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封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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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 烈陽炭烤著一切生靈。

  比起草原來,大崇都城的氣候,還是太過炎熱了。

  正午之下, 無論是馬匹還是隨性的人,都如路邊低垂的草葉似的垂頭喪氣。

  「銳羅,還有多久?」忽歸忍不住了,掀開馬車的垂簾問道。

  從早上開始,羅婭就說自己頭暈作嘔, 車上全是餅子和奶塊,根本沒有清茶一類的東西順順她的不適。

  直到這會兒也什麼都沒吃,昏沉沉地躺在戈雲腿上。

  忽歸心疼妹妹, 得趕快走到城中去, 找個大夫為她看看。

  銳羅戴著頂竹斗笠遮太陽,聽到叫聲後,動作遲緩地回頭看了看。

  離開驛站已經過去了一半路程,想要進城,還需再走一半, 只怕晚上才能到都城了。

  眼看著馬兒走得越來越慢,隨行的勇士們渾身也被汗水浸透,銳羅憂心地蹙起眉。

  距離約定見面的時間已經越來越近了, 雖說在恪州三道因為人多眼雜怕暴露身份而很快啟程, 可恪州離都城千里, 一路奔波人仰馬翻,大家都已經臨近崩潰的邊緣了。

  草原風涼夜亮,真是懷念啊。

  銳羅給自己灌了一口水, 回復道, 「小王子, 還要走一半呢。要不要停下修正片刻,前方似乎有河道。」

  河是都城護城河的源頭,從山隙中緩緩淌出。正在背陽陰涼處,多少還能減些暑熱。

  「好,就去哪兒。」

  冷水濺到羅婭臉上時,與暑熱的昏沉相撞,一下子激醒了她。

  「唔!」

  手上濕漉漉的,潑水的是她的哥哥。用手臂撐住她的,是戈雲。

  戈雲比羅婭大一些,身形也大,她整個人都陷在個戈雲的懷裡。看著哥哥擔憂的樣子,羅婭狠狠喘了幾口氣。

  第一次來中原,這大崇的都城,竟然是這麼難受,讓人畢生難忘。

  「怎麼樣,還難受嗎?」忽歸問道。

  羅婭點點頭,涼水的刺激過去,那種頭暈目眩渾身無力的感覺,又潮水般湧上來了。

  正愁該如何是好時,背後一個老漢的聲音,突然就傳來。

  「你們幾個小娃娃,這是怎麼了?」老漢只穿了一件單薄的麻衣,袖口挽到手臂,腳上穿著草鞋,肩扛一方扁擔。

  前面的筐放著吃食,後面的被擋住了,什麼都看不清。

  他頭髮已經花白稀少了,用布巾在頭頂盤起來,看著老實和善。

  忽歸又向他身後看去,那是一個差不多年紀的老婦人,頭上也戴著斗笠,手中拿兩把農具,一個又平又薄,另一個細細長長。

  草原不事農桑,很少有農具出現,忽歸只見過鏟馬糞的鐵鏟,所以猜想這兩位應當是附近的莊稼人。

  「呦,是不是受了暑氣了?」老婦人走過來,看到羅婭紅彤彤的小臉,怪心疼,「可憐呦這大熱天的。」

  老漢則不然,眼睛留在在三人身上打轉,又看了看遠處的銳羅等人,問道,「你們不是大崇人氏吧?老遠跑到這兒來做什麼?」

  一行人雖然已經換了漢人裝束,然相異的長相根本難以偽裝,尤其是戈雲這褐色的捲髮,和綠色的眼睛。

  婁訖人的血統,比游北與中原的差異更加明顯。

  忽歸站起來,撣了撣衣服,拱手作禮,「老伯,我們等是隨掌柜來大崇走商的胡商,這是我弟弟和掌柜家的小姐,一路實在太過遙遠,天氣又熱,有些受不住了在此修正片刻。」

  見這個年輕人端正有禮,老漢瞭然地點點頭。

  「你們趕巧啦,今年這都城不知怎的,四月還在陰雨連綿要裹厚衣,到了夏日又酷暑難耐,天道不仁啊。」老漢後頭看看自己的妻子,「把飲子拿出來給他們分一分吧。」

  老婦人應聲,從扁擔前頭捧出個大罐子來,掀開蓋子,一股奇怪的味道便散發出來。

  銳羅一直探頭看著這邊,也好奇地走過來。

  「這是,什麼藥湯嗎?」忽歸見罐中之湯顏色極深,氣味又苦,複雜得很,不由問道。

  老婦人拿著個竹舀,盛了一碗率先遞給羅婭,「這你們可就不知曉了,我們習慣管這叫飲子,其實就是清熱消暑的草藥熬製的涼茶,放在井中冰鎮,帶著去隴上做活時喝的,喝了就不會中暑氣了。」


  羅婭伸手接了過去,戈雲的眼睛一直盯著這碗「飲子」,半路奪了過去,一飲而盡。

  這下子不光是羅婭愣住了,就連一旁的忽歸也愣住了。

  老婦人樂呵呵笑著,「怎麼,還怕有毒啊?我們都喝這個!」

  這一句話,提點到了忽歸,他再次看向戈雲,突然覺得自己忽略了什麼東西。

  戈雲的嘴角還淌著褐色的茶湯,他用袖子隨便一抹,那雙綠色的眼睛幽深不見底,也同樣望著忽歸。

  眾人喝了老婦人的飲子,過了一會兒羅婭也緩了過來,不再軟綿綿地,恢復了些許生氣。

  她將鞋子脫掉,挽起衣服在河邊戲水。

  時不時將掬一捧潑向旁邊的戈雲,他便任由她潑,頂多是水進了眼睛,眯了眯。

  忽歸遠遠坐在樹下,看著自己的妹妹。

  老婦人和老漢也是農閒來此休息的,便坐在忽歸旁邊,幾個人說著閒話。

  「你這個兄弟,莫非是看上人家掌柜的女兒啦?」老漢啜一口飲子,笑眯眯問道。

  忽歸猛地回頭,「怎麼會?」

  他下意識便反駁了這個說法。

  戈雲不該,也不能,以這個理由靠近自己的妹妹。

  婁訖滅國歸咎游北,他們之間有著血海深仇,戈雲到游北為質,他的一切行為都其心可居。

  「怎麼不會啊?」老婦人一臉他少見多怪的樣子,「我看你跟小丫頭更像是兄妹些,你也是那掌柜的兒子吧?妹妹還小,你這個做哥哥的接受不了也理所當然嘛。」

  被戳穿了的忽歸不好意思地揉揉頭髮,「可是她還小呢。」

  「不小啦不小啦!」老婦人擺擺手,「這在我們中原,叫做青梅竹馬呢,再過個幾年小丫頭出挑了,就可以定親嘍!」

  忽歸未經人事,也不太懂男女之情的含義。師父教授給他許多中原男女表達情愛的詩句,他也似懂非懂,實在太過含蓄。

  今日經這一遭,中原人也不全是繁文縟節嘛。

  不過他現在更加擔心的,是羅婭。

  萬一戈雲帶著什麼想法接近她,傷害她,她什麼都不懂,可如何是好。

  他只有這一個妹妹啊,應該無憂無慮地長大,再嫁給自己喜歡的人的。

  老漢搖著蒲扇,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般,悠悠道,「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嘛,你如何得知他們不是兩情相悅的呢。」

  「對了。」忽歸一轉話題,想起些正事來,「兩位都住在都城近郊,上了年紀,下田這種事,怎麼還要自己做?」

  說到這個,老婦人便收斂笑容,長嘆一口氣。

  「稅高啊,農稅今年又加了兩成,家裡快揭不開鍋了。我家中種著幾畝麥子,兩個兒子都被征去給陛下修行宮了,也有一年未見歸家了。只有我們倆這兩把老骨頭能去幹活了,不然交不起稅,便要被抓去的。」

  崇皇興建行宮一事,忽歸早在探子的奏報中有所了解。

  按理說帝王想修個行宮居住,本不是什麼違背天理的事,就連他父王也有多頂王帳。

  如果國庫寬裕,民眾生活安穩,修建行宮根本不需要徵稅。

  按照老婦人所言,「又」加了兩成稅,那就意味著也不是頭一次加稅了。且即便是農戶家中,也要征丁去做苦工,這便意味著一件事。

  大崇既沒錢,也沒人。

  那今年的封賞,能發得下來嗎?如果崇皇發不起封賞,召游北來此,又是為了什麼呢?

  告別老漢夫婦之後,忽歸一路心事重重。

  一半是因為羅婭,一半是因為新帝的目的。

  破天荒地,忽歸將羅婭從馬車裡放了出來,允許她坐在馬上,由自己帶著她走。

  這樣戈雲就不會和她待在一起了,忽歸想。

  「動什麼,小心掉下去!」羅婭不停地向前仰,忽歸輕斥道。

  「……哥,你真的不熱嗎?」

  「我想坐馬車。」

  羅婭蔫蔫地,像只沒吃飽的小羊。

  忽歸:「……」

  消息傳進崇安殿時,沈琅抱著他那渾身上下都是紅痕的小美人,隔著屏風在聽禮部來人的匯報。


  「這……陛下?」半晌沒聽見回復,薛平眼看大臣欲言又止,出聲提醒了一二。

  小美人是金峰送來的,照著陳昭瑛的長相尋的,膚如凝脂螓首蛾眉,皮相相似,骨相卻遠不及陳昭瑛。

  整個朝廷,只有金峰敢冒這個天下之大不韙,褻瀆先皇后,幫著沈琅來侮辱自己的嫂子。

  小美人的皮肉在沈琅指下擰著,沒一會兒便顯現出烏青的一片。

  礙著屏風外有人,她又不敢出聲,只好強忍著痛,蹙著眉,紅著眼。

  這便是沈琅想要看到的。

  陳昭瑛跪著求自己放過宣城時,也是這麼一副不情不願苦大仇深的苦臉。

  「要來便來,叫鴻臚寺找個驛館安排下去,沒事別安排覲見。」心情舒暢了,沈琅一把將懷裡的女人丟開,松垮著衣袍繞出屏風,沒骨頭似的窩在椅子上。

  「是。」這事就可以不歸禮部管了,可是封賞一事,又得禮部來冒死請問,「臣請陛下,那封賞游北之銀錢,戶部說拿不出這麼多銀子……」

  「誰說朕要給錢了?」沈琅忽然拔高聲音,「派出去那些廢物怎麼還沒找到宣城?」

  「陛下的意思是……」

  沈琅目光戲謔。

  「你說呢?」

  (本章完)

  作者說:也就沒幾年之後——

  沈琅:「你要幹什麼?」

  刀架在脖子上

  阿姀目光戲謔

  「你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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