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8章 江湖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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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袍哥會,明末清初四川地區的一個秘密結社的組織,和洪門、青幫並稱三大民間幫派。

  解放前,在川渝地區,處於底層的勞動人民,為了不受欺負,都要加入袍哥,後來各個階層都有人入會。

  我驚訝的說:「老人家,這裡是袍哥大爺們談事的地方呀。您老95歲高壽了,應該見過那些江湖事呀。」

  老人家呵呵笑道:「你曉得袍哥人家?」

  「曉得一些,袍哥人家,從不拉稀擺帶嘛,這句俗語現在還用。」

  「哈哈,這個曾家茶社,當年比現在大多了。那時候可熱鬧了…」老人家陷入了往事的回憶當中。

  「外地袍哥來到本地要拜碼頭,就要到這裡喝茶,擺茶水陣,本地人有了糾紛,都要請舵爺來喝茶評理,鬧熱的很。」老人家別看95歲了,記憶好的很。

  「這個我在書上看到過,民國時候,很多老茶館都是當地袍哥的堂口,喝茶可有講究了…」我接過話。

  「對頭,比如說這蓋碗,擺放都有說法的。茶客將茶蓋朝下放在茶托與桌面上,表示需要加開水,叫「覆蓋續水」;將茶蓋覆於碗,蓋上隨便放一小物,表示暫時離開還要回來喝,叫「覆蓋留茶」;茶蓋仰放碗上,茶錢放在碗旁,表示可以收錢、收碗了,這叫「仰蓋離開」;」老人一邊說著,一邊用蓋碗給我們演示。

  我和陳美美聽的很入神。

  「這裡是大洪公的堂口,每天到這喝茶的人多喲,要是有外地的袍哥來本地辦事,就來這裡喝茶,把茶壺嘴對著蓋碗,蓋碗打開,茶蓋斜搭在蓋碗上,就表明他是袍哥人家,要來請管事五爺見面。茶社的夥計一看有人擺茶陣,就會請管事來。」老人端起蓋碗,抿了一口。

  「對頭,我聽過這個說法:內事不明問當家,外事不明問管事。」我讀過介紹四川袍哥的書,曉得一些袍哥的文化。

  「哎呀,小伙子,沒想到你也懂的起這些名堂喲。管事五爺來了,就要盤一下他的來路,問清楚了,如果願意幫忙,就把茶喝了,要是不願意幫,就把茶倒了,再沏一杯。」

  「反正裡面的名堂多嘍,有回幾個外地人來這裡販大煙,路上被土匪搶了。他們是屏山信字堂的袍哥,跑茶館來找五爺,問清了他們的來路,五爺就讓我去幫他們找回大煙。我們大洪公上千號兄弟,打聽到搶大煙的那伙人,我就帶十多個人把他們落腳的房子圍了,夜裡打著火把砸門,這些人賊的很,一般都會房後開個窗戶,便於逃跑…」

  「後來呢?抓到沒有?」陳美美看老爺子端起茶杯喝水,著急的問。

  「我提前讓人在屋後撒兩麻袋豌豆,跳出來就站不穩會滑倒,旁邊埋伏几個兄弟,看跳出來摔倒一個就直接一棍子敲暈,三個傢伙就這麼被抓了,大煙也找回來了。」老人笑的很得意。

  「老人家,你也嗨袍哥呀。你在大洪公當幾排呀?」

  「我當時是鳳尾老么。老人笑著說。」

  「那您的父親是掌舵大爺嘍?」我問道。

  老么排十排,是最低的一級,一般都是新入袍哥的人,不過鳳尾老么是特例,一般由龍頭大爺的兒子擔任,龍頭鳳尾的嘛。將來要接舵爺的位置的。

  「我父親當過一任縣長,是當地士紳的代表,所以我們我們是仁字號,仁字號講頂子,義字號龍頭大爺是經商的,義字號講銀子,禮字號主要是小工業作坊的,喜歡打架,禮字號講刀子。」老人臉上流露出對往事的感慨。

  「大洪公頭排有幾個大爺,不過他們都不怎麼管事,重要的事情才要他們拍板。二排大爺叫聖賢大爺,這個一般就是找有名望的士紳名流擔任,更不管事。聖賢聖賢,剩閒嘛,一般是三爺當家,管錢糧,五爺管幫派家規,外面聯絡。剩下的就是跑腿的,打手什麼的。」

  「我父親參加過辛亥革命,那年四川鬧保路運動,成都省總督到處抓人,成都省的袍哥大爺們發雞毛救急信順江漂流而下,我父親接到雞毛信,帶了300個兄弟去成都省支援袍哥,後來尹昌衡當了四川軍政府都督,在軍政府門口掛了大漢公的招牌,自封舵把子,被人稱呼為袍哥政府。他還特意請我父親喝過酒,我父親給他披過紅。那時袍哥的勢力大的不得了。」老人不勝感慨。

  我給老人的蓋碗裡加了水,聽他繼續擺龍門陣。

  「大洪公從此名聲大噪,附近各個水陸碼頭的堂口的舵爺們,都來拜訪我父親,方圓幾百里,提起宜賓曾大爺,無人不知,我們宜賓人出去遇到土匪,報曾大爺的名號,就不會有人動手搶劫…」

  沒想到這麼不起眼的老茶館,竟然見證了百年前那驚天動地的大事。

  「我父親為人豪爽,仗義疏財,急公好義,頗受當地人的愛戴。辦學堂、孤兒院、養老院,做了不少好事。我從記事起,就看到他在茶館裡給人評事擺茶。」

  看老人的茶淡了,我又拿了包綠茶,給他換了茶。

  他點頭感謝,說:「這些都是陳穀子爛芝麻的往事啦,哈哈,你們倆別嫌我話多囉嗦…」

  陳美美笑著說:「老爺爺,我們喜歡聽你擺這龍門陣,太有意思了。您再給我們講些故事嘛。」

  老人笑眯眯的點點頭:「你們喜歡聽,我就講。」

  「我六七歲的時候,看過我父親擺香堂,懲罰違反幫規的兄弟。有個人卷了堂口的錢被抓了,違反了幫規,要扎刀子。那漢子也真是好漢,自己拿刀子捅到大腿上,鮮血直冒,他硬是一聲不吭。我父親佩服他硬氣,便問清來由,聽說他是為了給他老娘治病,就寬恕了他,還給他一筆錢,讓他帶老娘去成都省去看病。」

  「很多人說混袍哥的都是地痞流氓,這不對,好多袍哥其實分擔了好多官府的責任,對維護社會做了不少事情。」

  「那年我十歲,后街張麻子,不孝順父母,經常不給飯吃,被人舉報給五爺,五爺出面規勸,他仍不改,我父親就把他叫到茶社,讓他給父母磕頭認錯,要是還不孝順,就給他掛黑牌,讓他名聲掃地,啥事都做不成。他老老實實的磕頭認錯,回家後孝順父母,再也不敢犯錯了。」老人家笑著說。

  「還有常二癩子,趕場的時候調戲婦女,被人扭到茶館,我父親讓人打了他一頓,一年內不准他趕場,否則見了就打。所以我們宜賓嗨袍哥的,很少有不孝順父母,當街耍流氓的。」

  我覺得這些事情很有意思,看來袍哥人家也在教化世人,端正社會風氣呀。

  「我父親每天都忙的很,經常街坊鄰居大事小情鬧糾紛,咽不下這口氣,都要找我父親喝茶評事。我父親到了茶社,說大家都是街坊四鄰,不要傷了和氣,有事講理,把事說開,喝茶和好,還是自家兄弟。然後他聽雙方的說辭,從中調解,該賠錢賠錢,該賠禮就賠禮道歉,雙方得很信服,開開心心的結束了糾紛。」

  「哈哈,那您父親不是經常要處理很多事?」

  「當舵把子的,就是這樣。特別是遇到紅白喜事,就更忙。」

  「在舊 社會,不論家庭經濟情況如何,紅白喜事都要辦得熱鬧體面。有錢人家死了老人辦喪事,首先 請知客酒,要把辦喪事場面的大小,告訴管事五哥,即吩咐每天派兄弟伙輪流值班, 接待客人,不論煙茶酒飯,圍鼓、玩友、開奠、送葬等,都要安排得周密細緻。貧困的兄弟伙 死了老人,首先向我父親這個大爺、三爺、五爺磕頭拜孝,說明衣、衾、棺、槨無錢辦理, 請求幫助解決。我父親就通知管事五哥,托人情單子,找兄弟伙湊人情,並招呼兄弟伙送 情、幫忙,不吃酒飯。」

  「這還不算,外地的舵爺兄弟落了難,來碼頭來避難,我父親還要安排吃住,保護他的安全,臨走的時候還要送路費,派人把他送到下一個堂口才算完。」

  「我16歲的時候,下江有個舵爺打死了當街調戲婦女的縣長的兒子,被官府通緝,跑到宜賓避難,我父親安排他住在這附近,晚上安排兄弟們保護,風聲小了,就讓我帶幾個兄弟,護送他到成都避難,那縣長找了幾個殺手在路上攔截,被我開槍打傷了一個,我替那個舵爺挨了一飛鏢,扎在胳膊上。那幾個殺手見勢不對就跑了。後來我父親派人抓住這幾個殺手,打斷了他們的手臂,警告他們以後不准踏入宜賓城。」

  老人講的風輕雲淡的,我和陳美美聽的驚心動魄。

  一個16歲的少年,帶人和殺手搏鬥,簡直就是傳奇故事。

  「您當時真是英雄出少年,膽子真大!」我由衷的佩服。

  「哈哈,這還不算什麼,後來我父親老了,我當了舵把子,也救過不少人,解放前幾年,我還掩護過路的地下黨,躲避國民黨的搜捕,有些人後來成了大官,給我做了證明,不然我哪裡活到現在。哎,天道好輪迴呀。」老人嘆了一口氣,臉帶倦色。

  我看他講了那麼多,精神不濟了,就不再追問後面的事情。

  天色不早了,我和陳美美結了茶錢,和老人告辭,離開了老茶館。

  後來再去老茶館,是一年後的事情了,聽茶客說這位曾老爺子已經仙逝,我不勝唏噓,那許多關於大洪公的歷史往事,也隨著老爺子的離去,從此湮沒在歷史中。

  唯有那滾滾東去的長江水,依舊在靜靜的流淌。

  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多少英雄事,白髮袍哥,茶館一隅,一杯清茶偶然邂逅,袍哥的刀光劍影,都在那一壺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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