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明月留心間(寧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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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麼說呢。

  寧由自己也不知道該如何說。

  寧由這人吧,是家中庶出,頂上有哥哥,底下有妹妹,他也經常看那話摺子裡邊說的那些什麼:家族內江,財產之爭,嫡庶奪位啊。一開始他暗自心驚,但扭頭一看,得,妯娌和睦,兄友弟恭,挺好,挺好。

  果然,故事裡都是騙人的。

  並非長子也非嫡出,寧由也就不用擔那家中的擔子,他極為愛護自己的形象,像姑娘家一般搽粉,被阿娘看見,惹了白眼與笑罵,卻並沒有嫌惡之意。

  娘曾是樓中戲子,容貌差不了,寧由自然也俊俏得很。

  世上美人多,姑娘家更占其數。

  寧由打小便愛往那胭脂水粉中扎,與姐姐們歡言笑鬧卻又不逾矩,這一來二往,竟成了她們的「知己」。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這不知不覺間,那風流公子的名號便傳出去了。

  寧由對那名號倒是不擔心,風流公子,未必不見得不是在誇他。

  隨身帶扇,小廝撐傘,對自己的容貌向來很自信,自信到放光,放光的程度可稱之為光芒萬丈。

  一直到他去學堂遇見了那紅衣如火的世子爺。

  寧由出了學堂後沉思。

  寧由:「一定是因為他衣服艷,奪目。」

  小廝:「嗯!」

  寧由:「一定是因為他家世好。」

  小廝:「嗯嗯!」

  寧由:「一定是因為他那張臉……」

  小廝:「嗯……嗯???」

  話到這裡又崩了。

  寧由抹了把臉,忽然釋懷了:「罷了,人各有相,我還是那個英俊風流的我。」他說著站起來,又忽然蹲下,狠狠地睡了下地面:「可惡啊!」

  小廝:「……」

  報告,我家三公子好像碎掉了。

  寧由一連碎了幾天,天天上學堂都能瞧見世子爺。可能是他像只蟑螂一樣陰暗觀察的目光太過於熱烈,課上一半正在偷吃桂花糕的世子爺就扭頭過來看他了。

  世子爺:「?」

  世子爺舉了舉手中的桂花糕,用眼神詢問:你也要來一塊嗎?

  寧由:「……」

  世子爺,我其實有種不祥的預感。

  果不其然,寧由慢吞吞地抬頭,就對上了夫子的死亡凝視。

  他倆被趕出外頭罰站了。

  世子爺還嘀咕:「早說你也想吃嘛,幹嘛非得上課用眼神暗示我, 現在完了,咱倆都被趕出來站著了。」

  寧由:「 ……不是。」

  「那下回我也給你帶一包桂花糕來吧!」世子爺專制獨裁地說完,然後就苦著臉扯著袖子往頭上擋,埋怨著說,「這日頭真烈。」

  寧由展著小扇擋臉遮陽,心中暗自吐槽槽你也知道。

  世子爺你很像地主家的傻兒子。

  世子爺言出必行,改日還真給他帶了桂花糕,不過那玩意兒對於寧由來說噎得慌。

  嬌貴如他,後面就沒再碰了。

  自幼便俊俏,到了年少時更是風度翩翩,十五歲的生辰剛過,寧由便被阿娘叫到屋裡頭,同他談一件嚴肅的事情:

  通房丫鬟。

  寧由被嚇得夠嗆,扭頭連忙逃出寧府。

  別鬧,他還小。

  而且他不要那勞什子的通房丫鬟,他見過阿娘獨守空閨的落寞模樣,他要娶的是他心儀之人。

  總不能當真風流成性。

  但寧由所遇美人之多,世上姑娘各自有相,各有各彩,百花齊放。他倒不是極貪那容貌極佳的,姑娘們在他眼中個個都是美人。

  他只是遇不到。

  也只是——遇得不巧。

  那夜花燈會,人們摩肩接踵,笑鬧聲不絕於耳,耍把戲,賞花燈或觀月,熱鬧非凡,此乃安寧的盛景。

  家中小妹喜鬧,最愛往人多的地方扎,寧由怕她走丟了便牽著她的手被她一蹦一跳地十分興奮地帶到了雲汀樓。

  雲汀樓他自然是知曉的,那樓中個個都是多才善藝的漂亮姑娘,而每年的花燈會上,雲汀樓這頭都會有一場美妙絕倫的開場舞。


  小妹要看,寧由便陪著她。

  只是當那青衫楚腰,似蝶般翩然起舞時,他便挪不開眼了。

  一舞終了,眾人喝彩了,寧由久久不能回神,直到小妹扯了一下他胳膊,他才如夢初醒地低頭問,方才那是何人?

  他從未在雲汀樓見過她。

  小妹思考片刻,然後回答:「撿珠姐姐的乾妹妹,世子爺的朋友。」

  世子爺的朋友?

  寧由抬頭看去,方才高台上自信一舞的少女站在世子爺面前笑著說些什麼話,那舉止神情間,是親昵。

  「……」

  小廝就在身側,然此夜的燈會,他倒是不想逛了。

  曾見月夜燈明照,落花有意流水亦有情。

  寧由知道自己沒機會。

  世子爺被一旨詔書傳到京城前,來找過他,或者說世子爺找過所有他認為能幫到他的人—— 請求他們幫他照顧好他所鍾情的心上人。

  大概世子爺也不能夠保證自己能回來吧。

  他不想誤了佳人,卻又捨不得放手。

  三年之中,寧由幾次去雲汀樓,他看見那位姑娘,明媚大方,自信張揚又敏巧懂事,她似乎知曉他為何來此,每回瞧見他,便彎曲笑了笑同他輕輕領首示意。

  我當真沒機會了,寧由無數次想。

  罷了,遇得不巧,他所心儀之人,亦不巧罷了。

  不行,還是有點痛心。

  不過痛心歸痛心,寧由也做不出搶兄弟心上人的舉動來。

  三年後世子爺歸城,他那時以為塵埃落定,此後便一直安寧如此下去了。卻不料陰謀多年,血淌階前,家破人亡,滿門一百二十餘人僅留那才十八歲的少年兒郎。

  怎麼說呢?

  寧由看不懂這世道,卻生在這世道中。

  北境疆界被破,蠻軍入關,燒殺搶掠,寧由於那混亂中傷了臉,只救下了家中小妹,從此家道中落,富貴變作雲煙而散,他離開微陽城,住到一小橋流水的安靜人家。

  故人至此便存留在了他的記憶當中。

  寧由將小妹養大,看她風光出嫁。

  寧由未有娶妻。

  他到底是短命的。臨終之時,小妹伏於床邊哭泣,夜深屋中便只留他一人,他看見那不知何時到來的紅衣人,戴著面具瞧不著臉,他卻能認出是誰。

  「世子爺,」寧由輕聲說,「許久不見。」

  許久未見,願君安好。

  那夜花燈迷人眼,他獨獨忘卻不了那一眼。

  便是明月留心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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