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9章 達成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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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69章 達成一致

  翌日下午兩點,巴克達「綠區」(Green Zone)。

  宋和平的車隊抵達綠區最外層、也是防衛最森嚴的「刺客門」檢查站。

  檢查程序繁瑣而嚴格。

  全車掃描、所有人員下車接受手持金屬探測器檢查、證件反覆核驗、生物識別比對、隨行武器登記並貼上安全封條……

  在另一名年輕的美軍少尉引導下,宋和平最終來到杜克少將的辦公室外間。

  「宋先生,將軍正在等您。」

  秘書是一位四十歲左右、舉止幹練的女性文職軍官,她推開裡間厚重的實木門。

  杜克少將站在地圖前,背對著門口。

  聽到開門聲,他轉過身,露出笑容。

  「宋,歡迎回來。旅途還順利嗎?」

  他沒有上前握手,只是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椅子,自己則繞回寬大的高背椅坐下。

  「還算順利,將軍。謝謝關心。」

  宋和平不卑不亢地坐下,目光平靜地迎向杜克審視的眼神。

  「聽說你回了一趟國?你的祖國現在怎麼樣?應該有很大變化吧。」

  杜克看似隨意地開啟話題,手指卻在光潔的桌面上頗有意味地輕輕敲擊著。

  「變化確實很大,日新月異。」

  宋和平聽出了試探的弦外之音,笑著避重就輕道:

  「不過,再大的變化,似乎也比不上巴克達每周都在上演的『新劇情』。我聽說,上周議會大樓又被薩德爾先生的追隨者們『拜訪』了一次?這似乎成了某種定期節目。」

  杜克嘴角的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慍色,但迅速被掩飾過去。

  這正是當前伊利哥政治最令他頭疼的問題之一。

  海德爾·阿巴迪總理雖然在打擊1515和推動部分改革上取得了一些進展,但國內政治僵局嚴重,教派和政黨紛爭不斷。

  什葉派內部,以民粹宗教領袖穆克塔達·薩德爾為首的派系,經常組織大規模示威甚至衝擊政府機關(包括綠區),抗議腐敗、要求改革,讓本就脆弱的政府運作更加困難。

  經濟上,全球油價低迷嚴重打擊了伊利哥這個幾乎完全依賴石油收入的國家財政和民生凋敝,失業率高企,又為極端思想和動盪提供了燃料。

  「伊利哥的民主進程總是在曲折中前進。」

  杜克輕輕咳嗽了一聲,避重就輕地回了一句,隨即切入正題:

  「我們還是談談更緊迫的事情吧。你的人遞交了一份非常……有雄心的計劃概要。全面清剿提克里特的1515武裝,並且設定了嚴格的時間表。」

  他抬眼看向宋和平,似乎要將後者看穿,看明白心底里在想什麼似的。

  「宋,據我過去的觀察和理解,你以及你所代表的利益方,一直奉行的是某種『可控壓力』策略。你們利用1515在西北部的存在,來平衡巴克達中央政府的權威,牽制某些……地區勢力的過度擴張,同時也保證了你自己在那個區域的不可或缺的地位。告訴我,為什麼突然改變了策略?是什麼促使你決定現在要將1515連根拔起?這似乎……不符合你一貫的『成本效益』計算。」

  問題尖銳而老辣,直接指向宋和平行動背後的動機。

  杜克需要判斷這是否是一個陷阱,或者背後有更深層的算計。

  宋和平早有準備。

  他放鬆地靠在椅背上,笑著說道:

  「將軍,您說得對,形勢評估是基於成本和收益的。而當成本和收益發生變化時,策略自然需要調整。」

  他停頓下來,在腦子裡組織了一下語言。

  「2014年,1515剛崛起時,馬利基總理的政府表現出強烈的教派排他性,對遜尼派社區採取的壓迫政策實際上是1515坐大的重要原因之一。」

  「但現在,阿巴迪總理相對溫和務實,也在試圖推動民族和解——儘管困難重重。更重要的是,1515武裝本身的性質已經發生了質變。」

  宋和平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它從一個主要在伊利哥和西利亞活動的叛亂/恐怖組織,演變成了一個具有全球號召力和襲擊能力的『准國家』恐怖實體。他們在歐洲、土耳其、埃及、孟加拉國、印尼等地發動的恐襲,造成大量無辜平民傷亡,其中包括美國和其他西方國家公民。」


  「就在上個月的齋月期間,他們宣稱在全球製造了超過390起襲擊。將軍,這把火,已經燒到了所有人的院子裡,不再只是中東地區的局部問題了。繼續放任他們在提克里特這樣的核心據點存在,不僅是在養虎為患,也是在給所有反恐力量的信譽抹黑。」

  杜克靜靜地聽著,表面不露聲色,但內心是震撼的。

  宋和平真不是一個簡單的僱傭兵頭子。

  對國際政治以及地緣政治、中東局勢等等情況都了如指掌。

  這和他以前認識的一些承包商完全不同。

  像宋和平這種水平,如果他不是個東大人,不是個黃皮膚黑眼睛的人中,而是昂撒人並且生在美國,稍稍有點家庭背景,這貨不說當個國防承包商了,直接去競選議員都可以。

  假如從軍,杜克覺得自己肯定得拉攏面前這傢伙。

  前途無量啊!

  宋和平繼續加碼,聲音壓低了一些:

  「而且,將軍您不認為現在是一個絕佳的戰術窗口嗎?俄國人在西利亞,特別是阿勒頗地區的強勢軍事介入,吸引了1515大量精銳部隊和指揮資源西調。他們在拉卡、代爾祖爾的壓力也很大。而他們在伊利哥境內提克里特的守軍,雖然防禦工事堅固,但兵力、士氣和外部支援都處於相對低谷。」

  「我們只要集中力量以迅猛之勢迅速解決提克里特,可以極大削弱他們在伊利哥北部的整個防禦體系,為下一步解決歐宰姆創造極好的條件。這符合國際反1515聯盟的整體戰略,更符合你們白房子的反恐戰略,咱們之間的利益是重合的,不是嗎?」

  杜克的目光轉向牆上的大屏幕地圖,在代表提克里特的紅點上停留了片刻。

  宋和平知道他在權衡。

  對美國現任的奧黑政府而言,打擊1515是重要的外交和國家安全議題,希望在任期結束前取得標誌性的勝利,為民主黨的大選增添籌碼。

  但美國也深陷中東泥潭的教訓,不願再投入大規模地面部隊。

  因此,他們只能採取依靠當地盟友(寇爾德人、伊利哥政府軍)和地區夥伴,包括像宋和平這樣複雜背景的「合作者」,然後提供空中支援、情報和顧問這種模式來達成清剿1515武裝的目的。

  但同時,美國對波斯勢力在伊利哥的擴張始終充滿警惕,擔心過度削弱1515會「為他人作嫁衣裳」。

  所以,美國人內心也是很糾結的。

  「你的計劃,需要美軍提供什麼樣的支持?」

  衡量再三後,杜克終於開口。

  宋和平立即條理清晰地列出自己的要求:

  「第一,也是最關鍵的,全天候、高強度的近距離空中支援(CAS)和戰場空中封鎖(BAI),覆蓋整個戰役周期,重點區域是城市攻堅和西線沙漠。我們需要『死神』、『捕食者』無人機提供24小時不間斷的ISR(情報、監視、偵察),一旦發現1515部隊集結、車輛移動、或者試圖向西逃竄的集群,立即召喚戰術飛機或無人機本身掛載的『地獄火』飛彈進行打擊。空中支援的響應時間必須足夠短,最好能在15分鐘內。」

  「第二,全面情報共享。我知道CIA和DIA(國防情報局)在提克里特及周邊有相當深入的人力情報和信號情報網絡。我們需要實時或近實時的情報,包括但不限於1515指揮中樞的精確位置;主要彈藥庫、車輛集散地;高級指揮官的動向和可能的藏身地點;以及他們的防禦部署調整。這能極大提高我們的打擊效率和降低平民傷亡。」

  宋和平說完停下話頭,觀察了一下杜克的反應。

  他一連串說了一大堆,得讓杜克消化消化。

  杜克聽完,沒有立刻回應。

  他站起身,再次走到大屏幕地圖前,背對著宋和平,似乎在凝視著提克里特那個點,又似乎在思考更宏大的棋局。

  辦公室內陷入沉寂。

  足足過了一分鐘,杜克才轉過身。

  「宋,我有兩個問題。」

  他回到宋和平對面重新坐下,目光落在後者的臉上,死死盯著看了幾秒。

  「第一個問題,關于波斯人。那位聖城旅目前派駐伊利哥拜伊吉的納辛,當然,還有他背後的阿凡提,他們在這場行動中,將扮演什麼角色?是聽從你那個『聯合指揮部』的協調,還是直接接受德黑蘭,甚至是大馬士革的指令?如果他們的行動超出了我們的『交戰規則』,或者試圖在戰後攫取政治和軍事控制權,我們該如何應對?你知道,我們跟他們可不對付。」


  這個問題觸及了最敏感的地緣神經。

  美國與波斯新仇舊恨以及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都是公開的秘密。

  宋和平謹慎答道:「納辛指揮官已經正式同意參與行動,並承諾其協調的部隊接受聯合指揮部的統一作戰協調。將軍,我們必須面對伊利哥如今的現實,沒有人數眾多、熟悉地形、戰鬥經驗豐富的什葉派民兵的參與,任何大規模地面攻勢都難以成功,解放提特里克和歐宰姆的主力也將是他們。」

  「關鍵在於建立有效的協調機制、明確的交戰規則和戰後安排,將他們納入框架內進行約束,而不是將他們推開,迫使他們自行其是,那樣後果更難預測。我相信,一個成功的、各方參與的提克里特解放戰役,如果處理得當,可以成為一個建立互信和協作模式的範例,對你們的未來也有好處。」

  杜克不置可否,繼續拋出第二個問題:

  「第二個問題,關於你本人,宋。你如此急切,甚至有些……孤注一擲地推動這場在一個月內完成的戰役,真的僅僅是因為國際反恐壓力、戰術窗口或者『為伊利哥未來著想』嗎?有沒有更……現實的原因?比如,徹底鞏固薩米爾和阿布尤這兩個你扶植的代理人在西北部的地位?或者,通過完成這樣一場難度極高的戰役,向某些方面證明你的價值和不可替代性,從而換取更大的……支持或授權?」

  這是更直接的試探,關乎宋和平的個人動機和背後力量的真實意圖。

  宋和平心裡暗笑。

  估計杜克打死也想不到自己是被昔日老教官要求這麼做的。

  他更不會知道,自己做這一切實則也是為自己的祖國做著某種貢獻。

  這得益於多年來自己經營的形象——一個只看利益的軍事承包商、軍火販子。

  挺好。

  老美怎麼也不會往那方面想。

  對自己來說,這絕對是個好事。

  於是,他迎著杜克的目光,故意在臉上擠出一絲無奈說道:

  「將軍,在伊利哥這片土地上,理想主義和現實利益從來不是非此即彼的。一個穩定、安全、不再受1515蹂躪的西北地區,符合伊利哥人民的利益,符合一個有效率的巴克達中央政府的利益,符合美國及其盟友反恐和安全利益,當然,也符合我和我的合作者們的基礎利益。」

  「清除1515這個最大的不穩定源和共同威脅,是達成所有這些利益的前提。如果我們成功了,薩米爾和阿布尤在伊利哥和寇爾德自治區的地位會更加穩固,穩固又加強了他們控制西北地區的能力,又有助當地的穩定。這難道不是一種良性的循環嗎?」

  他語氣懇切道:「將軍,我們是在一條船上,雖然可能各自想著不同的港口。但現在,船底有個大洞,我們必須先合力把洞堵上,才能談接下來往哪個方向劃。否則,船沉了,誰都沒好處。」

  對面的杜克又是一陣沉默。

  對宋和平,他始終是戒備的。

  之前科特是怎麼死的,杜克沒忘。

  來這裡之前,他看過所有對宋和平的背景和分析,都離不開一個單詞——狡猾!

  足足三分鐘的沉默,杜克這才伸手按下了內部通訊器的按鈕。

  「瑪麗,通知中央司令部前線指揮部(CFC),我需要立即啟動一份空中支援預案的初步評估和協調。同時,安排我與伊利哥防長哈立德·奧貝迪以及總理安全顧問的視頻會議,時間定在今天……傍晚六點前。」

  放下通訊器,他看向宋和平,談談雙手,似乎在表示——搞定了。

  「好吧,宋。美軍原則上同意提供你所要求的空中支援和情報共享,但等級和細節需要作戰指揮官們進一步敲定。」

  他的語氣變得公事公辦起來。

  「但是,我有兩個不容談判的條件:第一,這次行動必須完全納入伊利哥政府軍的正式作戰序列。需要由阿巴迪總理或國防部長正式宣布,這是一次伊利哥安全部隊主導的、旨在解放國土的軍事行動。所有參與部隊,至少在名義上,要接受伊利哥聯合行動司令部(JOC)的協調。這關乎行動的合法性和戰後政治安排。」

  宋和平心中鬆了一口氣,知道最關鍵的一關算是過了。

  杜克的意思實則就是搶功。

  不願意將這份功勞放在自己的頭上。

  說話白了,他要面子,自己要里子。


  呵呵。

  這就是虛偽的老美官僚式軍官。

  他站起身,伸出右手:「完全同意,將軍。合作愉快!」

  杜克也伸出手,與宋和平的手握在一起。

  握手短暫而有力,兩個老對手之間,基於當前共同利益的臨時聯盟,就此達成。

  他們其實彼此都清楚,這個聯盟脆弱而充滿算計。

  提克里特戰役之後,圍繞著歐宰姆、圍繞著伊利哥未來的政治安排、圍繞著波斯與美國影響力的消長,博弈只會更加激烈。

  但此刻,至少在這一局棋中,他們暫時擺下了同一顏色的棋子。

  離開綠區時,夕陽將巴克達西面的天空染成一片壯麗而淒艷的血紅與橙黃。

  車隊駛上返回胡爾馬圖的公路,兩側的景象在暮色中迅速模糊,只剩下那些水泥隔離牆和檢查站哨塔的黑色剪影,如同矗立在廢墟上的墓碑。

  車載加密衛星電話的提示燈閃爍起來。

  宋和平按下接聽鍵。

  「談得怎麼樣?」

  雷鳴的聲音傳來,經過加密和可能的多重中繼,有些輕微的失真和延遲。

  宋和平下意識地看了看車窗外。

  自己剛離開杜克的辦公室,雷隊就來電話……

  我艹……

  宋和平感覺脊背有些發涼。

  「杜克原則上同意了。條件是把行動完全納入伊利哥政府軍框架,並由國際社會監督戰後安排。」

  宋和平簡略匯報。

  「意料之中。合法性是他們參與遊戲的前提,也是你需要的護身符。」

  雷鳴的聲音聽不出太多情緒。

  「國內的外交資源已經在動。UN那邊,我們會推動一份新的聲明或決議草案,強調支持伊利哥主權和反恐努力,呼籲保障平民和人道主義准入。中東事務特使下個月訪問巴克達的行程已經確定,屆時可以宣布一攬子經濟重建和民生援助計劃,重點放在新解放區域。」

  「那我可算是為伊利哥人做了件好事。」

  宋和平長舒一口氣。

  「也為自己的祖國做了件好事。」雷鳴說:「和平,你跟那些美國承包商應該有所區別,他們不做人,你偶爾得做做人事,好歹你也是東大人,不能跟那些昂撒蟲豸一樣。」

  「嘿嘿。」宋和平忍不住笑了:「雷隊,我算是聽明白了,你意思是我以前沒做人事。」

  「呵呵。」雷鳴也笑了:「能做點好事終歸沒錯,積德。至少,我們是不會忘記幫國家做過事的人。」

  這句話里含義豐富。

  宋和平聽懂了。

  結束通話,放下手機,宋和平靠回座椅,疲憊感襲來,但大腦卻異常清醒。

  車窗外的伊利哥曠野在夜色中完全失去了輪廓,與黑暗融為一體,只有車燈照亮的前方一小段道路,崎嶇而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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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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