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1章 清點程序里的貓膩
第1411章 清點程序里的貓膩
第二天早上七點半，宋和平的隊伍已經在倉庫區集合。
幾十名僱傭兵分成六組，每組配兩名美軍士兵。
江峰負責總體協調，宋和平則在各個組之間巡視。
八點整，第一個倉庫的大門緩緩打開。
與塔吉營的抽樣檢查不同，這裡要求全面清點。
每支槍、每個配件、每發子彈都要核對序列號，檢查狀況，記錄在案。
第一組進入倉庫，開始工作。
宋和平站在門口觀察。
倉庫內部寬敞明亮，貨架整齊排列，每個架子上都有詳細的標籤。
看起來一切都很正規，很專業。
但問題在第一個小時就出現了。
「老闆，過來一下。」
第二組組長通過對講機呼叫。
宋和平趕到時，組長正指著一批M4卡賓槍：「清單上寫的是2016年生產的M4A1，但實際是2014年的標準型。數量也不對，少了一百二十支。」
江峰已經拿著清單在核對：「序列號範圍對不上。這批槍應該來自洛克希德·馬丁的2016年第三批次，但實際序列號顯示是柯爾特公司2014年的產品。」
負責監督的美軍士兵是個年輕的黑人下士，他看起來有些緊張：「可能是登記錯誤，我去叫軍士長。」
幾分鐘後，一名四十多歲的軍士長趕過來。
他看了看情況，表情平靜：「哦，這個啊。2016年那批槍去年被調撥到阿富幹了，臨時用舊庫存頂替。文件可能沒更新。」
「調撥文件呢？」宋和平問。
兩種型號的槍價格可完全不同。
「需要到行政辦公室查詢。」軍士長說：「今天可能拿不到，負責檔案的文職官員去巴格達開會了。」
「那數量為什麼少了一百多支？」
軍士長聳聳肩：「也許是盤點誤差，也許是之前訓練損耗。你知道，這種事常有。」
江峰正要發作，宋和平抬手制止了他。
「這批槍按實際型號和數量重新評估，差價從總價中扣除。」宋和平對軍士長說：「可以嗎？」
軍士長愣了愣，顯然沒想到對方這麼幹脆：「當然……可以。我會在報告裡註明。」
他們離開這個區域時，江峰壓低聲音：「這明顯是調包！新槍被換成了舊槍，少的那十二支肯定被賣了！」
「我知道。」宋和平平靜地說。
「那我們就這麼算了？」
「現在不是追究的時候。」宋和平看了一眼遠處的斯威夫特中校，後者正與沃克少校低聲交談：「記得昨晚的話嗎？在這個體系里，試圖保持乾淨只會讓你成為敵人。」
「可是——」
「沒有可是。」宋和平停下腳步：「江峰，我們現在的首要任務是拿到貨，運走貨。每一分鐘的拖延都增加一分風險。1515殘餘、其他民兵組織、伊利哥政府內部的反對派……每個人都盯著這批貨。我們必須用最快的速度完成移交，把東西運回摩蘇爾。」
「那就讓他們這麼偷？」
「不是偷，是『系統損耗』。」宋和平諷刺地說：「每個人都知道，每個人都參與，所以沒人會捅破，那這就不叫偷了。這就是為什麼美軍能在這套系統下維持幾十年。不是因為它高效，而是因為它允許每一層的人從中獲利。生產線上的工人、採購官員、倉庫管理員、運輸承包商，甚至前線士兵。每個人都拿一點，系統就能繼續運轉。」
江峰沉默了。
他也是軍人出身，習慣的是命令與服從，是清晰的規則和界限。
這種灰色的、模糊的、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腐敗，讓他感到不適。
「去準備『禮物』吧。」宋和平繼續說：「斯威夫特、沃克、詹森、米勒、三個承包商代表，還有今天在場的每個關鍵人員。金額按級別分配，但要讓每個人都有份。」
「你也參與賄賂？」江峰難以置信。
「不，這是『協調費』、『感謝費』、『加速處理費』。」宋和平糾正道：「在這個遊戲裡，語言很重要。我們不說賄賂，我們說合作。不說腐敗，我們說效率。明白嗎？」
江峰深吸一口氣，最終點頭：「明白了。」
清點工作繼續進行。
隨著深入各個倉庫，類似的問題層出不窮：
彈藥庫：清單上標註的三萬發.50口徑機槍彈，實際只有兩萬五千發。
缺失的五千發，倉庫記錄顯示是「訓練消耗」，但訓練日誌的日期是三年前。
夜視儀倉庫：一百五十套AN/PVS-14單目夜視儀，其中三十套「消失」。
承包商解釋是「安全檢查時移除」，但移除的夜視儀沒有存放在同一個倉庫。
通訊設備庫：四百五十套AN/PRC-152單兵電台，配套的加密模塊少了五十五個。
文件標註是「另行存儲」，但「另行存儲」的地點沒有記錄。
醫療物資庫：嗎啡注射器、抗生素、手術器械……
這些民用市場高價值的物品，庫存數量與清單的差異率高達百分之三十。
每次發現問題，美軍的解釋都如出一轍。
登記錯誤、盤點誤差、訓練損耗、另行存儲。
每次宋和平的反應也都一樣。
接受重新評估，扣除差價，繼續下一項。
中午休息時，詹森找到了宋和平。
「宋先生，有時間聊兩句嗎？」
兩人走到倉庫外的陰涼處。
詹森掏出手帕擦了擦禿頂上的汗珠。
「關於上午的清點……有些情況我想私下提醒你。」詹森的聲音壓得很低：「按照標準程序，物資移交需要經過七道審核。但實際操作中，每道審核都有一定的『處理費』。通常是總價值的百分之一到三。」
「我們的合同總價值大約八千萬美元。」宋和平計算著：「百分之一就是八十萬，百分之三就是兩百四十萬美元。」
「七道審核，每道百分之一點五，就是八百四十萬。」詹森糾正道：「當然，考慮到這是政府間協議，可以打折。五十萬美元，我保證所有審核在三天內完成。」
江峰剛好走過來聽到，臉色頓時變了：「FUCK！你們這是敲詐！」
詹森推了推眼鏡，表情沒有絲毫變化：「這是標準流程。如果不走這個流程，審核可能需要三個月甚至更久。而且……在漫長的審核過程中，可能會出現更多『盤點誤差』、『登記錯誤』、『意外損耗』。」
宋和平按住江峰的肩膀，對詹森說：「帳戶。」
詹森笑了，遞過來一張紙條：「瑞士銀行，今天內到帳。另一半在所有貨物運抵摩蘇爾後付清。」
「我怎麼知道你會守信？」
「因為我的職業生涯就建立在這種交易上，我們是有職業道德的。」詹森非常認真說道：「我經手過二十七次大型物資移交，總價值超過四十億美元。如果我不守信，早就被幹掉了。在這個體系里，信譽比合同更重要。」
他離開後，江峰幾乎要爆發：「五十萬！就為了他們本來該做的工作！」
「冷靜。」宋和平看著紙條上的帳戶信息，安撫江峰：「這五十萬可能為我們節省五百萬的損失，更重要的是節省時間。每多在巴格達耽擱一天，風險就增加一倍。運輸途中可能遭遇襲擊，倉庫可能被搶，政治風向可能改變……」
「可是這太——」
「這個世界就是這樣運行的，江峰。」宋和平打斷他：「在非洲，我們給軍閥回扣；在東歐，我們賄賂海關官員；在中東，我們打點部落長老。現在面對的是一個更龐大、更精密、更偽善的體系，但本質沒有區別。付錢，或者付出更大的代價。」
江峰看著自己的老闆，突然覺得有些陌生。
從前的宋和平雖然也做灰色生意，但總保持著某種底線。
但現在，他似乎在適應一個更黑暗的規則。
「去準備錢。」宋和平把紙條遞給他：「另外，查一下詹森的背景。一個國防部審計員，敢這麼明目張胆地索賄，背後一定有人。」
下午的清點進入了重裝備區。
當巨大的機庫門緩緩打開時，即使是見過大場面的宋和平也感到了呼吸一窒。
八十四輛M1126斯特瑞克裝甲車整齊排列，每輛價值近兩百萬美元，車身上的沙漠迷彩在燈光下泛著啞光。
更遠處是一百二十七輛M-ATV防地雷車，V型底盤設計專門針對伊利哥和阿富乾的路邊炸彈威脅。
這些車輛的總價值超過五億美元。
「平均行駛里程不到五百英里。」
陪同的美軍技術軍官是個中尉，叫湯普森，看起來不到三十歲。
「大部分是2016年列裝的新車，部隊輪換回國後，裝備很多運回去的成本太高，就留在這裡封存。」
宋和平走近一輛斯特瑞克，掀開防塵布。
車頂的遙控武器站、側面的爆炸反應裝甲、車體的紅外壓制系統一應俱全。
他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室。
儀錶盤顯示總里程：387英里。
「出廠測試一百多英里，運到伊利哥兩百多英里，然後就停在這裡了。」湯普森中尉的語氣里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惋惜，又帶著某種戲謔：「納稅人的錢。」
「維護狀況？」
「每周發動一次，每月基礎保養。電池、輪胎定期更換。理論上，加滿油就能開走。」湯普森停頓了一下，壓低聲音：「但有些車輛的關鍵部件……可能被替換了。」
宋和平看向他：「什麼意思？」
湯普森看了看周圍，確認沒有其他美軍士兵在附近：「遙控武器站的火控系統、車載通訊的加密模塊、主動防護系統的傳感器……這些高價值部件有時會被拆走，換上舊型號或者訓練用部件。倉庫記錄不會顯示，只有實際操作時才會發現。」
「誰幹的？」
湯普森苦笑：「誰知道呢？承包商、倉庫管理員、負責維護的士兵，甚至可能是上級軍官。這些部件在黑市上很值錢，一個完整的標槍飛彈發射單元能賣到十五萬美元。拆走十個，就是一百五十萬，足夠某些人提前退休了。」
宋和平從車上下來，環視整個機庫。
八十四輛斯特瑞克，一百二十七輛M-ATV，還有其他支援車輛。
如此龐大的財富，卻成了體系內各方蠶食的蛋糕。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他問湯普森。
年輕中尉沉默了很久。「我明年就退役了。」
他忽然變得異常「誠懇」。
「在伊利哥待了三年，阿富汗待了兩年。見過太多……浪費。這些裝備原本可以加強伊利哥政府軍的戰鬥力，幫助穩定這個國家。但現在，它們要麼在這裡生鏽，要麼被拆成零件賣掉，要麼被運到其他戰場。而我們所有人都在假裝這是一套正常運轉的系統。」
「你可以在國會作證。」宋和平調侃道。
湯普森笑了：「我試過。去年寫了一封匿名信給總審計局，詳細描述了我看到的腐敗。結果呢？信被轉到我的直屬上級那裡，我被『建議』保持沉默。三個月後被調離原崗位，派到這個偏僻基地。明年退役時，我的檔案里會有『不適合擔任指揮職務』的評語。」
他看向宋和平：「所以我不作證，我只告訴那些需要知道的人。至於你打算怎麼做……那是你的事。」
湯普森離開後，江峰走過來：「這個人可信嗎？」
「可信。」宋和平說：「他是個良家子，但是沒用，他改變不了什麼。」
「那我們要檢查所有車輛的關鍵部件嗎？」江峰問。
宋和平想了想，搖頭：「時間不夠。而且就算查出問題，他們也會用『維護替換』、『升級改裝』之類的藉口搪塞。通知薩米爾，讓他的人接收時重點檢查武器系統和電子設備。缺失的部分……我們可能需要從其他渠道補貨。」
他們繼續向前，進入了最敏感的區域，飛彈倉庫。
這裡的安保級別明顯提高，需要經過三道檢查關卡，所有人的電子設備都必須寄存，連紙質筆記本都要檢查。
倉庫內部恆溫恆濕，標槍反坦克飛彈系統整齊地擺放在特製架子上，每個單元都有獨立的保護箱。
毒刺防空飛彈在另一個區域，數量少一些，但保存狀況完好。
「這些是現役裝備，理論上不應該出現在移交清單上。」湯普森中尉不知何時又出現了，聲音壓得很低:「但命令就是命令。」
宋和平打開一個標槍系統的保護箱。
裡面是CLU指揮發射單元和一枚飛彈。他輕輕撫摸過冰冷的殼體，上面刻著生產批次和編號：JT-2018-0477。
「知道這些裝備原本計劃給誰嗎？」他問。
湯普森猶豫了一下：「一部分是給伊利哥特種部隊的，2018年的訂單，但後來交付計劃取消了。另一部分……我聽說是給西利亞某個武裝的，但政策改變後留在了這裡。」
「帳面怎麼處理？」
「記為『訓練損耗』、『戰場損失』，或者乾脆從庫存系統中刪除。」湯普森說：「審計時，這些裝備會被標記為『已處置』，然後從帳面上消失。實際上它們可能在這裡，可能在另一個基地，也可能已經被賣到黑市。」
宋和平合上箱蓋。
箱鎖發出清脆的咔嗒聲，在安靜的倉庫里迴響。
清點工作持續到晚上七點。當最後一組數據核對完畢時，江峰的平板電腦上已經積累了超過七千條記錄。
「總重量一萬六千噸，比清單上多了一千噸。」江峰匯報：「多出來的主要是廢舊裝備、待維修部件和一些……不該出現在這裡的敏感物品。」
「不該出現？」
「十二套『彈簧刀』巡飛彈系統，清單上沒有。」江峰調出照片：「還有三架『烏鴉』小型無人機，也是清單外的。」
宋和平看著照片。
彈簧刀是一種小型自殺式無人機，可以攜帶彈頭精確打擊目標。
烏鴉是偵察無人機，美軍連級部隊的標準裝備。
這些都不應該出現在對民間公司的銷售清單上。
「沃克少校的『禮物』起作用了。」江峰低聲說：「他昨晚說的『敏感物品』，可能指的就是這些。」
「也可能是陷阱。」宋和平沉思：「如果這些裝備被發現，我們可以被控非法獲取軍事技術。到時候所有貨物都可能被扣押，我們的人可能被捕。」
「那怎麼辦？退回去？」
宋和平想了很久。「不，收下。」
他最終拿定了主意：「但要單獨存放，單獨運輸。通知我們的海外走私商，準備一條特殊通道。這些裝備不能去摩蘇爾，直接運出伊利哥。」
江峰記錄下指令，然後問：「那七十五萬，付嗎？」
「付。」宋和平說：「但分三次。第一次二十五萬，收到所有敏感裝備清單後付。第二次二十五萬，所有貨物裝車後付。最後一次二十五萬，運抵摩蘇爾後付。」
「如果他們不同意呢？」
「他們會同意的。」宋和平看著倉庫外漸漸暗下來的天空：「因為在這個遊戲裡，信任是分階段的。他們不信任我們，我們也不信任他們。所以每次交易都是一次試探，一次賭博。」
不久後，基地的探照燈亮了起來，將整個倉庫區照得如同白晝。
遠處，他們車隊的司機們正在等待裝貨指令，但今天的清點結束後，至少還需要兩天才能開始運輸。
宋和平感到一種深深的疲憊。
不是身體的疲憊，而是精神的磨損。
每一筆交易、每一次談判、每一個決定，都需要在合法與非法、道德與利益、風險與回報之間尋找平衡。
而今天，這個平衡越來越傾向於黑暗的那一側。
求月票！求月票！月底了，求月票！
(本章完)
第二天早上七點半，宋和平的隊伍已經在倉庫區集合。
幾十名僱傭兵分成六組，每組配兩名美軍士兵。
江峰負責總體協調，宋和平則在各個組之間巡視。
八點整，第一個倉庫的大門緩緩打開。
與塔吉營的抽樣檢查不同，這裡要求全面清點。
每支槍、每個配件、每發子彈都要核對序列號，檢查狀況，記錄在案。
第一組進入倉庫，開始工作。
宋和平站在門口觀察。
倉庫內部寬敞明亮，貨架整齊排列，每個架子上都有詳細的標籤。
看起來一切都很正規，很專業。
但問題在第一個小時就出現了。
「老闆，過來一下。」
第二組組長通過對講機呼叫。
宋和平趕到時，組長正指著一批M4卡賓槍：「清單上寫的是2016年生產的M4A1，但實際是2014年的標準型。數量也不對，少了一百二十支。」
江峰已經拿著清單在核對：「序列號範圍對不上。這批槍應該來自洛克希德·馬丁的2016年第三批次，但實際序列號顯示是柯爾特公司2014年的產品。」
負責監督的美軍士兵是個年輕的黑人下士，他看起來有些緊張：「可能是登記錯誤，我去叫軍士長。」
幾分鐘後，一名四十多歲的軍士長趕過來。
他看了看情況，表情平靜：「哦，這個啊。2016年那批槍去年被調撥到阿富幹了，臨時用舊庫存頂替。文件可能沒更新。」
「調撥文件呢？」宋和平問。
兩種型號的槍價格可完全不同。
「需要到行政辦公室查詢。」軍士長說：「今天可能拿不到，負責檔案的文職官員去巴格達開會了。」
「那數量為什麼少了一百多支？」
軍士長聳聳肩：「也許是盤點誤差，也許是之前訓練損耗。你知道，這種事常有。」
江峰正要發作，宋和平抬手制止了他。
「這批槍按實際型號和數量重新評估，差價從總價中扣除。」宋和平對軍士長說：「可以嗎？」
軍士長愣了愣，顯然沒想到對方這麼幹脆：「當然……可以。我會在報告裡註明。」
他們離開這個區域時，江峰壓低聲音：「這明顯是調包！新槍被換成了舊槍，少的那十二支肯定被賣了！」
「我知道。」宋和平平靜地說。
「那我們就這麼算了？」
「現在不是追究的時候。」宋和平看了一眼遠處的斯威夫特中校，後者正與沃克少校低聲交談：「記得昨晚的話嗎？在這個體系里，試圖保持乾淨只會讓你成為敵人。」
「可是——」
「沒有可是。」宋和平停下腳步：「江峰，我們現在的首要任務是拿到貨，運走貨。每一分鐘的拖延都增加一分風險。1515殘餘、其他民兵組織、伊利哥政府內部的反對派……每個人都盯著這批貨。我們必須用最快的速度完成移交，把東西運回摩蘇爾。」
「那就讓他們這麼偷？」
「不是偷，是『系統損耗』。」宋和平諷刺地說：「每個人都知道，每個人都參與，所以沒人會捅破，那這就不叫偷了。這就是為什麼美軍能在這套系統下維持幾十年。不是因為它高效，而是因為它允許每一層的人從中獲利。生產線上的工人、採購官員、倉庫管理員、運輸承包商，甚至前線士兵。每個人都拿一點，系統就能繼續運轉。」
江峰沉默了。
他也是軍人出身，習慣的是命令與服從，是清晰的規則和界限。
這種灰色的、模糊的、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腐敗，讓他感到不適。
「去準備『禮物』吧。」宋和平繼續說：「斯威夫特、沃克、詹森、米勒、三個承包商代表，還有今天在場的每個關鍵人員。金額按級別分配，但要讓每個人都有份。」
「你也參與賄賂？」江峰難以置信。
「不，這是『協調費』、『感謝費』、『加速處理費』。」宋和平糾正道：「在這個遊戲裡，語言很重要。我們不說賄賂，我們說合作。不說腐敗，我們說效率。明白嗎？」
江峰深吸一口氣，最終點頭：「明白了。」
清點工作繼續進行。
隨著深入各個倉庫，類似的問題層出不窮：
彈藥庫：清單上標註的三萬發.50口徑機槍彈，實際只有兩萬五千發。
缺失的五千發，倉庫記錄顯示是「訓練消耗」，但訓練日誌的日期是三年前。
夜視儀倉庫：一百五十套AN/PVS-14單目夜視儀，其中三十套「消失」。
承包商解釋是「安全檢查時移除」，但移除的夜視儀沒有存放在同一個倉庫。
通訊設備庫：四百五十套AN/PRC-152單兵電台，配套的加密模塊少了五十五個。
文件標註是「另行存儲」，但「另行存儲」的地點沒有記錄。
醫療物資庫：嗎啡注射器、抗生素、手術器械……
這些民用市場高價值的物品，庫存數量與清單的差異率高達百分之三十。
每次發現問題，美軍的解釋都如出一轍。
登記錯誤、盤點誤差、訓練損耗、另行存儲。
每次宋和平的反應也都一樣。
接受重新評估，扣除差價，繼續下一項。
中午休息時，詹森找到了宋和平。
「宋先生，有時間聊兩句嗎？」
兩人走到倉庫外的陰涼處。
詹森掏出手帕擦了擦禿頂上的汗珠。
「關於上午的清點……有些情況我想私下提醒你。」詹森的聲音壓得很低：「按照標準程序，物資移交需要經過七道審核。但實際操作中，每道審核都有一定的『處理費』。通常是總價值的百分之一到三。」
「我們的合同總價值大約八千萬美元。」宋和平計算著：「百分之一就是八十萬，百分之三就是兩百四十萬美元。」
「七道審核，每道百分之一點五，就是八百四十萬。」詹森糾正道：「當然，考慮到這是政府間協議，可以打折。五十萬美元，我保證所有審核在三天內完成。」
江峰剛好走過來聽到，臉色頓時變了：「FUCK！你們這是敲詐！」
詹森推了推眼鏡，表情沒有絲毫變化：「這是標準流程。如果不走這個流程，審核可能需要三個月甚至更久。而且……在漫長的審核過程中，可能會出現更多『盤點誤差』、『登記錯誤』、『意外損耗』。」
宋和平按住江峰的肩膀，對詹森說：「帳戶。」
詹森笑了，遞過來一張紙條：「瑞士銀行，今天內到帳。另一半在所有貨物運抵摩蘇爾後付清。」
「我怎麼知道你會守信？」
「因為我的職業生涯就建立在這種交易上，我們是有職業道德的。」詹森非常認真說道：「我經手過二十七次大型物資移交，總價值超過四十億美元。如果我不守信，早就被幹掉了。在這個體系里，信譽比合同更重要。」
他離開後，江峰幾乎要爆發：「五十萬！就為了他們本來該做的工作！」
「冷靜。」宋和平看著紙條上的帳戶信息，安撫江峰：「這五十萬可能為我們節省五百萬的損失，更重要的是節省時間。每多在巴格達耽擱一天，風險就增加一倍。運輸途中可能遭遇襲擊，倉庫可能被搶，政治風向可能改變……」
「可是這太——」
「這個世界就是這樣運行的，江峰。」宋和平打斷他：「在非洲，我們給軍閥回扣；在東歐，我們賄賂海關官員；在中東，我們打點部落長老。現在面對的是一個更龐大、更精密、更偽善的體系，但本質沒有區別。付錢，或者付出更大的代價。」
江峰看著自己的老闆，突然覺得有些陌生。
從前的宋和平雖然也做灰色生意，但總保持著某種底線。
但現在，他似乎在適應一個更黑暗的規則。
「去準備錢。」宋和平把紙條遞給他：「另外，查一下詹森的背景。一個國防部審計員，敢這麼明目張胆地索賄，背後一定有人。」
下午的清點進入了重裝備區。
當巨大的機庫門緩緩打開時，即使是見過大場面的宋和平也感到了呼吸一窒。
八十四輛M1126斯特瑞克裝甲車整齊排列，每輛價值近兩百萬美元，車身上的沙漠迷彩在燈光下泛著啞光。
更遠處是一百二十七輛M-ATV防地雷車，V型底盤設計專門針對伊利哥和阿富乾的路邊炸彈威脅。
這些車輛的總價值超過五億美元。
「平均行駛里程不到五百英里。」
陪同的美軍技術軍官是個中尉，叫湯普森，看起來不到三十歲。
「大部分是2016年列裝的新車，部隊輪換回國後，裝備很多運回去的成本太高，就留在這裡封存。」
宋和平走近一輛斯特瑞克，掀開防塵布。
車頂的遙控武器站、側面的爆炸反應裝甲、車體的紅外壓制系統一應俱全。
他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室。
儀錶盤顯示總里程：387英里。
「出廠測試一百多英里，運到伊利哥兩百多英里，然後就停在這裡了。」湯普森中尉的語氣里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惋惜，又帶著某種戲謔：「納稅人的錢。」
「維護狀況？」
「每周發動一次，每月基礎保養。電池、輪胎定期更換。理論上，加滿油就能開走。」湯普森停頓了一下，壓低聲音：「但有些車輛的關鍵部件……可能被替換了。」
宋和平看向他：「什麼意思？」
湯普森看了看周圍，確認沒有其他美軍士兵在附近：「遙控武器站的火控系統、車載通訊的加密模塊、主動防護系統的傳感器……這些高價值部件有時會被拆走，換上舊型號或者訓練用部件。倉庫記錄不會顯示，只有實際操作時才會發現。」
「誰幹的？」
湯普森苦笑：「誰知道呢？承包商、倉庫管理員、負責維護的士兵，甚至可能是上級軍官。這些部件在黑市上很值錢，一個完整的標槍飛彈發射單元能賣到十五萬美元。拆走十個，就是一百五十萬，足夠某些人提前退休了。」
宋和平從車上下來，環視整個機庫。
八十四輛斯特瑞克，一百二十七輛M-ATV，還有其他支援車輛。
如此龐大的財富，卻成了體系內各方蠶食的蛋糕。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他問湯普森。
年輕中尉沉默了很久。「我明年就退役了。」
他忽然變得異常「誠懇」。
「在伊利哥待了三年，阿富汗待了兩年。見過太多……浪費。這些裝備原本可以加強伊利哥政府軍的戰鬥力，幫助穩定這個國家。但現在，它們要麼在這裡生鏽，要麼被拆成零件賣掉，要麼被運到其他戰場。而我們所有人都在假裝這是一套正常運轉的系統。」
「你可以在國會作證。」宋和平調侃道。
湯普森笑了：「我試過。去年寫了一封匿名信給總審計局，詳細描述了我看到的腐敗。結果呢？信被轉到我的直屬上級那裡，我被『建議』保持沉默。三個月後被調離原崗位，派到這個偏僻基地。明年退役時，我的檔案里會有『不適合擔任指揮職務』的評語。」
他看向宋和平：「所以我不作證，我只告訴那些需要知道的人。至於你打算怎麼做……那是你的事。」
湯普森離開後，江峰走過來：「這個人可信嗎？」
「可信。」宋和平說：「他是個良家子，但是沒用，他改變不了什麼。」
「那我們要檢查所有車輛的關鍵部件嗎？」江峰問。
宋和平想了想，搖頭：「時間不夠。而且就算查出問題，他們也會用『維護替換』、『升級改裝』之類的藉口搪塞。通知薩米爾，讓他的人接收時重點檢查武器系統和電子設備。缺失的部分……我們可能需要從其他渠道補貨。」
他們繼續向前，進入了最敏感的區域，飛彈倉庫。
這裡的安保級別明顯提高，需要經過三道檢查關卡，所有人的電子設備都必須寄存，連紙質筆記本都要檢查。
倉庫內部恆溫恆濕，標槍反坦克飛彈系統整齊地擺放在特製架子上，每個單元都有獨立的保護箱。
毒刺防空飛彈在另一個區域，數量少一些，但保存狀況完好。
「這些是現役裝備，理論上不應該出現在移交清單上。」湯普森中尉不知何時又出現了，聲音壓得很低:「但命令就是命令。」
宋和平打開一個標槍系統的保護箱。
裡面是CLU指揮發射單元和一枚飛彈。他輕輕撫摸過冰冷的殼體，上面刻著生產批次和編號：JT-2018-0477。
「知道這些裝備原本計劃給誰嗎？」他問。
湯普森猶豫了一下：「一部分是給伊利哥特種部隊的，2018年的訂單，但後來交付計劃取消了。另一部分……我聽說是給西利亞某個武裝的，但政策改變後留在了這裡。」
「帳面怎麼處理？」
「記為『訓練損耗』、『戰場損失』，或者乾脆從庫存系統中刪除。」湯普森說：「審計時，這些裝備會被標記為『已處置』，然後從帳面上消失。實際上它們可能在這裡，可能在另一個基地，也可能已經被賣到黑市。」
宋和平合上箱蓋。
箱鎖發出清脆的咔嗒聲，在安靜的倉庫里迴響。
清點工作持續到晚上七點。當最後一組數據核對完畢時，江峰的平板電腦上已經積累了超過七千條記錄。
「總重量一萬六千噸，比清單上多了一千噸。」江峰匯報：「多出來的主要是廢舊裝備、待維修部件和一些……不該出現在這裡的敏感物品。」
「不該出現？」
「十二套『彈簧刀』巡飛彈系統，清單上沒有。」江峰調出照片：「還有三架『烏鴉』小型無人機，也是清單外的。」
宋和平看著照片。
彈簧刀是一種小型自殺式無人機，可以攜帶彈頭精確打擊目標。
烏鴉是偵察無人機，美軍連級部隊的標準裝備。
這些都不應該出現在對民間公司的銷售清單上。
「沃克少校的『禮物』起作用了。」江峰低聲說：「他昨晚說的『敏感物品』，可能指的就是這些。」
「也可能是陷阱。」宋和平沉思：「如果這些裝備被發現，我們可以被控非法獲取軍事技術。到時候所有貨物都可能被扣押，我們的人可能被捕。」
「那怎麼辦？退回去？」
宋和平想了很久。「不，收下。」
他最終拿定了主意：「但要單獨存放，單獨運輸。通知我們的海外走私商，準備一條特殊通道。這些裝備不能去摩蘇爾，直接運出伊利哥。」
江峰記錄下指令，然後問：「那七十五萬，付嗎？」
「付。」宋和平說：「但分三次。第一次二十五萬，收到所有敏感裝備清單後付。第二次二十五萬，所有貨物裝車後付。最後一次二十五萬，運抵摩蘇爾後付。」
「如果他們不同意呢？」
「他們會同意的。」宋和平看著倉庫外漸漸暗下來的天空：「因為在這個遊戲裡，信任是分階段的。他們不信任我們，我們也不信任他們。所以每次交易都是一次試探，一次賭博。」
不久後，基地的探照燈亮了起來，將整個倉庫區照得如同白晝。
遠處，他們車隊的司機們正在等待裝貨指令，但今天的清點結束後，至少還需要兩天才能開始運輸。
宋和平感到一種深深的疲憊。
不是身體的疲憊，而是精神的磨損。
每一筆交易、每一次談判、每一個決定，都需要在合法與非法、道德與利益、風險與回報之間尋找平衡。
而今天，這個平衡越來越傾向於黑暗的那一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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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