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脅迫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夾了一半雪片一半冷雨的天氣, 比平常更難熬些。薛平攏著袖子站在門外,等著新帝召他進去。

  裡頭侍候的小黃門出來,弓著腰背, 即便站在廊下風雪也迎了一身。

  「師父,陛下讓您進去。」幾步上前,趕快替薛平拂了大氅上的水,小黃門輕聲道,「金美人在裡頭, 正說宣城公主要見尚書夫人的事。」

  薛平一聽這話,心下涼了一半。

  他近日來能躲則躲,生怕陛下瞧見他了想起他辦事不利大發雷霆。年底了又到了祭祖的時候, 今年宮中仍舊無嗣新帝本就惱火, 不知往哪兒發,薛平可是不想觸他的霉頭。

  他無言地踏進殿中,站在炭盆跟前烘了烘,確定身上沒寒氣了才改換一副笑顏,也弓著腰背走了進去。

  「陛下萬安, 金美人福安。」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半晌了沒聽見人叫他起來。

  沈琢閉著眼,小金氏便一身珠翠站在他後頭, 順從地替他捏著眉心。

  昨夜夢到了父皇與皇祖父齊齊怒罵他不肖子孫, 弒兄篡位便罷了, 一子半女都是生不出。若是讓沈家絕了後成天下笑柄,死後便不許進皇陵。

  霎時沈琢有如烈火焚身,從骨頭縫裡燎著疼, 大氣也不敢出跪在地上告饒。他的兄長便長袖一攏, 幸災樂禍地站在後面看著。

  沈琢氣瘋了, 驚醒時尚不到寅時,天色死氣沉沉,隔著窗紙看不清晴雨。

  再過小半個時辰便會有人來叫醒他,而後梳洗上朝,聽那些老頭子迂腐書生講些車軲轆般的話。

  沈琢雙手撐在身後的榻上,大口呼吸著。

  這座黑暗中的崇安殿,也似吃人的牢籠似的,低沉地壓迫著他。

  再往前走幾步,便是他兩年前逼沈琮自盡的門檻,沈琮在他的目光與周邊的刀光劍影之下,無奈用一條腰帶懸在門樑上縊死。

  殿外幽微的燭光似憧憧鬼火,惺忪中,沈琢看見沈琮仿佛就穿著舊寢衣,吊在那個門檻上,陰惻惻地朝他笑著。

  如何啊皇弟,你得了皇位逼死了我又如何,無子無後,不肖子孫。

  沈琢冷汗頻起,口乾舌燥眼前越來越花,終是大叫一聲後往後一仰,昏死過去了。

  太醫匆匆來診脈,說不清是什麼原因,沈琢自己又覺得難以啟齒,整日都心氣鬱結,連嬌滴滴個美人站在身邊也沒心思細看。

  小金氏一眼薛平遞來的眼色,手下驀地一重,沈琢便「嘖」地一聲醒來。

  「你入宮姑姑們沒教怎樣伺候嗎?下手沒輕沒重地。」

  小金氏被一把揮開,人也委屈地跪在下首,倒是就在薛平旁邊,一眼就瞧得到,「妾身愚鈍,求陛下責罰,怎麼罰都好,陛下可彆氣壞了身子。」

  那聲音嬌軟,帶著幾分怯,沈琢一下子抬了頭。

  還是磨不過面子,煩躁地拂了拂手,讓兩人全都起來。

  小金氏是一點不記仇的,立刻又笑盈盈回到沈琢身邊,趴在他的膝蓋上捏著。

  沈琢這才看了薛平一眼,「聽聞你這幾日病了?」茶盞遞過來,沈琢吹了吹,那蓋碗落下,啪嗒一聲清脆地響。

  薛平卑微應道,「多謝陛下掛懷,只是些舊傷犯了,能起身了便趕來侍奉了。」

  言下之意,大病將愈未愈,還是當年為了你沈琢而傷的,多少說話都得留幾分臉面,才不算苛待下人。

  沈琢無言,半晌嗯了一聲,又問,「聽聞宣城那個小丫頭片子,要見崔氏?」

  想起她沈琢便生氣,昨日噩夢,沈琮因為這麼個小丫頭免去了祖父與親爹的責罵,就他一個人被罵得狗血噴頭,真是死了的活著的都不安生。

  薛平回道,「奴才已聽聞,是公主身邊的侍女來報,並未說明緣由,等陛下示下。」

  薛平更是不想趟這趟渾水。

  他們這位陛下,可沒人比薛平更了解了,什麼本事都沒有,還偏生要做出一副明君的樣子來。屬於沒那金剛鑽兒還想攬著瓷器活兒,莫說皇宮內外,整個大崇治下都顯出頹勢來。

  宣城公主素來與他毫無交情,又在眼皮子底下被她和召侯騙了,薛平更想明哲保身,反正她不過多久便要乖乖嫁去游北了,屆時生死由命,早死了才好。

  沈琢瞧著自己龍袍上的金線,狀似無意般,「游北王子已走,朕給她的面子也足夠了。這小丫頭天生不是安分的種,好好看牢別叫她死了便是。」


  便是駁了這份求了,薛平得了準話,行了個禮,「是,奴才這就去辦。」

  小金氏言笑晏晏地,「陛下,這宣城公主真夠不識好歹的,陛下給了她如此優待,還不安分地不是私逃便是要這求那,真是不識好歹,可得好好讓人訓斥才是。」說著,念頭一轉,又道,「也怪身邊的那野丫頭,想是在外面也教壞了公主,也得好好責罰才是。」

  話里有意,才點醒了沈琢。

  她又找了個侍女來啊,兩年前逃出宮,不就是因為打殺了她先前那個小宮女嘛。

  想要拿捏這個侄女還不簡單?

  沈琢忽而一笑,握住了小金氏的手,「愛妃說得對,是該給她一點教訓,讓她學會敬尊長了。」

  御駕鋪張又浩蕩,從長升殿門口一路擺進來,光太監來通傳,聲音便由小及大,鬧得不行。

  阿姀彼時正與迎恩圍在炭火前,搭了個架子烤栗子核桃,身上的渣滓還沒來得及拍下去。

  這倒是進宮以來,第二次見著皇叔來,還挺新鮮。

  想著不出門,便簡單穿了件裙子,頭髮也隨便挽著,就跟人在恪州時一樣。

  迎恩擔心,「殿下,您穿這個會不會怠慢陛下啊,要不去換一件?」

  阿姀懶散地搖頭,「見人才穿好的,他哪裡算人。」

  語出驚人,迎恩愣在原地,後怕地囑咐,「您可不敢說這樣的話!這是大不敬啊!」

  不過眼看著走到了殿門口,迎恩也趕快收了聲。

  有人在身後撐著傘,沈琢和小金氏悠哉悠哉在院中停下。

  阿姀見狀,方才準備下拜的姿勢一僵,又提起裙子走了幾步,人也到了庭中。冰冷的雪片混雜著餘地,一點點落在身上。

  真是挺會折磨人,阿姀被落在脖頸里的冷雨凍得一哆嗦,差點沒跪穩。

  「賢侄女,許久不見,在這長升殿,可住得習慣?」

  不等阿姀回答,沈琢又道,「哦,朕忘了,你自小沒在這長生殿中住過,何來習不習慣一說呢。」

  那居高臨下的目光,和刻意嘲諷的語氣,每個都讓阿姀覺得作嘔。

  做皇帝怎能做成這般小人得志的模樣。

  儘管如此,她還是保持著合宜的笑容,「有皇叔的關心,何處不是高堂軟臥。」

  「嗯。」沈琢一笑,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被這奉承的話恭維到了,「你還真是同朕那早死的皇嫂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曾幾何時,她也是如此奉承於朕。」

  四下寂寂,連粗氣都不敢喘。

  阿姀咬緊了槽牙,人繃著,笑模樣也掛不住了。

  她仍保持著跪姿,許久不曾行禮,膝腿酸軟,卻及不上心中的厭惡。

  還道沈琢怎麼紆尊降貴而來,原來是為了羞辱她來的。

  好大的面子啊,阿姀心想,果然是忽歸一走,便也裝都不用裝了。顧守淳和忽歸押她回來,阿姀便想到了遲早會受點苦,卻沒想到只是人前裝大度,人後這邊露出了嘴臉。

  半晌了,沈琢欣賞夠了她卑躬屈膝的樣子,心情頗好地道,「元寧啊,起來吧。」

  阿姀突然想起,這便是她祖父原先為她起的名字。

  只不過沒念多久,沈琮便繼位。自此之後,她便被丟給了崔夫人,崔夫人喚她的乳名阿姀。

  這是陳昭瑛給她起的名字。

  陳昭瑛是典型的閨閣女子,只希望女兒如名一般嫻雅安靜,成為好妻子,好母親,順順利利地度過一生。

  阿姀並不願意。

  即便如今與陳昭瑛的希冀算是背道而馳,可阿姀依舊保留著這個字。

  就好像如此,也算是昭示著陳昭瑛是愛著她的。

  她也曾自嘲過如此彆扭的想法,為人子女怎麼可以奢求這麼多。兩年前便有人對她說,知足吧,陳昭瑛沒在生下你時發現是個女兒便掐死,已算是你父母的隆恩了。

  阿姀覺得眼眶喉間一陣酸澀難平,克制著自己,「謝陛下。」

  沈琢歪了歪頭,笑得玩味,「聽說你想見你那個養母?所謂何事。」

  自然是不可能說實話的。

  就在阿姀籌措著早就想好的這番藉口時,沈琢動了動手指,便上前兩個小黃門,擒住了身後的迎恩。


  迎恩生怕給阿姀添麻煩,即便被扭著手臂,踢跪在地上,泥水污了全身,也不敢出聲。

  阿姀身形一晃,心幾乎提到了喉嚨口。

  「好好說。」沈琢冷冷地,看著她掙扎無門的樣子。

  幾乎是一瞬間,那個在永寧門外刺眼的午後,身後傳來的侍女的慘叫聲和血腥味,又襲上了阿姀耳鼻。

  她高喊著,公主,救救我。

  厚重的木板落在人身上的聲音,多一下悶響,阿姀叩著地便心驚一分。

  日日夜夜,如潮水不休。

  眼前一片花白,她忽然感到渾身酸痛,後背冷汗頻頻,幾乎要伏倒在地。

  但她不能。

  如果被沈琢看出這仍是她的名門,那以他的性格會變著花樣地折磨迎恩。

  她不能。

  阿姀面色慘白,強忍著反胃的不適,應道,「回陛下,崔夫人曾為臣女置辦過嫁妝,和親一事,臣女像當面告知與她。」

  沈琢盯了她許久。

  像是看著什麼籠中掙扎的獸,覺得前夜裡的噩夢一掃而空。

  「傳朕旨意,即日起,封鎖長升殿,任何人不得進出。」

  (本章完)

  作者說:沈琢真不是人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