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回憶·柔情
遲鍾平日沒什麼事情能做，天氣逐漸暖和起來，他就把椅子拉到外面，曬曬太陽。
只是心不靜，還掛念著囡囡和麼兒，於是靈魂離開軀殼，飄向蘇埃伊里的辦公室，聽他們開會。
他經常這麼做了，只是會議聽得七零八散搞不明白，順著景寶的歷史書捋清楚思緒後，再去聽就清楚了很多。
北疆，歐美，聯邦。
好一個三國局面。
他在會議室的投影上看到囡囡，站在人前講話，稚嫩的聲音順著話筒傳向遠方，指控遲鐘的虐待和屠殺，感謝阿米瑞恩的收養和庇護，看起來才七八歲的孩子踩著椅子才能夠著演講桌上的話筒，所有媒體都懟著他的臉拍，閃光燈晃得江申嵐幾乎睜不開眼。
而旁邊蔫巴巴的蜀奕渝揪著江申嵐的衣角，低著頭往後縮，又被水流不動聲色拽出來。
遲鍾用了極其強大的定力把自己壓下去，不能衝動，他繼續看，看歐洲公開江申嵐和蜀奕渝成為他們的新神，只是還沒有劃分封地，看人類反對和歡呼，看北疆的沉默，莫斯克溫把視頻關掉，輕聲說，「若是讓遲鍾知道，也不一定是壞事。畢竟他現在去不了歐美，也回不了聯邦。」
「也許他已經知道了。」有人類抱著極度悲觀的念頭去想，遲鍾如此強大，如此恐怖，就算他們斷掉了他所有電子設備，也瞞不過他。
「可他並無動作，沒有請求我們救援，也沒有自己衝過去搶奪。」
「他只是藉助北疆的安全環境養傷，過一段時間，等他好起來，就說不定了。」
「……」
遲鍾心想，竟然這麼怕我。
蘇埃伊里本來一直沒講話，垂眸不知道在思考什麼，而後忽然眼神一動，扭過頭，看向遲鍾所在的地方。
他多盯了一會，遲鍾慢吞吞地飄到旁邊，見他的眼神沒有跟著跑，就放下心來。
「怎麼了？」莫斯克溫問道。
「……」蘇埃伊里說不準，他剛才好像感應到了一點能量反應，但是仔細捕捉的時候又感知不到，於是搖搖頭，「沒什麼。」
這個話題暫時停止，一切都按照原本進行，先不告訴遲鍾。而後人類提起新的議題，「聯邦的【人工智慧】技術已經落地，引進的時候還是有一些需要修改，網絡安全部門要仔細排查，最好能達到自主研發的程度。在這方面我們是落後的，北美和聯邦同時在進行……」
北美的人類非常雙面派，一邊跟聯邦的科技交流密切旗鼓相當，是異能抑制器研發中心地，還是【眾生平等】實驗的重要研究區，一邊聽從神明的「指引」，沒有接受聯邦的管控，更加自由。
遲鍾聽到一半，忽然感覺有人在搖晃他的身體，於是靈魂迅速歸位，睜開眼睛，看到南維耶里擔憂的表情，「怎麼在外面？」
「在曬太陽。」遲鍾晃了下搖椅，「怎麼了？」
「路過，看你在外面。你蓋的被子這麼薄，不冷嗎？」南維耶里摸了摸他的手，很涼，溫暖的火焰能量覆蓋上去，「進屋吧，在窗戶邊也能曬太陽。」
南維耶里把他的搖椅搬進去，遲鍾抱著毯子在後面慢吞吞跟著，看著他的背影，想了一會，問道，「南維耶里，你為什麼一直在北疆啊？」
這簡直是往他的心口上捅刀子。
南維耶里把椅子放在窗戶邊，撐著把手，回過頭，盯著遲鍾看，想從他那張漂亮得一眼就讓人失神的臉上看出來些許心虛或者愧疚，但是並沒有，遲鍾真的是發自內心疑惑他為什麼一直在北疆。
「我為什麼一直在北疆？」
遲鍾抱著被子，歪了下頭。
「……其實我已經恨上你了。」
在監控下，他都沒忍住脾氣，長久隱忍克制的平靜和麻木一分一寸崩塌，胸腔里翻湧著撕裂般的劇痛，混著不甘、絕望與蝕骨的怨懟，咬牙切齒地，用他家鄉的話對遲鍾道，「你讓我失去了所有，我的家鄉，我的神明身份，我的孩子們——除了塞爾溫，我什麼都沒有了。」
他喉間溢出一聲低沉又悲涼的笑，笑意里沒有半分溫度，眼底的痛苦與恨意交織纏繞，幾乎要將自己徹底吞噬，「遲鍾，我真恨死你了。」
然後他在遲鍾臉上看到了茫然。
「你在，說什麼……能不能用俄語，英語也行……」遲鍾聽不懂他的語言，他忘記了，他連這個都不記得了，更是讓南維耶里覺得這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渾身緊繃的力道瞬間落空，劇痛與怒火被硬生生堵回胸腔，悶得他五臟六腑都泛著酸澀的鈍痛。
極致的憤怒過後，是更深、更冷的荒蕪。
那股深入骨髓的無力感，牢牢裹住了他，南維耶里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壓下喉間的哽咽，斂去所有狼狽破碎的情緒，語氣平淡得近乎冷漠，用漢語反問道，「那你呢，你打算一直待在北疆嗎？」
這話觸犯到了蘇埃伊里的底線，他現在不希望遲鍾思考未來，負責監聽的人立刻開始記錄並往上匯報。
「看蘇埃伊里想幹什麼吧。」遲鍾果斷選擇沒聽到剛才南維耶里的恨，他在弱勢的時候就這麼苟著，選擇了一個能安撫下來北疆的說辭，帶著一點開玩笑的語氣，「我欠這麼多醫藥費，肯定要還啊，華夏不要我了，不能替我償還，我得自己打工還錢。唔……還有景雲的學費，錦乖的伙食費，唉，好像還是一筆不小的費用。」
他在說「華夏不要我了」的時候帶著一種自嘲自諷的絕望，但很快略了過去，想要裝作不在意，可是表情卻出賣了他自己。
南維耶里在這一刻感覺到了莫大的悲哀。
他的憤怒，他的怨恨，落在遲鐘身上，好像對他也不公平。
遲鍾都已經被逼得把他自己座下的神明全殺了，被人類除名、流放，還得被他們強迫去抓其他神明，南維耶里覺得這份強迫的條件應該就是燕錦安和燕景雲，別看這倆孩子是在蘇埃伊里手裡，真正能決定他們命運的還是人類，不管是北疆的人類還是聯邦的人類，他們合謀，他們掌控，遲鍾又能有什麼辦法？
南維耶里也是被自己的人類出賣的。
如果人類真的不同意沒有神明，就該是歐洲那邊的態度，直接出動武裝力量幫助神明對抗遲鍾。
悲哀如同冰冷的潮水，漫過四肢百骸，浸透了他的骨血。他笑自己無家可歸的落寞，笑遲鍾也身不由己落得如此境地，更笑命運弄人的刺骨寒涼。
都是人類的錯。
遲鍾掰著手指頭算自己欠了多少錢，打工需要多久才能還清，南維耶里忽然湊過來抱住了他。
「……對不起，剛才，凶你了。」
「啊，啊……沒事，沒事的……」反正我也沒聽懂你在說什麼。
南維耶里的語言太小眾了，遲鍾也不常用，他只會南維耶里故意教他的那幾個詞，一個「我」，一個「愛」，一個「你」。
他聽不懂「我恨你」。
遲鍾是知道怎麼哄自己的，沒被點名絕不會對號入座，裝傻充愣讓他們放下戒備。他猶豫了一下，抬起手回抱住他，「怎麼還哭鼻子啊，一會兒讓蘇埃伊里看見了得笑話你。」
「他敢！」南維耶里閉上眼睛，火焰蒸乾淚水，只是聲音有點哽咽，不過他很快緩過來了，語氣又輕快起來，「唉，我這幾個月在北疆吃他的飯住他的房花他的錢，也得打工還錢，等你好起來了我們一起出去找工作怎麼樣？」
「好啊。」遲鍾欣然同意。
南維耶里鬆開他，保持了一個相對安全的社交距離，「找什麼工作好呢？要不出道當明星吧，我看這個來錢快，你長這麼漂亮，我這麼帥，一定能當上大明星的。」
他一邊說，遲鍾一邊往躺椅上坐，然後將毯子蓋在身上，身側縈繞著南維耶里溫熱的火息，暖意綿密地裹住四肢百骸，熨走了北疆的寒意。
於是他眉眼微松，又淺淺地笑了，連周遭翻湧流動的風都驟然放緩，整片天地的光景仿佛都黯然褪去色彩，萬物景致盡數淪為了他的陪襯。
南維耶里死死攥緊掌心，理智明明還在警醒自己不該動容，他不能這麼輕而易舉原諒遲鍾，可是胸腔里的心臟卻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緊接著又重重跳動起來。
這份沒來由的悸動讓他生出一股難以言說的窘迫，南維耶里暗自唾棄自己這般沒出息的動搖，心頭只覺難堪又荒唐，可還是沉溺其中。
他緩緩上前，微微俯身，雙手穩穩扶在躺椅兩側的木把手上，將遲鍾完完整整圈在自己的方寸之間。
遲鐘下意識微微後仰，脊背一點點貼合椅背，一寸寸退至盡頭，後背抵實，再無半分退路。
「……你不願意嗎？」南維耶里垂眸凝著他近在咫尺的眉眼，眼底積壓許久的愛恨、隱忍盡數翻湧。
「也沒有，只是我覺得——」含蓄的東方人下意識避開了他的視線。
那就沒有你覺得了，他不再克制，低頭穩穩覆上遲鐘的唇。
攝像頭後面的工作人員爆發出尖銳的爆鳴聲——
「這事不能跟蘇埃伊里先生說！」她當機立斷，扭過頭看向同事快哭出來的表情，視線緩慢下移，兩人往上級匯報時撥通的電話並沒有掐斷。
兩人對視，心想真是完蛋了地球要不現在就爆炸吧哈哈哈哈。
蘇埃伊里回去的時候，家裡只剩遲鍾一個人安安靜靜地躺在搖椅上休息了，和煦的日光穿過窗欞，縷縷傾瀉而下，鋪滿他周身。
光線淺淺覆在眉骨，順著眼睫細密的輪廓落下一層錯落的陰影，暖陽在臉頰的絨毛上鍍了淺淡的金邊，纏繞著烏黑的髮絲，泛出溫潤光澤。
遲鐘的呼吸平緩綿長，褪去了戰場上殺伐凜冽的氣場，也消弭了記憶破碎之後的茫然脆弱，整個人浸在天光里，平和又安靜。
蘇埃伊里掐著金屬門框，滿腔難以言說的怒火和怨恨被這一室暖陽烘得輕飄飄的，一點點從緊繃的心臟里悄悄溜了出去。
他原本繃緊的脊背緩緩鬆弛，指尖從冰涼的金屬邊框上慢慢鬆開，戾氣散盡，落得一地酸澀。蘇埃伊里小心翼翼地走過去，半跪下來，指尖勾起一縷垂落下來的黑髮，只剩下一聲極輕的嘆息。
真不知道該拿你怎麼辦才好。
他沉浸其中，飄在半空的靈魂也在欣賞自己的藝術，他測算的角度簡直絕了，無論從哪個地方看都美得仿佛是一幅畫——不，不管是哪個畫家也不可能畫出來他現在這麼攝人心魄的美。
遲鍾很滿意地點了點頭。
裝睡一眼就能看出來，靈魂出竅的話那就是真睡了。蘇埃伊里很適合跟睡夢中的他在一起，這樣就符合這個控制狂的一切幻想——安靜、柔和、溫順。
然後再加點碼。
遲鍾回到身體裡，呼吸的起伏大了些，蘇埃伊里立馬驚動，稍稍遠離了一點，遲鍾睡眼朦朧地看過去，帶著一點鼻音，「你回來了……什麼時候了，中午想吃什麼？」
「……打擾到你了，中午我來做飯吧。」好險，差點讓他看見自己在親吻他的髮絲，蘇埃伊里講話都有點音調不穩。
「不要。」遲鍾直起身子，頭髮從他手裡滑落，又笑，語氣帶著一點驕傲，「你做飯難吃，我做的最好吃。」
蘇埃伊里抬起頭，光線穿透髮絲縫隙散開朦朧光暈，細碎光點落滿他肩頭與側臉，柔和的輪廓被暖光輕輕裹住，落在他這隻常年被冰雪和黑夜覆蓋的眼眸里，眼底不自覺瀰漫開一片繾綣的柔軟。
心底突如其來的悸動悄無聲息漫遍四肢百骸，他清楚這份動心來得猝不及防，荒唐又不合時宜，卻沒辦法移開視線，只能靜靜地注視著他，任由心底翻湧出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貪戀。
如果能一直這樣該多好啊。
「好，我幫你打下手，想吃什麼？」
都是南維耶里的錯。
只是心不靜，還掛念著囡囡和麼兒，於是靈魂離開軀殼，飄向蘇埃伊里的辦公室，聽他們開會。
他經常這麼做了，只是會議聽得七零八散搞不明白，順著景寶的歷史書捋清楚思緒後，再去聽就清楚了很多。
北疆，歐美，聯邦。
好一個三國局面。
他在會議室的投影上看到囡囡，站在人前講話，稚嫩的聲音順著話筒傳向遠方，指控遲鐘的虐待和屠殺，感謝阿米瑞恩的收養和庇護，看起來才七八歲的孩子踩著椅子才能夠著演講桌上的話筒，所有媒體都懟著他的臉拍，閃光燈晃得江申嵐幾乎睜不開眼。
而旁邊蔫巴巴的蜀奕渝揪著江申嵐的衣角，低著頭往後縮，又被水流不動聲色拽出來。
遲鍾用了極其強大的定力把自己壓下去，不能衝動，他繼續看，看歐洲公開江申嵐和蜀奕渝成為他們的新神，只是還沒有劃分封地，看人類反對和歡呼，看北疆的沉默，莫斯克溫把視頻關掉，輕聲說，「若是讓遲鍾知道，也不一定是壞事。畢竟他現在去不了歐美，也回不了聯邦。」
「也許他已經知道了。」有人類抱著極度悲觀的念頭去想，遲鍾如此強大，如此恐怖，就算他們斷掉了他所有電子設備，也瞞不過他。
「可他並無動作，沒有請求我們救援，也沒有自己衝過去搶奪。」
「他只是藉助北疆的安全環境養傷，過一段時間，等他好起來，就說不定了。」
「……」
遲鍾心想，竟然這麼怕我。
蘇埃伊里本來一直沒講話，垂眸不知道在思考什麼，而後忽然眼神一動，扭過頭，看向遲鍾所在的地方。
他多盯了一會，遲鍾慢吞吞地飄到旁邊，見他的眼神沒有跟著跑，就放下心來。
「怎麼了？」莫斯克溫問道。
「……」蘇埃伊里說不準，他剛才好像感應到了一點能量反應，但是仔細捕捉的時候又感知不到，於是搖搖頭，「沒什麼。」
這個話題暫時停止，一切都按照原本進行，先不告訴遲鍾。而後人類提起新的議題，「聯邦的【人工智慧】技術已經落地，引進的時候還是有一些需要修改，網絡安全部門要仔細排查，最好能達到自主研發的程度。在這方面我們是落後的，北美和聯邦同時在進行……」
北美的人類非常雙面派，一邊跟聯邦的科技交流密切旗鼓相當，是異能抑制器研發中心地，還是【眾生平等】實驗的重要研究區，一邊聽從神明的「指引」，沒有接受聯邦的管控，更加自由。
遲鍾聽到一半，忽然感覺有人在搖晃他的身體，於是靈魂迅速歸位，睜開眼睛，看到南維耶里擔憂的表情，「怎麼在外面？」
「在曬太陽。」遲鍾晃了下搖椅，「怎麼了？」
「路過，看你在外面。你蓋的被子這麼薄，不冷嗎？」南維耶里摸了摸他的手，很涼，溫暖的火焰能量覆蓋上去，「進屋吧，在窗戶邊也能曬太陽。」
南維耶里把他的搖椅搬進去，遲鍾抱著毯子在後面慢吞吞跟著，看著他的背影，想了一會，問道，「南維耶里，你為什麼一直在北疆啊？」
這簡直是往他的心口上捅刀子。
南維耶里把椅子放在窗戶邊，撐著把手，回過頭，盯著遲鍾看，想從他那張漂亮得一眼就讓人失神的臉上看出來些許心虛或者愧疚，但是並沒有，遲鍾真的是發自內心疑惑他為什麼一直在北疆。
「我為什麼一直在北疆？」
遲鍾抱著被子，歪了下頭。
「……其實我已經恨上你了。」
在監控下，他都沒忍住脾氣，長久隱忍克制的平靜和麻木一分一寸崩塌，胸腔里翻湧著撕裂般的劇痛，混著不甘、絕望與蝕骨的怨懟，咬牙切齒地，用他家鄉的話對遲鍾道，「你讓我失去了所有，我的家鄉，我的神明身份，我的孩子們——除了塞爾溫，我什麼都沒有了。」
他喉間溢出一聲低沉又悲涼的笑，笑意里沒有半分溫度，眼底的痛苦與恨意交織纏繞，幾乎要將自己徹底吞噬，「遲鍾，我真恨死你了。」
然後他在遲鍾臉上看到了茫然。
「你在，說什麼……能不能用俄語，英語也行……」遲鍾聽不懂他的語言，他忘記了，他連這個都不記得了，更是讓南維耶里覺得這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渾身緊繃的力道瞬間落空，劇痛與怒火被硬生生堵回胸腔，悶得他五臟六腑都泛著酸澀的鈍痛。
極致的憤怒過後，是更深、更冷的荒蕪。
那股深入骨髓的無力感，牢牢裹住了他，南維耶里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壓下喉間的哽咽，斂去所有狼狽破碎的情緒，語氣平淡得近乎冷漠，用漢語反問道，「那你呢，你打算一直待在北疆嗎？」
這話觸犯到了蘇埃伊里的底線，他現在不希望遲鍾思考未來，負責監聽的人立刻開始記錄並往上匯報。
「看蘇埃伊里想幹什麼吧。」遲鍾果斷選擇沒聽到剛才南維耶里的恨，他在弱勢的時候就這麼苟著，選擇了一個能安撫下來北疆的說辭，帶著一點開玩笑的語氣，「我欠這麼多醫藥費，肯定要還啊，華夏不要我了，不能替我償還，我得自己打工還錢。唔……還有景雲的學費，錦乖的伙食費，唉，好像還是一筆不小的費用。」
他在說「華夏不要我了」的時候帶著一種自嘲自諷的絕望，但很快略了過去，想要裝作不在意，可是表情卻出賣了他自己。
南維耶里在這一刻感覺到了莫大的悲哀。
他的憤怒，他的怨恨，落在遲鐘身上，好像對他也不公平。
遲鍾都已經被逼得把他自己座下的神明全殺了，被人類除名、流放，還得被他們強迫去抓其他神明，南維耶里覺得這份強迫的條件應該就是燕錦安和燕景雲，別看這倆孩子是在蘇埃伊里手裡，真正能決定他們命運的還是人類，不管是北疆的人類還是聯邦的人類，他們合謀，他們掌控，遲鍾又能有什麼辦法？
南維耶里也是被自己的人類出賣的。
如果人類真的不同意沒有神明，就該是歐洲那邊的態度，直接出動武裝力量幫助神明對抗遲鍾。
悲哀如同冰冷的潮水，漫過四肢百骸，浸透了他的骨血。他笑自己無家可歸的落寞，笑遲鍾也身不由己落得如此境地，更笑命運弄人的刺骨寒涼。
都是人類的錯。
遲鍾掰著手指頭算自己欠了多少錢，打工需要多久才能還清，南維耶里忽然湊過來抱住了他。
「……對不起，剛才，凶你了。」
「啊，啊……沒事，沒事的……」反正我也沒聽懂你在說什麼。
南維耶里的語言太小眾了，遲鍾也不常用，他只會南維耶里故意教他的那幾個詞，一個「我」，一個「愛」，一個「你」。
他聽不懂「我恨你」。
遲鍾是知道怎麼哄自己的，沒被點名絕不會對號入座，裝傻充愣讓他們放下戒備。他猶豫了一下，抬起手回抱住他，「怎麼還哭鼻子啊，一會兒讓蘇埃伊里看見了得笑話你。」
「他敢！」南維耶里閉上眼睛，火焰蒸乾淚水，只是聲音有點哽咽，不過他很快緩過來了，語氣又輕快起來，「唉，我這幾個月在北疆吃他的飯住他的房花他的錢，也得打工還錢，等你好起來了我們一起出去找工作怎麼樣？」
「好啊。」遲鍾欣然同意。
南維耶里鬆開他，保持了一個相對安全的社交距離，「找什麼工作好呢？要不出道當明星吧，我看這個來錢快，你長這麼漂亮，我這麼帥，一定能當上大明星的。」
他一邊說，遲鍾一邊往躺椅上坐，然後將毯子蓋在身上，身側縈繞著南維耶里溫熱的火息，暖意綿密地裹住四肢百骸，熨走了北疆的寒意。
於是他眉眼微松，又淺淺地笑了，連周遭翻湧流動的風都驟然放緩，整片天地的光景仿佛都黯然褪去色彩，萬物景致盡數淪為了他的陪襯。
南維耶里死死攥緊掌心，理智明明還在警醒自己不該動容，他不能這麼輕而易舉原諒遲鍾，可是胸腔里的心臟卻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緊接著又重重跳動起來。
這份沒來由的悸動讓他生出一股難以言說的窘迫，南維耶里暗自唾棄自己這般沒出息的動搖，心頭只覺難堪又荒唐，可還是沉溺其中。
他緩緩上前，微微俯身，雙手穩穩扶在躺椅兩側的木把手上，將遲鍾完完整整圈在自己的方寸之間。
遲鐘下意識微微後仰，脊背一點點貼合椅背，一寸寸退至盡頭，後背抵實，再無半分退路。
「……你不願意嗎？」南維耶里垂眸凝著他近在咫尺的眉眼，眼底積壓許久的愛恨、隱忍盡數翻湧。
「也沒有，只是我覺得——」含蓄的東方人下意識避開了他的視線。
那就沒有你覺得了，他不再克制，低頭穩穩覆上遲鐘的唇。
攝像頭後面的工作人員爆發出尖銳的爆鳴聲——
「這事不能跟蘇埃伊里先生說！」她當機立斷，扭過頭看向同事快哭出來的表情，視線緩慢下移，兩人往上級匯報時撥通的電話並沒有掐斷。
兩人對視，心想真是完蛋了地球要不現在就爆炸吧哈哈哈哈。
蘇埃伊里回去的時候，家裡只剩遲鍾一個人安安靜靜地躺在搖椅上休息了，和煦的日光穿過窗欞，縷縷傾瀉而下，鋪滿他周身。
光線淺淺覆在眉骨，順著眼睫細密的輪廓落下一層錯落的陰影，暖陽在臉頰的絨毛上鍍了淺淡的金邊，纏繞著烏黑的髮絲，泛出溫潤光澤。
遲鐘的呼吸平緩綿長，褪去了戰場上殺伐凜冽的氣場，也消弭了記憶破碎之後的茫然脆弱，整個人浸在天光里，平和又安靜。
蘇埃伊里掐著金屬門框，滿腔難以言說的怒火和怨恨被這一室暖陽烘得輕飄飄的，一點點從緊繃的心臟里悄悄溜了出去。
他原本繃緊的脊背緩緩鬆弛，指尖從冰涼的金屬邊框上慢慢鬆開，戾氣散盡，落得一地酸澀。蘇埃伊里小心翼翼地走過去，半跪下來，指尖勾起一縷垂落下來的黑髮，只剩下一聲極輕的嘆息。
真不知道該拿你怎麼辦才好。
他沉浸其中，飄在半空的靈魂也在欣賞自己的藝術，他測算的角度簡直絕了，無論從哪個地方看都美得仿佛是一幅畫——不，不管是哪個畫家也不可能畫出來他現在這麼攝人心魄的美。
遲鍾很滿意地點了點頭。
裝睡一眼就能看出來，靈魂出竅的話那就是真睡了。蘇埃伊里很適合跟睡夢中的他在一起，這樣就符合這個控制狂的一切幻想——安靜、柔和、溫順。
然後再加點碼。
遲鍾回到身體裡，呼吸的起伏大了些，蘇埃伊里立馬驚動，稍稍遠離了一點，遲鍾睡眼朦朧地看過去，帶著一點鼻音，「你回來了……什麼時候了，中午想吃什麼？」
「……打擾到你了，中午我來做飯吧。」好險，差點讓他看見自己在親吻他的髮絲，蘇埃伊里講話都有點音調不穩。
「不要。」遲鍾直起身子，頭髮從他手裡滑落，又笑，語氣帶著一點驕傲，「你做飯難吃，我做的最好吃。」
蘇埃伊里抬起頭，光線穿透髮絲縫隙散開朦朧光暈，細碎光點落滿他肩頭與側臉，柔和的輪廓被暖光輕輕裹住，落在他這隻常年被冰雪和黑夜覆蓋的眼眸里，眼底不自覺瀰漫開一片繾綣的柔軟。
心底突如其來的悸動悄無聲息漫遍四肢百骸，他清楚這份動心來得猝不及防，荒唐又不合時宜，卻沒辦法移開視線，只能靜靜地注視著他，任由心底翻湧出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貪戀。
如果能一直這樣該多好啊。
「好，我幫你打下手，想吃什麼？」
都是南維耶里的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