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回憶·淮安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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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砰!」

  門被遲鍾撞開,他攥住了淮安晚的手迫使她鬆懈力氣,巨大的聲響把幼崽從夢中驚醒,嚇得哇哇哭,遲鍾抬眼凝視他疼愛的妹妹,黑眸金光隱隱。

  淮安晚的表情有一點錯愕,隨後迅速紅了眼眶,「鍾哥?你做什麼?」

  遲鍾還沒說話,靠里的地毯上燕景雲被那聲巨響嚇到,也開始嗚咽地哭,鑽進燕霽初懷裡,遲鍾這才發現屋裡還有其他人,他扭過頭看去,燕霽初茫然,淮蘇愣住,寧回和沈凇被嚇了一跳,不知所措。

  「……鍾哥?」

  遲鍾攥著淮安晚的手鬆了一下,但仍然沒有鬆開她。

  「有些事情,我需要跟她需要單獨聊一聊。」

  他看向他們幾個,用了一些催眠,隨後用強硬的態度把淮安晚拽出去了。

  淮蘇連忙起身把哭喊的幼崽抱起來,透過窗戶看他們往書房的方向去,眉頭皺起,「怎麼回事……鍾哥在做什麼?」

  因為催眠,他們都升不起「去看看」的念頭。

  囡囡哭得軟軟糯糯,像揉皺了的棉絮,帶著奶氣與懵懂,像小貓蹭手心,細聲細氣,軟乎乎地纏在耳邊,溫柔得不像話。

  淮蘇哄了哄孩子,讓他安靜下來,幼崽不睡了,睜著水汪汪的大眼睛看他,扁著嘴,超級委屈的樣子。

  二人對視,淮蘇逐漸掙扎出來【催眠】籠罩在自己腦子裡的霧氣,他快速眨了幾下眼,反應過來,抱著幼崽追過去。

  遲鍾忍不住脾氣想粗暴對待這個不知道什麼東西的傢伙,攥著她的手腕一緊,感受到妹妹瘦下來之後再也胖不回去的纖細手腕,又瞬間軟了下來,態度很想凶起來,可是看見晚晚眼尾的紅,他又覺得難過。

  到了書房,遲鍾推開門的時候也沒想到能在這裡看見秦杉時、鶴衍和鶴憫,三個人面前擺著一堆文件好像在商量什麼事情,看見他進來,愣了一下,「鍾哥?」

  知情者再多一個也沒關係,遲鍾立刻關上門屏蔽外界,放開她,質問道,「你到底是什麼東西?!從晚晚身體裡滾出來!」

  鶴衍:「?」

  鶴憫:「??」

  秦杉時:「???」

  秦杉時瞬間從座位上站起身,「怎麼回事?晚晚怎麼了?」

  【通靈】沒用,不是孤魂野鬼附體,遲鍾心跳很快,他感覺事情在脫離自己的掌控。

  她揉了揉手腕,目光掃過後面呆愣茫然又震驚的三個人,不緊不慢地抬頭看他,輕笑,「你真的不知道我是誰嗎?」

  「尊上。」

  這個詞在她嘴裡是天大的嘲諷,恨意穿透靈魂,那一瞬間,遲鍾心像是被什麼堅硬而尖銳的東西重重貫穿,鈍重地一顫。

  記憶掙脫了時間的束縛,跨過漫長歲月,毫無預兆地奔涌而來,將他們淹沒。

  「淮安寒——」

  遲鐘被巨大的信息量沖昏了頭腦,他抓住她的肩膀,用力之大好像要把她的骨頭捏碎,最先關心的也是淮安晚是否安好,「我的晚晚呢!你把我的晚晚怎麼了!」

  秦杉時臉色唰得慘白,鶴憫一時間反應不過來這個回溯到底有多少人而且鍾哥看起來並不知道淮安寒的存在,至於完全被排擠在外的鶴衍,選擇先上去拉架。

  「你猜,晚晚,為什麼不肯出來?」

  淮安寒掙開他的桎梏,後退半步,被認出來後展現出巨大的驚喜與歡樂,仰著比前世還要漂亮的小臉看著他,「都怪你,尊上。」

  都怪你。

  遲鐘的胸口好像被鑿穿了,他一直以為自己過去了,能接受金陵的死亡了,他一直以為晚晚已經可以接受現實了可以好起來了,事到如今他才恍然,原來他們兩個都沒有從那場大雨中走出來,遲鍾痛得窒息,淮安晚更是不願意再面對現實。

  「……胡說,你休要在這裡挑撥離間。」遲鍾指尖亮起金光,「我管你是什麼,從她身體裡滾出去!別怪我對你不客氣!」

  鶴衍要嚇死了,「鍾哥!這是姐姐啊!不能對姐姐動手!」

  他又勸淮安寒,「姐姐,姐姐你怎麼了,有什麼事好好說啊。」

  「誰是你姐姐!」

  淮安寒被他俘虜吃盡了苦頭,最後被楚章一槍崩了,看見這傢伙都覺得疼,她推開他,符咒在她指尖燃燒,化身火焰將鶴衍的胸膛灼燒,遲鍾眼瞳一縮,立刻抽走火焰治癒他的傷勢,「她不是晚晚。」


  她低低地笑出聲,恨意不是嘶吼,是安靜到刺骨的瘋。

  眼底燒著空茫的火,指尖抖得不成樣子,卻偏要死死攥著什麼,像要把空氣捏碎。笑是裂出來的,嘴角扯到發酸,眼淚砸在地上,連聲音都燙得發啞。

  理智早被啃得只剩渣,只剩一股鈍重、黏稠、淹死人的執念。

  「金陵死了!」

  「你們又把金陵丟下了!」

  淮安寒的眼睛紅得像浸了血,卻半滴淚都不肯落,連呼吸都帶著鐵鏽味。理智早碎成了渣,剩下的全是最原始、最惡毒的恨意。

  符咒在虛空化身金屬利刃,直飛鶴憫。

  鶴憫在面前打開空間漩渦躲避利刃,他臉色也不好看,每次涉及到淮金陵的事情,淮安晚盡力避免自己的火氣外露,而淮蘇總會冷冷地盯著他,現在的這個「姐姐」更是明擺了想弄死他——因為是他散播出去【起死回生】的。

  遲鍾中了毒,說漏了嘴,他散播出去讓人類抓他,這才連累了淮安晚,最後淮金陵死了。

  「需要給你們一個獨處的空間嗎?」

  遲鐘沒回答他的問題,但是鶴憫利落地把鶴衍和秦杉時帶走,極速消失在原地。

  全世界都安靜了,令淮安寒的心跳聲被無限放大,她恨得雙目猩紅,僭越地抓住了遲鐘的衣領,「你明明知道!你明明知道金陵的神力對人類有多大的吸引力!你為什麼沒有保護好他!」

  金陵,她的寧兒,兩輩子都在她懷裡長大,那麼好那麼好的孩子,為什麼……

  上一次,知道淮金陵的【起死回生】也就那幾個人,到最後為什麼楚惡會知道?他還能在重重防禦中抓走淮蘇,威脅淮金陵。

  淮安寒能不知道因為誰嗎?

  她和鶴憫撕破臉地吵,到最後直接動手,淮安寒火燒府邸,最終被鶴憫以「阿姊精神不太好」為由剝奪了所有權利,被關在偏遠的郊區十多年,直到上元被攻破她才重見天日,又被鶴衍關在監牢里,不日行刑。

  哈哈,哈哈哈哈……

  她這一生,何時如願過。

  淮安寒指著門外,「事到如今,你還留著那罪魁禍首!」她嗤笑一聲,「你捨不得他?哈哈哈哈……我一定要告訴鶴衍,遲鍾,你個叛徒,你個叛徒!!」

  遲鍾深吸一口氣,握住她冰冷的手,「……對於金陵的死,我很愧疚。你讓晚晚出來,我跟她說。」

  「愧疚有什麼用!愧疚有什麼用!金陵已經死了!!」

  淮安寒撕心裂肺地尖叫,「你去殺了他啊!你去殺了他們!所有人,所有人都要為我的寧兒陪葬!」

  痛到極致,是連呼吸都帶著鈍重的回聲,心口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再慢慢撕裂。不是尖銳的疼,是沉、是悶、是空,是五臟六腑都被抽空,只剩下一具麻木的軀殼。

  「陪葬,陪葬……」

  淮安寒看著他痛苦的神情,「你捨不得是不是?沒關係,我捨得,我去殺了他們!所有人都要死!」

  遲鍾用力抓住她的手,卻聽一聲清脆的骨頭錯位的聲音,他嚇得心都快碎了,連忙鬆手,淮安寒表情都沒變,轉頭往外跑,指尖符咒凝聚,火焰和雷霆即將毀滅這個令她痛恨的世界——

  門從外面推開了。

  淮蘇下意識護好孩子,閃避的速度太慢還是和淮安寒撞在了一起,腳下不穩,兩個人摔在一起。

  「姐姐……」

  淮蘇不明所以,幼崽嗚嗚咽咽地哭,淮安寒跪坐在地上看著他——所有猙獰、所有瘋狂、所有要撕碎世界的戾氣,猛地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掐斷。

  火焰在喉嚨里戛然而止,戾氣在眼底瞬間冰封,連呼吸都頓在半空。

  如果她出來看見其他人,無論是誰,都得遭到她的攻擊。

  可偏偏是淮蘇。

  「淮蘇……」

  壓抑已久的情緒轟然決堤,哭聲悽厲又絕望,撕心裂肺,聽得人頭皮發麻。

  不是委屈,不是難過,是痛到極致、連活下去都覺得費力的崩潰,每一聲都像在把自己的心掏出來揉碎。

  遲鍾扶著門框看他們,視線緩慢移動,落到後面追過來的燕霽初身上,還有被鶴衍叫回來的洛之豫,江晝浙和左古隴……神情焦急,愛之深,憂之切。


  「晚晚。」

  遲鍾跪坐在地上,摟住他的姑娘,「醒醒,好不好,哥哥很擔心你……」

  只是一瞬間的失神,她睫毛輕輕一顫。

  再抬眼時,所有情緒都被清空。

  淮安晚茫然地看著他們,張了張嘴,但什麼都沒說。

  …………

  「人格分裂……」

  「我確實剝離不了她的靈魂,她們是一體的,強行分離會對晚晚造成恐怖的不可逆轉的後果。」

  遲鍾撐著額頭,垂眸看桌子上的醫學報告,「但她也確實是淮安寒,熟練使用神力的同時,也相當恨我。」

  秦杉時疑惑了一下,「她為什麼要恨你?要恨也是恨鶴憫,恨楚霧才對。」

  「她對我的恨,跟鶴憫小霧不一樣。」遲鍾嘆了口氣,「她恨我無能,重來一次也保護不了寧兒。」

  秦杉時覺得淮安寒更不可理喻了,「明明是鶴憫下毒害你,金陵的死憑什麼算在你頭上。」他憤憤不平,「她沒參與生產沒參與改變,就因為這一件事情否定你的全部嗎?!可惡,要不是鶴憫拽我走得太快,我高低跟她理論一番。」

  遲鍾撇了下嘴。

  他鬧了幾句嘴,又嘆氣,「你剛把她抱回來的時候,我就想過,你會不會在她身上栽坑,畢竟前世她性子頑劣,生活奢靡……只是沒想過會是這樣,不是晚晚的錯。」

  這不是晚晚的錯,她只是太痛苦了,才會分裂出一個保護自己的人格。

  不知道中間出了什麼問題,這個人格竟然是淮安寒。

  遲鍾低下頭,「本來,我把囡囡給蘇蘇和晚晚養,是為了他們能夠走出來,可是現在我很擔心淮安寒會不會傷害到囡囡。」

  「……我記得你有個【催眠】,對吧?」

  「嗯?是,怎麼?」

  秦杉時托著下巴,「去【催眠】一下,問問淮安寒經歷了什麼,為什麼會在這時候甦醒,給她們一點精神暗示,這總比藥物治療好一點。另外,你的封印能不能起作用?」

  「封印……」遲鍾蹙眉,「不知道,我沒試過。」

  「試試吧,已經沒有更糟糕的情況了。」

  等到了晚上,遲鍾懷著沉重的心情去找淮安晚,開門的是江晝浙,他側身讓開位置,淮安晚抱著囡囡輕哄,像極了她那時候抱著金陵。

  他說明了來意,「若你不願意,就算了。」

  「沒關係,鍾哥。」淮安晚溫和地笑著,「我也怕她傷到你們。」

  淮蘇抱著幼崽和江晝浙離開,將房間留給他們。

  遲鍾以前使用【催眠】的時候,得心應手,對滿清用,對鶴憫用,對蘇埃伊里用,對阿米瑞恩用,裝得乖巧無害,為自己博取發展機會。

  現在,他覺得自己的手有些發抖。

  黑眸出現一個白色旋渦,似銀河流轉,淮安晚一點點失去意識,跌入深淵。

  「淮安寒,你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金陵死亡的時候。」

  「……」遲鐘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問下去的勇氣,「為什麼會出現?」

  「我不知道……」

  他又問了一下關於前世,淮安寒斷斷續續地交代,說自己被監禁,隨後關入大牢,楚章殺了她,可是意識沒有消散,沒有輪迴,沒有消亡,在一片黑暗中沉淪不知多久,最後睜開眼睛,看到了金陵的【起死回生】。

  「不要,換命……」淮安寒睜著空洞麻木的眼睛,「金陵,不要,不要丟下我……」

  遲鍾說不上來自己對淮安寒到底是什麼心情。

  早期她統治一方,奢靡無度,領地內百姓苦不堪言,所以早早被打上了「殺死」的標籤,回溯前的學者態度一致,不要留下她。

  可是遲鍾見到的淮安寒,早就失去了各種權力,只是一個空洞的、被供養的花瓶,囚禁在偏遠郊區十幾年。在他們還能坐下來好好說話的時候,淮安寒回憶自己年幼時在郎中家的生活,那時候吃飯都很難,可她覺得幸福。

  如果我不是神明就好了。

  遲鍾在見到那個乖乖的幼崽前想了很多。

  他落下了【封印】,卻失敗了。

  無法分離,晚晚和淮安寒的靈魂高度重合,他如果封印就是兩個靈魂一起沉睡。

  「晚晚……」

  從把那嬰孩抱起來的時候,遲鍾就做好了面對天崩地裂的準備——她的成長,她的背叛,她的死亡,一切一切,最差的結果,遲鍾都準備好了。

  他的臉頰貼著她的額頭,就像此生的初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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