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溫柔難許,天不憐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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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憐在海當中睜眼,看見的就是金雷劈落海面,捲起驚濤駭浪。

  沾濕衣角,顧憐起身踩在海面上,忽然聽得身後有人喚了她一聲。

  「顧伶。」

  轉身,她看見從她眉心分出去絲縷的靈氣,不斷變化浮動,最後隱隱約約地勾勒出來一個人的身影——青袍垂落,低束馬尾,眉心一道醒目的劍紋。

  顧伶同她相對望。

  她是顧憐,是那個借了軀殼給她的人。

  一切的聲囂仿佛遠去,眼前之人的出現就像是於虛空當中舉起的一面鏡子。顧伶久久不能言,直到對面的人低了下眉眼,似在躊躇過後又抬眼,淡淡地朝她扯出一抹笑來:「你好。」

  她的性子內斂溫吞亦不知如何去做開場白。

  顧伶沉默了一番,最後低首,朝著顧憐跪下了。

  顧憐一怔,卻沒有攔她。

  顧伶張了張口,開口時聲音帶著啞意:「……對不起。」

  「顧憐,對不起。」

  她信心滿滿地說要改變她的結局,要救弟弟,可是到頭來,她也只不過是在自私自利,借著這一次的重生來去做她所想要做的事情。從而導致了後來的種種一切。

  憫南村中的那兩位幼童本不必因為那一次危難而死亡,是因為她於九百年前的出現牽動到了後線的一切事情,導致死亡的人活著,而該活著的人卻無端死去——那是不可否認的事實,是她的出現,害死了顧憐跟顧薪。

  什麼叫做顧新的出現變成顧薪是在劇情之中?

  是故事的核心早就被篡改,任何的一切不再遵照原定的事件來。憫南村中死了兩位無辜幼童,初莞用羲木塑造他們的身軀最後卻也僅僅救回了顧憐的魂魄。

  失魂症,行屍走肉。

  在發現顧薪變成那般模樣後顧憐的心中到底會有多難受啊。

  世上兩全的法子何其少?憑什麼用他們姐弟二人的性命換成了顧伶他們?

  世人皆想活,實多不公不義之事。

  顧伶從始至終都對不起顧憐與顧薪。

  顧伶低身伏首,朝顧憐磕頭一拜。

  「顧憐,」顧伶握緊了拳頭,「我去同天道做交易,此後便換你回來,好嗎?沒人再敢欺你辱你了。」

  她可以神魂俱消,她想彌補,哪怕一點也好。

  然而顧憐看了她片刻,搖了搖頭,「你我皆是局中之人。」

  「我的確恨過你,怨過你,我怨恨我的一切遭遇。」顧憐有幾分悽苦地笑了一下,「我更怨恨過那些倍受寵愛的人,憑什麼他們站在高處,我同阿弟便生來只是微小塵埃的人物。至少在死之後,我看見他們剝下我的劍骨時,我恨這世上的一切,我恨沒有人能來救我。」

  意識伴隨死亡消沉,她本該就散卻,臨了卻聽見了那個詭異的童音:

  【你想活下去,和顧薪一起改變結局嗎?】

  它輕易就抓住了顧憐內心最渴求的東西。

  於是顧伶來了。

  她留有一絲殘念,看她摸爬滾打幾經生死也就只是為了活命,為了無愧於心。她在那一次又一次的挺身而出中,逐漸對顧伶釋懷了那份恨意。

  她們都只是想活下去。

  「身在局中,誰都身不由己。」

  顧憐蹲下身來輕撫了一下顧伶的臉:「我看懂了,他們並非是不想對我好,只是我生來如此自卑,他們找找不到那進入我心中的去路。」

  二師姐是想對她好的,只是無功不受祿,她對那份好誠惶誠恐一直不敢接受、排斥在外,拒人千里。

  所以後來當顧伶來了之後僅僅是表現出一點的開朗,就足夠讓二師姐對她傾盡所有的好。

  三師兄厭惡的是她什麼都不說開的行為,因為他也曾在眾人欺辱她時出手相助,只是後來漸漸的就變了。

  至於五師兄……

  「我攔不了你對我感到愧疚,」顧憐輕聲說,「但請別糾結於心了,好嗎?阿伶,憐兒,乃至是你後來的訴桑,這也並非是你的本意。你磕頭的這一樣我受了,但曾經如煙雲便讓它去,你且往前看吧。」

  顧憐看著她,神情怔怔。

  「都是阿弟啊,」顧憐笑了笑,「阿弟也是如同顧新一般乖巧的,我們活得太相像了,如同照著鏡子,我看見了另一個的,在另一個世界長大的自己。別擔心別愧疚,別往後看,」她捧住顧伶的臉頰,跪坐在她的身前,「我希望你能成為你自己的生機。」


  「大膽地,挺直背脊站到那些人的面前,告訴他們:你就是你自己,你不是哪一個別人,你不為他人而活,我已經看開了。」

  眉心相抵,顧憐闔上眼眸,淚水從臉頰滑下。

  滴落到顧伶的手背上,仿佛一個開關,那最後的、最後一點記憶湧來。

  「我沒有別的心結了,只剩他一個,可以的話,讓他活著吧。」

  顧憐向來溫柔待人。

  只是溫柔難許,天不憐她。

  ——

  憫南村是一座很小的村莊,但是有一美娘卻與此處格格不入。那是剛來到憫南村沒幾年的蕭娘子,膝下有一子其名蕭九,來到村中住著,平日裡足不出戶,兒子性情乖戾,沒少受那些孩童的欺負。

  村中不乏無父無母的孩童,有一對姐弟,姐姐叫顧憐,弟弟叫顧薪,靠著鄰里給飯,或自己出門想盡一切辦法討來吃食得以生存。

  顧憐自幼早熟,知道自己不應該去多管他人的事情,但是在看見那個叫做蕭九的小孩又被眾人圍著欺負時,還是沒忍住出手幫助。

  蕭九比她小了兩歲,會彆扭著性子喊她「姐姐」。

  於是顧憐有了兩個弟弟,一個很乖,一個特別不乖。

  「姐姐。」

  蕭九的臉上都是擦傷,但是卻又半點疼都不吭,他低頭十分珍惜地吃著手裡顧憐給他摘的果子,小聲地說:「你能一直對我好嗎?」

  顧憐低頭看著地上的石頭,只說:「你有阿娘,我有阿弟,沒有人會一直不分開的。」

  蕭九一頓,然後就「哦」了一聲,把那塊顧憐被看著的石頭踢出老遠。

  顧憐就抬頭看他。

  蕭九撇嘴,口上惡狠狠地說:「分開就分開,但你不許忘記我!」

  顧憐看了他一會兒,最後到底沒有回答。

  她作不出承諾與保證。

  聽說地下有惡鬼,那一場屠殺捲來時,修仙者殺了蕭娘子,蕭九在顧憐的掩護下逃出村子。她回頭時看見那個高高在上的門派長老,跑回家中,卻也因此將禍事引去。

  他們也連帶著殺了她同家中的弟弟。

  於是在那記憶中,顧伶看見當初築基時的所見,屍山血海中,有顧憐同顧薪。她一旁無可作為,忽聞一陣藥香,轉眸,就看見匆匆趕來的初莞同餘策疾。

  羲木救人,救的是血肉身軀,行的是逆天之行。

  魂魄消往,當初莞救活那女童時,她睜眼的那一刻顧憐就看明白了——他所救回來的並非是女童顧憐,而是被天道算計進來的顧憐。

  人死則亡本,羲木救人本身就是一場騙局。

  羲木只是重塑血肉之軀罷了,怎麼會有能力同時塑造那百年難得的劍骨?

  屬於顧憐的劍骨早就同她一道死去,而現在的劍骨是初莞放進她的身體裡的。

  都是假的。

  初莞衣袍沾血,他為了羲木去同天道交易也定然是付出了極大代價,面色慘白得仿若紙,搖晃欲倒時,是余策疾扶住了他。

  他朝顧憐虛弱一笑,溫聲道:「你叫顧憐是嗎?」

  「顧憐,請活下去。我虧欠你太多早已無法彌補,只願日後你能同他見面。」

  前半句是為顧憐,後半句是為顧伶。

  雲霧敞亮,顧憐與顧新被村中人發現帶回去,在面對顧薪所謂的失魂症時她靜默不語,她明白是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那個說能讓他們活下去的聲音引導著她 無可選擇地再次拜入扶光派,它讓她等一個契機,等一個人來。

  於是她便等了,等到十四歲,由徐望青牽著去見幾位師兄師姐時,見到了蕭九。

  少年倨傲渺視他人,早就不是當初憫南村中的模樣,如今他是她的師兄,眾人艷羨的親傳弟子。

  蕭九看見顧憐時,所有的倔傲倨傲與等人的不耐煩化為烏有,他看著被徐望青牽著的少女,結結實實地愣了許久。

  蕭九是第一個衝上來同顧憐說話的。

  但顧憐卻後撤一步,躲到了徐望青的身後。徐望青無奈地抬手將蕭九攔住,溫聲道:「小五,不許嚇唬師妹。」

  師妹,師兄。


  曾經的憫南村。

  要顧憐如何去說呢?

  自卑二字伴隨了她的一生,她看見今非昔比的故人,便不敢認了,她是懦弱的。

  於是蕭九的試探,蕭九的接近,蕭九抓住她的手腕問她是不是把他忘記了的時候,顧憐也只是掙開了手。

  「小師兄,」她低眉說,「我該回去練劍了。」

  要她如何說呢?

  她不敢認、不敢說,所以什麼都不說。

  後來十五歲時,它告訴她,契機到了。

  顧憐在院中坐了許久,最後想著她的身體那麼差,來幫她的人定然會受苦,她想幫一幫。她無事可做,便只能幫著打滿了院中那一缸水,至少幫她的那個人來了之後,不必一來就為了這種小事粗活去勞累。

  院中的野花隨著風吹拂而晃晃腦袋,她蹲下來,輕輕地摸了一下花瓣與輕風告別。

  往後,便如君最初所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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