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回憶·歐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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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細碎的雨絲綿密又黏糊,不像落雨,反倒像漫天飄著的冷霧,無孔不入地往衣領里鑽去,氣溫本就冷,又被這雨一澆,寒氣裹著濕氣死死貼在皮膚上,凍得人手指僵冷。

  江申嵐抓著電話亭的電話,「早上好,華斯塔爾先生。」

  地面混著未化盡的殘雪融成泥濘,走兩步褲腳就濺滿髒泥點子。蜀奕渝拍了拍這條髒褲子,關上電話亭的門,目光掃視大街上的流浪漢,手中的火焰熊熊燃燒著,溫暖了這個小空間,他另一隻小手牽住江申嵐。

  哥哥在抖,他也在抖。

  他們只不見了一星期,阿米瑞恩已經強硬地開始大面積搜查了,強闖居民樓都算小事,那些豪宅也是說去就去,誰敢說一句不?誰有權有勢到能攔住神明的屠殺?

  任家是上元城的家族,也不能直接阻礙對方巡查——江申嵐會連累他們的。

  逃到東亞,人類的東亞,江映月只是一個明星,沒有能力護住他們,任家也沒有責任保護他們。

  江申嵐辭別母親,去到城市中心,打了這通電話,他記性很好,他們的私人電話他只看了一遍就記住了,對比阿米瑞恩那個暴脾氣,江申嵐還是願意跟華斯塔爾多說一些話。

  「我還以為你要繼續玩那躲貓貓遊戲,直到我把那些膽敢私藏你的人類都殺乾淨。」華斯塔爾輕輕笑著,向新約克示意,定位這個號碼的位置。

  江申嵐深吸一口氣,緩慢呼出,蜀奕渝扁了扁嘴,拱進他懷裡抱住,幼崽毛茸茸的腦袋蹭了蹭江申嵐的頸窩,他也笑,「哪有什麼私藏,大人,我可是費盡了一切辦法才掙到錢,能撥通這個電話,求您來救我呢。」

  寒冷的冬日,真的會把人凍死的。

  華斯塔爾明白他如此主動打來電話的意思,無非就是看在「自首」的份上從輕處理,不要計較這一周內庇護了他的人類。

  「江申嵐,算你識相。」

  新約克定位地點,帶人驅車趕往江申嵐的所在地,用了四個小時。

  冬日的寒意無孔不入,呼嘯的北風卷著碎雪往衣領、袖口鑽,剛打開車門,口鼻呼出的熱氣瞬間凝成一團白茫茫的霧。新約克看了眼骯髒的地面,蹙眉,下屬立馬將地毯鋪上去,一路通向躲在紙箱子裡面擋風的兩個小孩的面前。

  破爛,骯髒,頭上沾著泥,倒也符合他在電話里說的流浪。

  新約克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手下人四散開來尋找可能跟江申嵐有關係的人,巡查周圍有沒有可疑人員。

  蜀奕渝抱緊哥哥,沖他齜牙咧嘴地哈氣,一臉我很不好惹的樣子。

  江申嵐仰起頭看他,要說裝乖,他跟遲鍾也不相上下,頂著軟萌萌的臉,軟聲軟氣地說一些讓人放下警惕心的話,「你是來接我的嗎?」

  「……」

  東方玄學。

  新約克蹲下來,他比江申嵐年歲稍大,同樣稚嫩的臉龐因這一句話而冰雪消融,像是看一隻自認為強大而離家出走的貓貓,在外面被欺負了一圈,最後只能灰溜溜地回家,當主人的除了好笑以外,也有一點心疼。

  他伸手蹭了一下江申嵐的臉頰,以為那片紅是被凍的,結果他的臉比自己的手還要溫暖。

  新約克的手被蜀奕渝一把推開,最小的幼崽抱住哥哥的臉頰摟緊自己懷裡,不讓他碰。

  「上車。」

  這一路上他們都沒講話,蜀奕渝扒著窗戶往外看,即將離開城市上高速的時候,他看見江映月的車輛停靠在路邊,女人身姿高挑,扎著馬尾,看見官方簇擁的豪車時,她抬起頭,遠遠望了一眼。

  等回了白宮,進入神明辦公室,阿米瑞恩坐在高位輕蔑地看著他,鋪天蓋地的威壓砸下來,江申嵐呼吸一滯,硬著頭皮往前走。

  「喲,還知道回來啊。」

  冰冷的水流驟然合圍,江申嵐眼疾手快瞬間甩開蜀奕渝,幼崽踉蹌一步跌坐在地上,回頭看時,水流凝成密閉厚重的水球,將江申嵐完整封在水體中央,不留半點透氣的空隙。

  水壓迫著他單薄的四肢,牢牢鎖死所有掙扎的動作,源源不斷的冷水順著鼻腔、口腔往裡倒灌,窒息感猛地攥緊他的喉嚨。

  「哥哥!!」

  蜀奕渝撲過去,伸出小短手去抓,火焰熊熊燃燒,阿米瑞恩不屑地瞥了他一眼,能量瞬間將他整個人直接掀了出去,江申嵐張嘴泄出幾顆絕望的泡泡,眼睜睜看著麼兒砸在牆壁上,掉在地上動彈不得。


  但他還努力往前爬了兩步,「哥哥……」

  「遲鍾殺你全家,要不是老子救你,你還能活到現在?」阿米瑞恩緩慢收緊力道,江申嵐憋得臉都在發紫,「就這也要跟遲鍾跑?嗯?我缺你吃還是缺你喝?是不是把你關監獄裡永世不見天日你就老實了!」

  華斯塔爾暗地裡拽了一下阿米瑞恩的衣服,示意他別玩過火。

  給個教訓就行了,畢竟遲鍾還沒死,真把江申嵐弄死,後續要收拾的事情可就太多了。

  阿米瑞恩揮手散了水,江申嵐摔在地上,嗆出一大口水,又因為灌進胃裡冷水而開始嘔吐,整個人濕透了,狼狽又可憐。

  眼淚直接掉在地面上,他瑟瑟發抖,慢慢地,一點一點爬過去,扶住蜀奕渝,看見他後腦的黑髮被血染紅,手一碰,就是一大片紅色,混著他手上的水,粉紅色液體滴落在地上。

  江申嵐扭過頭看向他們,阿米瑞恩蹺著腿,華斯塔爾垂眸,洛拉菲爾嚼著泡泡糖在旁邊的沙發上玩手機,新約克看著他,那雙藍色眼睛裡帶著天真的殘忍,等待著把他的尊嚴踩碎。

  「求你們……」

  他跪坐在地上,抱著弟弟,低下了頭,「救救他,我可以還錢的,我可以……」

  眼淚滴在蜀奕渝臉頰上,他慢慢睜開眼睛,視線都無法聚焦。

  ……

  寒冬熬了過去,迎來一個死寂的春天。

  正如江申嵐所預料,任家被查了,北美私下裡問候了聯邦,任煙雨的父親因為這件事情忙了許久,念辭歲被芒臨召見,依靠實驗室里和遲鍾、吳洲(淮蘇化名)的交情,對江申嵐動了惻隱之心,尊上殺他們是尊上的家事,但我們不能殺他們,曉之以情動之以理,說服芒臨,這才沒有把事情鬧大。

  任煙雨的留學生涯結束,華斯塔爾強制學校辭退了她。儘管學校那邊百般不願——留學生多,但是科科第一名的大學霸真的很罕見。

  念辭歲倒是沒有埋怨女兒,只是說,「當你選擇留下他們的時候,你就應該能想到後果。它有沒有超過你的承受範圍?」

  「沒有。」任煙雨哼了一聲,「江姨能見到她兒子,這是最大的結果!」

  任父無奈,北美的公司動盪厲害,他只能放棄這邊,變賣莊園,帶著家人回了上元。等任家主公司渡過難關後,北美那邊的發布會也召開了,江申嵐登台出面,怨恨遲鐘的拋棄,感謝阿米瑞恩的收養。

  江映月反反覆覆看了許久,她說,「囡囡瘦了好多。」

  本來就沒多胖,現在的下巴更尖了。

  蜀奕渝消瘦得更加明顯,他本來被蜀奕川養成了雲卿貴勸著要不減減肥的肉墩墩,抱著都費勁,到現在瘦得下巴都看出來了。

  後來有一些照片流傳出來,江申嵐跟在新約克身後去上課,牽著更小的蜀奕渝,仿佛他們已經徹底融入了北美。

  某些需要的採訪,一般都是江申嵐出面,在他們面前裝得無比乖巧,假裝自己活得很好。面對阿米瑞恩的冷嘲熱諷和挑撥離間,他能做到完美應付。

  蜀奕渝的抵抗就是不學英語,一點都不學,所以根本不管其他人的語言霸凌。

  從旁枝末節聽到關於遲鐘的消息,知道他在北疆的狀態還好,江申嵐完美的笑容會出現些許裂縫,他不知道心底的怨恨和痛苦到底是自己本心還是因為以撒的精神干擾。新約克就愛看他這副裝不下去的樣子,嬉笑著搜索更多關於遲鐘的事情給他看——遲鍾抱著白微雅在院子裡曬太陽,你看,他愛別的孩子,都不愛你。

  因為弟弟總會哭,所以江申嵐不會哭了。

  「是啊,他不愛我。」江申嵐順著新約克的話說,「不然他也不會把我姐姐殺掉。」

  新約克大笑,捧著他的小臉搓了搓,捏不出來一點肉,他又不笑了,盯著他看,「你最近怎麼老是不吃飯。這麼挑食?」

  「……我會好好吃飯的。」

  根據江申嵐這幾年的觀察,新約克最喜歡他,並且他還小,容易哄容易騙,從他身上能討到很多好處,只是偶爾下手沒有分寸,還能忍耐。

  洛拉菲爾對他最無感,這位姑娘常年在西海岸,懶得往這邊跑。

  華斯塔爾找他一般都是公事,江申嵐只要做好就能讓他高興,也是最好相處的,偶爾說錯話也沒什麼,他年歲最大,不會跟一個孩子計較多少。

  至於阿米瑞恩,跟著他一起罵遲鍾就不會有錯。


  偶爾過來做客的伽納答只是有些許好奇地偷看兩眼,不會跟他交流。法布恩沉迷他的容貌,乖乖當玩偶娃娃就行。格里斯……蜀奕渝最怕格里斯,但是幼崽不肯說為什麼,江申嵐沒辦法,只好總是躲著他走。

  盛夏轉瞬即逝,天氣又涼了起來,蜀奕渝蔫巴巴的,上課老是睡覺。

  新約克要處理的網絡事件越來越多,他不得已結束學校生活,直接在阿米瑞恩辦公室旁邊上課。

  冷冽的北風從北冰洋吹來,一路毫無阻擋地肆虐中央大平原,今年的寒潮格外嚴重,很多地方都突破了歷史新低。

  遲鍾寄來了針織帽子,雖然沒落在他手上,但江申嵐還是捕捉到了這個信號。

  再等等。

  熬過這個寒冬。

  檐下冰棱滴滴答答淌成春水,樹枝冒出嫩綠的春芽,推開門再無凍得發僵的寒意,迎面撞來溫軟的風,和遲鐘的笑容。

  江申嵐站在門口,望著他,望著他們,燕錦安牽著燕景雲的手,他們的視線都落在自己身上,而江申嵐只是站在這裡,沒有往前邁步,他嘴唇囁嚅了一下,看見淮安晚溫柔地站在那裡,還是白裙子,姐姐很喜歡穿白裙子,頭髮盤起來,柔軟又溫暖,恬靜的笑容落在他眼底,漂亮,姐姐很漂亮,江申嵐心想,姐姐怎麼一直都不給他託夢。

  「囡囡?」

  遲鍾半跪下來,「囡囡,麼兒,不過來抱抱哥哥嗎?哥哥很想你們。」

  蜀奕渝跟遲鐘不熟,大部分都是照片,就既白府那幾天見了幾面,他還害羞沒讓遲鍾多抱。見江申嵐沒動,他習慣性往哥哥身後一躲,牽著他的小手,瞥了眼後面的阿米瑞恩,默不作聲,腦袋在江申嵐的肩膀上蹭了蹭。

  江申嵐又露出了他完美的笑容,「想,當然想,哥哥,歡迎來到北美。」

  遲鍾要去抱他,江申嵐連連後退,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驟然地後退差點把蜀奕渝絆倒,小孩又看向外面,淮安晚還在那裡,保持笑容,卻始終沒有再進一步。

  姐姐的裙子好白,臉也好白,像牆灰。

  哦,對,姐姐早就死掉了。

  江申嵐還是被抱住了,只不過不是遲鍾,而是燕景雲,燕景雲緊緊抱著他,在他耳邊輕聲說,「還活著。」

  「哥哥,姐姐,都活著。」

  江晝浙沖他揮了揮手,一貫帶著那種玩味兒的、不太正經的笑容,像是在匯報自己安好,又或者是故意惹他生氣,這傢伙總是做這種事情,喜歡逗他,每次江申嵐都氣得恨不得咬他,走到姐姐面前狠狠告狀,就是他屢罵屢犯,江申嵐被迫跟他鬥智鬥勇。

  江申嵐覺得自己身體發軟,他有點站不穩,可是不能失態,這裡好多人,他不能出錯,也不能問,江申嵐立刻想到自己不能表現出來有什麼不對,不能立刻眼睛發亮然後抱住他們,都不行,不行……

  他閉上眼睛,毫無徵兆地陷入昏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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