姀面前提起了衡沚來。

  這不問不知道,一問還當真被嚇了一跳,她家殿下,與召侯竟然在恪州就已是拜過天地的夫妻了。

  所以,也不算是在長升殿偷情了吧。

  碎屑全都落在前頭的木柜上,阿姀利索地割下中衣的一片衣角,將東西攬到布料上包起來,「一會兒將作監的人便要來了,勢必一整日我都被盯著脫不開身,你拿著東西午時待李尚宮路過,偷偷拿給她。」

  迎恩快速點點頭,將東西塞進懷中收好,「殿下便這樣相信李尚宮嗎?」

  阿姀嘆了口氣,把匕首放進衣袖藏好,故作若無其事地走出去,「我不是相信李尚宮,我是相信衡沚。」她壓低聲音道。

  那日收到衡沚自平州送來的家書,攤開之後,偌大一張紙,便就只寫了兩字——「問安」。

  既是他放心地讓李尚宮的人傳信,也阿姀也不必杞人憂天,也便回了個「安」字。

  連新的紙都不曾換,徑直在底下寫上字重新封好,原封不動地再交由李舒瑗的人帶走。

  紙是不能留下一張的,哪怕只有兩字,來日都會成為釘死他們二人的證據。

  只剩下三月了,阿姀做事更是遊走在峭壁鐵索,慎之又慎,絲毫不給任何節外生枝的苗頭。

  將作監的人可謂是卡著時辰上工,如今沒有皇帝親自監工,更是倦怠。

  大匠帶著五六名百工,從尚食局用了早膳出來,一手握著圖紙,一手捏著烙餅,悠哉悠哉,沒半分在皇宮做事的樣子。

  工部司數日前與將作監一同察看了這崇安殿的燒毀情況,見並無梁架結構的大損,便商議著先由工部司將殿中樑柱等構建加固,再由將作監細細修補。

  是以柱子如今修補好了,阿姀也才能來描畫。

  大匠姓趙,小金氏也與阿姀通過氣,這是她母家的遠方表叔,應是不會為難於她的。

  趙大匠遠遠瞧見阿姀,拱了拱手,「拜見公主殿下,能與您共事,實在小人的福氣!」

  阿姀眯了眯眼,這話聽得越來越不舒服,瞧趙大匠那雙眼笑得一線天似的,便不像什麼懷著好意的人。

  「大匠客氣了,本宮也是為陛下辦事,咱們盡職盡責就好。」阿姀早已圍了圍裙,將廣袖挽了起來,馬上便要開始做事的模樣,也不想多言,「工部司的大人昨日說描畫樑柱的圖紙,今日大匠會一同帶來,勞煩您了。」

  「是是是。」趙大匠應和了幾聲,推搡了身旁一個百工,那人便立刻從懷中掏出一份一尺半款的卷帙來。

  趙大匠接過,繼續陪笑道,「圖紙在此,乃是從前懷先生親自所畫。用料一類的,除過有一種礦石提取的顏色,是快馬加鞭從原州運送而來,今日午後便能送到,其餘的也已然擺在殿前了。」

  阿姀展開,細看了兩眼,確然是懷乘白的筆跡不假。她站在石階之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趙大匠搓著手,欲言又止的模樣,涼涼道,「大匠不開工,還在等什麼?尚食局送午膳?」

  趙大匠一怔,半天下不來台。

  既是了解小金氏的為人,也便知道她母家也並不是什麼知分寸的。她在崇安殿並不是乖乖畫柱子的,一旦被這些人發現,那便真的要節外生枝了。

  「是,是這樣。」趙大匠躊躇了半晌,答道,「小人沒見過如此高端的丹青技藝,既說殿下是懷先生的關門弟子,小人也想觀摩一二,好替殿下分憂。」

  哦,是來偷師的。

  阿姀心中嗤笑著,他的心思早在走進宮門時便顯露無疑。

  門口的地上放著沈琢特批給阿姀所用的畫材,不必講顏料,單是各個尺寸的筆,連同那排列成一行的洗筆,瞧著色澤都是官窯燒出來的好東西。


  趙大匠看得眼紅,心道這陛下對待公主如此闊綽,便是屆時畫好了這些紋飾,更是重重有賞。

  公主又馬上要遠嫁游北,保不齊今後還有修補翻新的活計,若是能學到她的技藝手法,那得聖寵隆恩,還不是輕而易舉的事?

  只是他算錯的是,沈琢給了好東西,並不是為了寵愛阿姀,只是想保住他那天子之氣不被消磨罷了。

  沈琢喜愛什麼,能多過喜愛他那高處不勝寒的權利呢。

  他就是個願在高處,凍成冰雕的人罷了。

  「不必了。」阿姀隨手拿起個筆洗,在身後的水缸舀了一瓢水,又當做破碗似的任意放在地上,儼然一副送客的模樣,「大匠還是顧好自己手上的事吧,不日之前這殿前頃刻死了三十多人,都是違抗了陛下旨意被處死的。」

  阿姀的幾句話,宛如堅實冷硬的冰般,將趙大匠砸了個醒。

  是啊,他們這陛下,是暴君啊。

  何止是這先死的三十多人,刑部開始查起火緣由的這些日子,涉案其中的宮人女官,但凡被請去刑部大牢問話,哪有活著回來的呢。

  趙大匠瑟瑟抖了起來,連話都說不出了,在沒提起過偷學一事。

  不過也巧,阿姀打發走了人,正準備安心開始瞄底稿,送顏料的人卻風風火火地來了。

  「臣,原州特使,押送青金石而來,求見公主殿下。」

  阿姀一怔,向宮門口看去。

  這聲音,卻耳熟得很。

  (本章完)

  作者說:不知不覺竟然一百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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