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2章 各方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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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五點,巴克達還在沉睡。

  拉希姆的轎車駛入國防部大院時,東方的天際線剛泛起蟹青色的微光。

  衛兵認出車牌,迅速敬禮,電動鐵門無聲滑開。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在后座閉目養神,而是透過深色車窗,注視著那些在晨霧中輪廓模糊的辦公樓。今天不同。

  今天是那批軍火押運的日子。

  價值足足十五億美元的軍火一一這是近三年來伊利哥政府軍這三年來最大一筆軍火訂單。

  如果這批武器能安全送達巴克達兵交付,那麼很快能裝備至少三個師,將這些半吊子的所謂摩托化步兵師轉變成為真正意義上的機械化步兵旅。

  拉希姆推開車門前停頓了兩秒。

  皮革座椅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像一聲嘆息。

  國防部的部長辦公室還是老樣子。

  巴洛克風格的枝形吊燈是薩達姆時代的遺物,水晶墜子在晨曦中泛著昏黃的光。

  牆壁上掛著三幅地圖:伊利哥全境、巴克達城區、以及北部庫爾德自治區與遜尼三角地帶的交界區。他在那張北部地圖前站定,目光落在摩蘇爾的位置上。

  十師駐地。

  還有宋和平。

  這個東大人兩年前來到伊利哥時還只是個名不見經傳的雜貨商,短短兩年後成立了自己的防務公司,在中東地區和北非、南美輾轉騰挪,最後重返伊利哥,不到兩年一躍成為目前伊利哥勢力最強大的承包商。說他是個傳奇也不為過。

  更魔幻的是,宋和平曾經「榮登」美國CIA以及反恐部門的通緝名單,懸賞金額最高時候位列第二,僅次於拉燈哥。

  沒想到如今美軍撤離計劃里最大的一筆軍火處置訂單,居然被他拿到。

  也難怪許多人眼紅,更多的人措手不及。

  篤篤篤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叩響。

  「進來。」

  副官法魯克中校手裡捧著一疊文件夾,額角有細密的汗珠。

  這個跟隨拉希姆六年的參謀軍官向來以冷靜著稱,此刻卻顯出某種壓抑的焦躁。

  「部長閣下,情況不太樂觀。」

  拉希姆沒有回頭,仍看著地圖:「說吧。」

  「杜萊米部落的人昨晚在塔爾阿法以西集結,至少有一千八百人,配備二十輛武裝皮卡。根據情報站的報告,他們從三天前就開始在九號公路沿線布置觀察哨。」

  法魯克翻開第一個文件夾。

  「朱布里部落也有動靜,但規模較小,大約九百五十人左右,集中在哈維傑附近。」

  「哈維傑。」拉希姆重複這個地名,指尖在地圖上輕輕點了點:「那是哈希米副部長的家鄉。」法魯克停頓了一下,繼續匯報:「另外,安巴爾地區的幾個小部落也在向北移動,但他們的目標不明確,可能是趁火打劫,也可能是」

  「也可能是受僱於某些人。」

  拉希姆轉過身,打斷了副官的話頭,然後走向辦公桌。

  這些地方部落的小心思他很清楚。

  蠢蠢欲動也早就在自己的意料之中。

  他沒興趣在這些人身上浪費時間。

  「宋和平那邊呢?」

  「他凌晨才完成了全部車輛整備,早晨四點開始裝載彈藥。出動了大約一萬二千名戰鬥人員,其中包括他手下的兩個精銳僱傭兵營、第十師大部分兵力、寇爾德武裝第九旅等等武裝力量……」

  拉希姆微微揚眉。

  看來……

  宋和平這次下了血本。

  「還有一件事。」法魯克合上文件夾,聲音壓低:「北約系承包商那邊……有人在散布消息。昨天晚上我們在綠區的眼線報告,在阿什拉夫酒店的酒吧里,幾名美國人喝醉後提到第十師今天會通過六條不同路線將彈藥運出。他們說得很具體出發時間、車隊編成、甚至部分路線的檢查站位置。」

  辦公室陷入短暫的沉默。

  空調的出風口發出輕微的嗡鳴聲,將乾燥的冷氣送入室內。

  拉希姆緩緩坐進真皮座椅,臉色變得越來越冷。

  按理說,押運計劃和時間表等等都是絕密。


  居然會在酒吧里的幾個美國人的口中無意說出。

  可見宋和平上報給國防部的那份計劃和方案就跟晨報上的頭條新聞一樣天下皆知了。

  他不由得在心底里暗暗談了口氣,罵了句粗話。

  伊利哥的政壇,伊利哥的軍方……

  已經跟漏風的篩子一樣沒有任何的秘密可言。

  「阿什拉夫酒店的酒吧。」

  他喃喃地重複著這個就把名字,那是個外國人常去的高級酒吧。

  「還是美國人………」

  「是的,部長閣下。我們在酒店內線的報告,說話的是黑水公司的三名雇員。他們顯然喝多了,但言辭肯定,不像是道聽途說。」

  「當然不是道聽途說。」拉希姆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押運路線和時間是絕密,宋和平只會把完整計劃報給國防部,報給……」

  他沒有說下去。

  法魯克也沒有追問。

  窗外的天光漸漸亮起來,晨霧開始消散。

  幾隻鴿子落在窗上,咕咕叫著啄食昨夜殘留的麵包屑。

  拉希姆看著那些鴿子,突然想起三年前,就是在這個窗口,他親眼看到一輛自殺式卡車衝進國防部對面的警察局,將整棟樓炸成廢墟。

  鴿群驚飛,血肉模糊,尖叫與槍聲響徹整個街區。

  現在的巴克達多麼安靜。

  可惜,這安靜只是表面的。

  「要不……我們派兵協助一下宋和平?」

  拉希姆重複法魯克小心翼翼提出的建議道:「派哪個旅?第六師?第八師?還是讓總統衛隊去護送這批軍火?」

  法魯克沒有回答。

  其實他心裡早就有了答案。

  第六師的師長是哈希米副部長的連襟。

  第八師去年換裝時被國防部砍掉了三十輛M1A1坦克的配額,至今耿耿於懷,而砍掉配額的文件上籤的是拉希姆的名字。

  至於總統衛隊,總統閣下會很高興看到國防部長以及跟他簽訂合同的軍事承包商在押運路上流盡最後一滴血,然後他就可以找到理由讓拉希姆滾蛋,順理成章地任命一位新的國防部長。

  伊利哥目前的狀況就是這麼亂。

  各種利益糾葛,各種暗中算計。

  「根據合同………」

  拉希姆向後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天花板。

  「在彈藥庫的交接單簽字之前,這批軍火的全部風險由音樂家防務承擔。如果宋和平死在路上,我們要做的只是尋找下一個承包商,或者向美國人的調查委員會解釋為什麼這批軍火會落入了部落武裝手中。」他頓了頓。

  然後接著道:「如果派兵插手,軍火安全送達這裡當然是好事。」

  他的聲音漸漸冷下去。

  「然後呢?總統閣下會稱讚我指揮有方,除此之外沒有任何的好處。但如果我派兵介入,一旦這批軍火中任何一批有些許閃失,那就是我的過錯……」

  法魯克聞言,微微點頭。

  「更何況……」

  拉希姆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遠處。

  「我也想看看這個東大人到底值不值他在合同上籤的那個數字。」

  那些交過手的人說他像沙漠裡的胡狼,從不當面硬碰,但會在你疏忽時精準咬住咽喉。

  也有人說他運氣好,每次都能在死亡到來前轉身離開。

  運氣。

  拉希姆從不相信運氣。

  他相信利益,相信恐懼,相信在伊利哥這片土地上,只有最狡黠的狐狸和最兇殘的狼才能活下來。這次也一樣。

  自己不會梭哈手裡的政治籌碼跟他捆綁。

  至少在他證明自己的實力之前,拉希姆不會那麼做。

  「內部調查呢?」

  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話鋒一轉。

  「我讓你籌備的事情,進展如何了?」

  法魯克立刻挺直身體:「已經準備就緒。情報處從三天前開始監控所有接觸過押運方案的人員,通訊記錄、辦公室進出日誌、甚至食堂用餐時間都做了交叉比對。」


  「哈希米那邊呢?」拉希姆繼續問道。

  「副部長辦公室的機要秘書……」法魯克壓低聲音:「他妻子的帳戶上個月多出六十二萬美元。來源是一家註冊在杜拜的貿易公司,而這家公司在兩個月前向黑水伊拉克分公司支付過一筆十五萬美元的諮詢費。」

  拉希姆沒有立刻說話。

  陽光完全升起來了,金黃色的光線穿過百葉窗,在辦公室里投下一道道平行的陰影。

  他站在明暗交界處,半張臉隱沒在暗影中。

  六十二萬美元。

  哈希米的人就值六十二萬美元?

  哼!

  當然不止。

  估計,這只是長期交易里的其中一筆而已。

  「繼續監控。」拉希姆說:「等押運結束。」

  法魯克猶豫了一下:「部長閣下,如果宋和平那邊……」

  「他和我們沒關係,在軍火安全送達巴克達進行交接之前,我們只需要坐在這裡看著事態的發展就可以。」

  拉希姆的聲音很平靜。

  「無論宋是否成功,又或者失敗,只要我們保持觀望,那對我們都很有利……」

  他轉過身,看著副官。

  「到那個時候,你的調查應該有了結果,我想這就是對我們最有利的事情,不是嗎?」

  法魯克明白了。

  這場押運,軍火是否安全送達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軍火的影子底下,有一場更隱蔽的狩獵正在進行。

  獵物早已鎖定,陷阱已經挖好。現在只需要等待槍聲響起。

  那十五億軍火能否到手跟拉希姆沒有太大的切身利益關係,但借這個機會剷除哈希米,那才是最總要的。

  拉希姆重新在辦公桌後坐下,從筆筒里抽出一支黑色簽字筆,輕輕轉動。

  筆帽的金屬光澤在晨光中一閃一閃。

  「宋和平什麼時候出發?」

  「預定時間是六點整。」

  拉希姆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

  五點四十八分。

  摩蘇爾的天空應該已經亮了。

  他想像著那個東大人坐在直升機副駕駛座上,檢查通訊設備,然後下達最後的指令。

  太陽正從地平線上升起,將雲層染成血紅色。

  也許那個中國人此刻也在看著同樣的太陽。

  拉希姆放下筆,忽然感到一陣疲憊。

  這種疲憊不是來自失眠,而是來自過去多年來在權力迷宮中穿行的磨損。

  每一道轉角都藏著匕首,每一扇門後都伏著陷阱。

  他學會了在說話之前先想三步,在信任任何人之前先想好背叛的代價。

  他學會了笑著與哈希米握手,同時在心裡計算對方辦公室里每件東西在他倒後可以分配給哪些人。這不是他年輕時想成為的將軍。

  年輕時他想的是戰場。

  真實的戰場,子彈在耳邊呼嘯,士兵高喊著衝鋒,勝利後整個城市的人們湧上街頭歡呼。

  那時候他覺得政治是將軍們最不屑於沾染的髒東西。

  現在他坐在巴克達最堅固的辦公樓里,手下掌握著八萬軍隊,卻要通過一場押運事故來清除對手。窗外的鴿子又飛回來了,咕咕叫著爭奪放在窗上的那塊麵包屑。

  「法魯克。」

  「在。」

  「給第十師發一封加密電報。」拉希姆說:「就說國防部祝押運行動成功。措辭正式些,抄送總統府和議會國防委員會。」

  「還有。」拉希姆頓了頓:「告訴薩法爾,這次行動不要跟宋和平靠得太近。」

  法魯克微微一怔:「部長閣下,薩法爾營長是這次押運的部隊指揮官之-…」

  「他會明白的。」拉希姆打斷他:「他只是衝動,但不蠢。」

  法魯克敬禮,轉身離開。

  辦公室的門無聲合攏。

  拉希姆重新望向窗外。


  太陽已經完全升起,屋檐下的鴿群撲稜稜飛向天空,羽毛在光線下閃爍著藍綠色的金屬光澤。遠處的清真寺傳來晨禮的宣禮聲,拖長的音調在晨風中飄蕩。

  今天,將會是漫長的一天。

  同一時間。

  摩蘇爾,第十師駐地,凌晨五點五十五分。

  宋和平戴上耳機,調整麥克風的位置。

  他坐在一架米-17直升機的副駕駛座上,透過舷窗看著下面的操場。

  八千士兵已經全部登車。兩百輛皮卡、三十輛裝甲悍馬、五十輛軍用卡車,組成了一條長達兩公里的鋼鐵長龍。

  發動機的轟鳴聲震耳欲聾,排氣管噴出的黑煙在晨霧中形成一片低沉的雲。

  薩米爾師長的聲音從無線電里傳來:「所有單位注意,出發倒計時五分鐘。重複,出發倒計時五分鐘。各路線指揮官最後檢查通訊和設備狀態。」

  宋和平按下通話鍵:「指揮中心,這裡是「鷹眼一號』。兩架米-17已做好起飛準備,特種作戰小組已登機。我們將提前二十分鐘出發,建立前進偵察線。」

  「收到,鷹眼一號。祝好運。」

  直升機旋翼開始加速旋轉,巨大的轟鳴聲淹沒了其他所有聲音。

  宋和平系好安全帶,轉頭看向機艙。

  八名麾下的精銳僱傭兵坐在兩側,正在對裝備進行最後的檢查。

  他們都是宋和平從世界各地招募來的老兵,不同國籍,不同背景,但都身經百戰。

  小隊長是個前英國傘兵,代號「KK」。

  他注意到宋和平的目光,豎起大拇指。

  宋和平點點頭,轉回頭看向前方。

  舷窗外,東方天空已經完全亮起。太陽從地平線上升起,將雲層染成血紅色,又將血紅色燃燒成金色。地面上,鋼鐵長龍開始緩緩移動,像一條甦醒的巨蟒,蜿蜒著駛出軍營,駛向六條不同的道路,駛向那個被血染紅的黎明。

  宋和平按下通話鍵:「鷹眼二號,跟隨我,保持編隊。目標:掃清前進道路上的一切障礙。」「收到,鷹眼一號。跟隨你。」

  兩架米-17直升機離地升起,在晨曦中轉向,向著西方飛去。

  在他們下方,六支車隊正駛向六條不同的血路。

  在他們前方,數十股勢力正磨刀霍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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