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我心頭的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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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剛剛才在記憶里看見各種模樣的李顧生。哭的、笑的、瘋的,殘虐的,所以現在顧憐一眼就能夠看出來,李顧生的狀態不對。

  不過想想也正常。

  臉上的傷口還微微泛著疼,顧憐不由得在心裡邊犯嘀咕:這還瘋著呢?

  細想刻不求的那句「他在帶走所有有關你的記憶的同時也帶走了心魔」所以這種情況並不難思考,那份執念到最後還是如同蒼山山主所說的變成了心魔。

  蒼山山主當真是料事如神。

  「李顧生。」

  聽見這個聲音,一直低著頭的李顧生驀地抬頭看向那邊。

  這些詭氣古怪,一會兒傷人一會兒又不傷人,顧憐低頭把面具摘下來,連同銅錢一起抓在手裡,隔著距離去看他:「我是你的心魔?」

  「還是你的顧伶?」

  心魔纏身,李顧生瘋了百餘年了。

  救不回顧伶,他渡過天劫後便得道飛升,而在那飛升的過程中,他忽然感覺那些愛恨情仇貪怨的情緒一點一點地從身上抽離,連同他念了四百年的人也逐漸在記憶中變得模糊。

  這並不是他想要的。

  在千鈞一髮之際,他竭力穩住心神,自己廢去了自己的一半經脈,半成的仙骨就由此碎掉,他又重新落回人間界。

  全身筋骨劇痛時,他才明白大道無情這句話。

  他在人間界匿跡消失,百年後又再度飛升。

  就如同所有的仙一般,他同樣在上界失去了情感只恪守著上界天道的規矩,直到某日瞧見宋集燭,他才如夢初醒,竟從那情感被禁錮的枷鎖中掙脫了幾分。

  他提著爭喧劍勾著紅線,一劍一人斬殺了來攔他路的小仙,在最後還是如願以償地將宋集燭斬於劍下。

  但是上界中殺仙,那到底是破了上界天道的規矩。

  所以眾仙合力將他鎮壓,千萬道縛仙索纏繞成陣落在他的身上時,爭喧為了護主而嗡嗚幾聲斷掉,斷劍時的劍悲鳴之聲響徹上界,斷劍往人間界墜落時,連帶著斬斷上界虛無一處一同墜入人間界蹤跡難覓。

  璃女秘境原先只是一個巨大的封印罷了。

  在被徹底封印前,他分出了一道分魂,帶著他的掛念逃下人間界,從此以後便是北境四百年,不見人間日月了。

  分魂出來後在人間界遊蕩,他對本體並無記憶,流連四處,又因為面具不在身邊,自己的相貌惹眼,便換了外貌。這般過了許久,最後又在某一刻情緒忽然爆發,被心魔占據,四處屠殺。

  偶有清醒時他會去賞一處花開,從未缺席過哪一年的花燈會。

  他踽踽獨行許久又被封印在了滿花樓,在瘋狂想出去的念頭中又忽然聽見外邊街上孩童哼唱童謠,不由得認為此處是北陽城亦是徽陽城,倒不妨當作孤獨許久能夠歇腳的憩息地。

  直到三年前,他在河坊放花燈時瞧見了那位青衫少女。

  一切心境豁然開朗,那夜的煙竹不斷升空綻放,他卻久違地濕了眼眶。

  他頻繁地掙脫封印逃出,分魂微弱只能夠附身於他人身上,一次又次地去看她,直到後來,他看見顧憐受傷中毒時他發現自己的無能為力,從沈是傾身上下來後便在玄鐵門後獨自又瘋了三年。

  ——直到後來顧憐告訴他,他快要散掉了。

  他不想離開顧憐。

  於是滿花樓的封印破了。

  於是他窮困自身九百年,聽到心愛之人問他——

  「我是你的心魔,還是你的顧伶?」

  他並不想擁有會讓他失去理智的心魔。

  但是他不可否認的,在那段孤身一人的時光里,心魔中偶然窺見足以令他沉溺的記憶,的確是讓他能夠支持下去。

  顧伶是讓他瘋的人,也是救他的人。

  唯一一個。

  李顧生垂下視線,理智逐漸回籠的同時他的眼底聚起淚水,不消刻淚珠就滾落眼眶,他抬起手,猶豫又似不敢地小心翼翼輕碰了一下顧憐臉上的那道傷,開口時聲音沙啞哽咽:「對不起……」

  「我不是有意傷你的……」

  我想讓你平安喜樂,最後真的能夠如願以償地回家。


  顧憐仰臉看著他,心頭難免細細密密地往上泛起心疼。

  「我知道,」顧憐抬起手幫他擦去眼淚,但擦不完,她就踮起幾分的腳捧住李顧生的臉,傾身去吻他的眼睛,「我都知道,我看見了……」

  「李顧生你別怕,我回來了,我不走了。」

  她或許是被系統困在這裡,但是也是她自願留下。

  很抱歉了顧憐,我大概要一直靠著你給我留的身份活下去了。

  李顧生低闔著眼,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抓住了顧憐的衣角。

  好不容易把人哄得不哭了,顧憐低頭看著自己被緊抓不放的衣角,犯了難。

  顧憐用手指點了李顧生兩下:「能放開嗎?」

  李顧生低著頭看她,抿了抿唇並沒有回答,那個眼神好像是在問她說:我鬆開手你就不見了,你不要我了嗎?

  怪委屈的。

  於是顧憐乾咳一聲,隨他去了。

  「你臉上的傷……」

  「嗯?」顧憐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聳了下肩,「不用擔心這個,小傷而已,我養幾天就好了,我知道你不是有意的,別自責啊。」她說著還寬慰性地拍了拍他的肩。

  李顧生卻是忽然說:「羲木。」

  顧憐:「?」

  顧憐不明所以:「羲木?」

  李顧生輕輕頷首,指尖一勾繞過來絲絲縷縷的詭氣,雖然現在乖順地停留,但剛才它的肆虐顧憐還是忘不掉。

  李顧生說:「據我所知,只有靈息靈生的羲木才與我的詭氣相斥不容。」

  顧憐細品了一下這句話,還是有點不太明白。

  所以羲木和她有什麼關係了?

  顧憐想追問什麼,卻見李顧生抬頭看向某處,「我還在外面等你。」

  顧憐跟著看過去,知道這個「我」指的是刻不求。

  李顧生原本抓著她衣角的手往旁邊移了幾分,抓住了她的手,接著又往下落,與她十指相扣:「顧伶。」

  顧憐將他的手反握住:「怎麼?」

  「我最喜歡你了。

  李顧生偏過頭去吻她的眉眼:「我也很愛你。」

  「……」

  心跳的聲音在驟然之間被無限放大,一聲再接一聲,顧憐輕聲說:「我知道。」

  她怎麼能夠不知道?

  她向來說話無所顧忘,有時候是因為開心,有時又的確是為了迎合他人。

  曾經說過的她是個庸俗的人想要賺許多許多錢在身上掛滿,後面是在北境重逢時,他身上就掛滿了錯雜的銅錢;花海旁邊的那棵桑樹在廢舊的王府中死掉,枯葉落光,只剩下紅線纏滿,也正是北境當中的那一棵;還有她說的穿金戴銀、金光閃閃,所以他反手將劍譜變作金鐲又作玉佩,戴在了她的身上……

  她對於她自己而言是轉眼就能夠忘記的話,但他卻字字句句記在心中。

  在她所不在的時候,他去將她所說的一一付諸行動。

  詭氣平靜了下來,李顧生的身形也逐漸變得透明化散,他在最後一刻將銅錢系回了顧憐的手腕上,指腹抹了一下她手腕上凸起的腕骨。

  緊接著,李顧生便化作詭氣,依依不捨地一般在她的身邊徐徐繞過幾圈,最後驀然收攏餘下的詭氣,往一處涌去消失不見。

  看樣子是找刻不求去了。

  顧憐抬手揉了下耳朵,心裡想:希望他倆一會兒魂魂見面,可別急了眼給打起來了,她現在這點道行還不足以去把他倆拉開。

  詭氣散盡後這裡只是一片空茫的幽閉空間,顧憐左右看了看都沒有瞧見多出來的銅錢的蹤影,看來李顧生所說的來到這裡拿到最後一枚銅錢是指小金。

  說起來,之前刻不求在北境裡就有問過她身上有兩枚銅錢?當時她沒有多想只當是在荷包里的那一枚,現在仔細想想,那個時候荷包早就不在她身邊了,而小金也恰是那時重新跟她連接上。

  不愧是銅錢的主人,真是敏銳。

  既然記憶已經想起來,分魂的問題也解決,那顧憐就不在這裡多待了。她抬步欲走,卻在轉身的那一刻腦海中閃過一個虛虛的畫面,那畫面中有人身著一襲白衣蹲在她的面前,正將手指輕點在她的眉心。


  ——「我的罪行不足以藉此彌補,終是我欠你們太多,只望屆時你當真能夠長大成人,若有機會,還能夠同他相見」。

  ——「顧憐,請活下去」。

  那畫面與耳邊的話語閃得太快以至於讓顧憐沒能夠將其確切抓住,她停了停腳步,不由得蹙起眉頭來。

  這聲音……有點耳熟。

  會是誰呢?

  沒有半點頭緒,顧憐搖了下頭索性不再多作思考,總歸沒在記憶中窺見此人,若當真是有所疑問,不妨直接去問外邊那個。

  先出去見刻不求吧。

  也不知道耽誤了多少時間,白蒼估計正在跟蕭九打得興頭上。

  往身後的玄鐵門走走,門的內面並沒有門把手,顧憐將手搭上去,手腕上的紅線靈光乍現,在門被打開的同時,一股純粹而深蘊的靈氣流入她的心脈之中。

  顧憐:「?」

  這股靈氣不知是從哪兒聚積而來,又助顧憐往上升了一層修為,眼前的門被打開,視野間豁然開朗,顧憐邁出去了還沒有站穩前面就伸來一雙手,將她緊緊地擁在懷中。

  被刻不求抱進懷裡時,顧憐瞧見了他那泛紅的雙目。

  「……」

  顧憐嘆了嘆心氣,有點心累地想:得,又哭一個,她又得哄人了。

  但是她心中才想完還沒來得及付諸行動,就被刻不求掐住下巴帶著抬起頭,下一刻便眼前陰影投下,刻不求帶有幾分強勢的吻落了下來。

  顧憐先是有些沒回過神地盯著刻不求的睫毛看,直到她被咬了下嘴唇瞧見刻不求這傢伙微微掀起眼皮,有幾分不滿地看向她。

  顧憐:「……」

  得,你親的是我,咬的也是我還讓你不滿起來了是吧?

  手抓上刻不求肩頭的衣衫,顧憐張開唇,閉上眼睛就仰臉回應他的吻。

  縱使曾經年少時有所別離,但所幸驀然回首間,那人仍在燈火闌珊處。

  意氣風發不再有,卻也明月上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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