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盆栽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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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龐園不敢停歇, 自書院奔往玄天門。

  最近的路線要經過梅家,他帶著梅大少逃跑,自然不敢過梅家地界, 只好繞道。好在修行人速度快,天剛蒙蒙黑時候,他終於到了。

  界碑如小山,聳立在泥土中。

  他將梅大少放下,翻遍儲物袋, 勉強找出一個能長期儲存屍體的法寶。

  之所以不放下不收起背這麼長時間,正是為確認這人是否為真人。

  他再次翻看屍體,確認這是梅大少無誤, 這才驅動法寶, 光芒一閃後,屍體消失。

  他把法寶收起,小心拉開衣襟,緊貼胸口放著。

  在界碑前站立許久,他幾次伸手想觸碰界碑石, 終究還是將手收了回來。

  主人的可怕,他比誰都清楚。

  他不由摸胸口的法寶,有梅大少屍體在手, 至少能有和梅家交談的籌碼。

  他也算辦成一件主人憂心的大事。

  這樣一想, 他稍稍寬心, 咬破手指,在界碑上畫起了符號。

  這是他與主人約定好的召喚方法。

  玄天門界碑石,是難得的天材地寶。於界碑上刻印陣法後, 界碑石有獨特的通傳技巧, 每個被界碑石記錄下的陣法, 都有他對應的召喚之人。

  他畫的是玄天門最為常見的太極黑白,黑白繪製方法不同,通傳的人也不一樣。

  界碑石在晦暗中發出隱綽的光芒,白色大字突地閃現耀眼光芒。

  一道人影勿地出現在龐園眼前,他往後直退好幾步,微抬了一下眼皮,立刻跪在地上,哆嗦著聲音喊:「主……主人!」

  書院中。

  裴屍體見薛院主臉色驟變,問:「你認識他?」

  薛院主扶額,滿臉失策的無奈,「見過,談不上認識。就到這吧,再看下去沒什麼用了。你那主人應該早已猜中我們的打算,這不是他的真面目。他早知道我們會用這種方法,所以,在上次或者更久遠前,出於某些考慮,龐園看到的主人,就是這麼個模樣。想也知道這主人不長這樣,他必然不會給我們見到他的真面目。」

  裴屍體自臥榻起身,「你的語氣很肯定。你很了解這個人。」

  「他是前任玄天門門主的孩子,名叫商南熠,前任門主去世後,商南熠外出雲遊,再也沒回過門派。」薛院主見裴屍體仍持懷疑之心,又說:「你主人偽裝成他,就為了讓我們多心,更有甚者,引導我們去對付這個人。一旦我們看見臉,不論他是什麼模樣,我們都很難化消這份懷疑之心,我們既明白他擅長偽裝,就免不了會覺得這人不是真正的他,只是他偽裝的別人模樣。可是,我們又忍不住會想,他是不是故意引導我們這樣想,就為了讓這模樣的人擺脫嫌疑,因為這才是他真實的模樣。所以,這個問題本來是無解的。」

  「但,這裡邊有個你主人沒注意到的連破綻都算不上的破綻,也興許他注意到了,但並不在乎,就是單純告訴咱們——我們被玩了。」

  「什麼問題?」裴屍體問。

  薛院主喝了口水,「簡單啊,你一聽就明白的。那商南熠現在也就二十多的年紀,和你差不多大,可能比你還小上幾歲,他總不能自己都還沒出世就把你算計了吧?」

  「原來如此。」裴屍體點點頭,在桌旁坐下,看了一眼看著琴桌上多出來的假山盆栽。

  薛院主拿出個小瓶子,倒了些粉末出來,往臉上一擦,順便把小瓷瓶遞給裴屍體,裴屍體有樣學樣把粉末擦臉上,同時拿出塞在腰封里的一個小物件,拿在手中看了一眼,目光不掩讚嘆之意,順手將東西遞還薛院主。

  薛院主甫才接過,兩人的容貌立時交換過來。

  裴明硯把東西隨便一揣,拍拍自己的臉,感嘆道:「還是這臉比較舒服。」

  他順手遞了顆珠子給薛青余,「龐園沒用了,記住他畫那符號,不,應該記住他畫的順序,這符號在玄天門太常見了,重點應該在畫符號的筆畫順序與用力的輕重上。」

  薛青余接過珠子,風吹進來,紗簾好似人為控制,懸掛在柱子上,光芒灑進亭子裡,他想透過珠子看其中機妙,一時竟未看出究竟。

  裴明硯咳嗽兩聲,緩解對方無知的尷尬,順手曲指一敲桌上花盆盆壁,盆中有水有山,青苔綠葉,瀑布激流直下,撞擊在岩石上,流水嘩嘩響個不停。

  薛青余將珠子好好收起,目光看往盆栽,「我未想明白龐園為何這般輕易入了幻陣而不自知。」


  「這啊。」裴明硯一笑,「你老天爺賞飯吃,天生擅長精神入侵,自然不必搞這麼麻煩。」

  他一指盆栽,「問題就出在這瀑布上。我給你那珠子,裡邊還有八十種陣法可以玩,要是他發現自己在幻陣里了,你就給他換個盆,兩三天換個,夠他玩半年了。」

  「瀑布?」薛青余回憶道,「是水聲?」

  「沒錯。」裴明硯玩燭火似的在盆栽中那嘩嘩奔下的流水中左右划過,「其實讓他進幻陣的,是他自己。」

  薛青余不解,「嗯?」

  「他太信任他的主人了。多年來你對他命令的服從加深了他這種信任。」裴明硯笑了下,「信任在某些時候是致命的。怎麼說呢,一直以來,你生活在他的命令與監視下,大事上你從不自作主張,事事聽從他傳達的命令,久而久之,他會認為你其實沒有主動動手與思考的能力,與一架毫無生命力的傀儡無異。」

  「我倒未曾想我在他人眼中竟是這樣。」薛青余自嘲道。

  「旁人怎麼想我不清楚,就小空那傻蛋都覺得你奇怪,其他人怎麼想,你大致也能管中窺豹咯。」裴明硯朝他眨了下眼,「繼續說龐園好了。長久以來對你的監視成了他欺騙自己最有力的證據。他想當然認為這是主人的能力太強。可惜,聽你的描述,這主人也不是什麼好鳥,肯定不會給龐園解釋他是怎樣控制你的,又能控制你到什麼程度。所以,一旦你自作主張,對我動手,甚至擊殺,他一定會開始懷疑,懷疑你是不是脫離主人掌控了。

  他雖是一雙監視你的眼睛,可卻不曾擁有真正控制你的能力,是以他無法確認你是否真的脫離掌控,但凡他惜命,就一定會遲疑。」

  「所以你便讓漁叔說謊,讓他加大龐園的懷疑。」

  「是啊,一旦漁叔不記得他了,他又會遲疑,遲疑你是否真的脫離控制,畢竟你這不還在護著他呢。可我的死,是一個巨大的意外。」裴明硯起身活動活動身體,「如果我真死在你手上,梅家很快會找上門來,屆時書院能否保下就是個未知數。這樣一來,他必然辜負主人信任,三重重壓下,他一定會到主峰來看看,興許他還有眼線什麼的,一併告知他藥管事失控的反應,這會讓他更為相信——我死了。而他的這些想法,正是他走進幻陣的先決條件。因為他有這些懷疑,才能有這個幻陣。所謂幻陣,只是重現他腦海中最為相信的『真相』。」

  「那小空呢?」

  裴明硯不由自主皺了眉,「小空的出現,是龐園心中最後的警戒線。他在瀑布下站立時候,瀑布的水流聲漸漸與他心緒重合,他太糾結於你的事情,以至於壓根沒分神注意水流的變化。小空出現,更讓他分散心神,加深了幻陣的可信度,讓他徹底相信自己看見的是事實。而崩解的陣法,消逝的你,死去的我,都在加劇他心中恐懼——對主人的恐懼,這份驚惶與恐懼會摧毀他所有信念,讓他失了最後的疑慮之心,相信自己看見的一切就是事實。」

  「原來如此。」薛青余感慨萬分,「所以梅家陣法說以命術為底,實際是在洞察人心之後加以使用。」

  「哪裡這麼簡單。」裴明硯重新坐下,扔了倆腰果進嘴裡,「你以為送你那珠子幹嘛用的,裡邊塞了八十一種陣法,都是老早準備好的,用得到時候直接提出來用。梅家陣法精湛,不僅是了解人,更是因萬全的準備,梅家仿製最為真實的環境,使敵人放下戒心,進入陣法時會更加不知不覺。算了,反正這對你都是廢話,總之,老天爺賞飯吃就好好端著,可別挑食,過了這村還有沒有這店誰知道啊。」

  「這小小的珠子,竟能塞下如此多的陣法,當真稀罕。」薛青余重新拿出珠子,讚譽道,「難怪藥管事到書院多年,仍忠心於梅家,千年底蘊,確實難可撼動。」

  裴明硯假笑一下。

  書里梅家滅在你手中時,你可不是這樣說的。

  「別整得像個沒見過世面的人。東西也不是白送的,這玩意兒以及你識海中的陣法,換梅許承和藥管事自由,至於我的自由嘛,你要是不放人,我們可以打一架,輸贏再論」,裴明硯混不在意地打了個哈欠,又盯著薛青余說,「我想,你是個聰明人。」

  薛青余把玩著珠子,好似沒聽見一樣,既不同意也不否決。

  裴明硯往臥榻一躺,「雖然是個修行者,可一晚不睡覺還是覺得怪怪的,我先睡一覺,你慢慢考慮。」

  說完好似真的放下心,大大咧咧閉上眼就睡了,亭子裡甚至響起他微不可聞的呼吸聲。

  薛青余:「……」

  他當然明白這不僅是試探,更是赤.裸.裸的挑釁。


  試探他是否會反叛,更以修為挑釁於他。

  他將珠子收起,遍覽書院狀況。

  溏姑經他刻意安排,現在正躺在竹里行裝病。

  慕容吃了藥,昏睡著。

  漁叔盡職盡責守在小屋裡,既是照看「病人」,亦是在保護慕容。

  杏林院則亂了起來,藥管事的反應引起眾人恐慌,一群紅衣人全守藥管事門外,在等他出來。

  而屋裡,藥管事雙手抱著額頭,雙目瞪出了紅血絲,他一直盯著桌上的硯台。

  硯台上停著只白玉毛筆,筆尖墨跡已干,該是等待許久了。

  薛青余觀察藥管事許久,發現對方似乎下定了決心,霍地起身,匆匆進了裡屋,走到窗旁花瓶前,把幾束鮮花隨手扔地上,手伸進花瓶去了,很快,他從裡邊摸出一顆水晶珠子。

  他凝神細看,看不穿這珠子用處,可他清楚,吳老——是吳老在裡面。

  如果放任裴明硯離開,他將不再擁有任何與裴明硯談判的籌碼。

  一旦對方反悔不再插手此事……他要找到主人的希望微乎其微,陣法可庇護他一時,那梅山雪要是飛升了呢?要是死了呢?

  他豈不是從受制於主人變成受制新的主人,除非他願意放棄自己性命,放棄書院這千餘人性命。可這二十多年的相處,豈能棄他們性命於不顧。

  薛青余手按在琴弦上,下了決心。

  裴明硯醒來時候,耳邊傳來舒心安逸的琴聲。

  他不由感慨,果真大人物都沉得住氣,看看這氣度,雲淡風輕,閒適自得,絲毫不見慌亂。

  「你醒了。」薛青余彈奏著,直至撥完最後一個音符。

  「啊~睡得挺好,將來薛院主要是不當院主了,憑藉這一手琴藝也絕對不愁飯吃。」裴明硯打了幾個哈欠,麻溜從臥榻起身。

  薛青余笑了下,「多謝梅大少讚譽。我想與您談個合作。」

  「合作?」裴明硯裝傻道:「什麼合作?梅家掌事人還不是我,你要有合作,找家主去啊,找我有什麼用。」

  「為表誠意,我已放藥管事和梅許承安全離開。」薛青余說。

  這話聽起來沒什麼特別的重音,可加了「安全」那倆字就格外有意思了。

  就從他身上無知無覺被烙上的痕跡,足以說明書院每個人,無論是否被洗.腦,其實都在薛青余監視下,甚至可能每個人身上都有某種看不見的能量,比如什麼離開書院就自殺一類的暗示,簡直防不勝防啊。

  否則,溏姑又哪來那句——進了書院,此生皆是書院人,一旦叛出,書院必將你挫骨揚灰!

  這也是他不直接離開的原因之一,誰也不清楚薛青余到底留沒留後手。

  所以他睡一覺,探探對方真實想法。

  絕不是為了偷懶。

  這樣一想,安全離開確實是個天大的誠意了。

  裴明硯看著對方,對方神情一如既往,好似天塌下來也沒什麼著急的一樣,他於是也坐下來,喝了口水,「行吧,說說,什麼合作?」

  「你契約我,讓我成為你的武器。」

  (本章完)

  作者說:更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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