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七十四章 各自為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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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要不要我派人將章雄追回來?」

  「不必!」

  「可如果任由他這般胡鬧下去,洛陽城是要出大亂子的!」

  「人家是揣著上意來的,他就是把天捅出一個大窟窿,汪總帥也會設法袒護。」

  上午,洛陽將軍府,偏廳廂房。

  一位年約四十上下,身材矮胖的黑臉漢子正雙手拖著一襲長袍,滿臉愁容地站在房中,一邊小心翼翼地伺候著自己的主子洗漱更衣,一邊滔滔不絕地訴說著自己對章雄的不滿。

  此人名叫胡金,既是將軍府的大管家,也是現任洛陽將軍郭賢的親信。

  相比於又矮又胖,其貌不揚的胡金,稜角分明,濃眉大眼的郭賢則俊朗得多。雖已年過五旬,卻不像其他官老爺那般油光滿面,大腹便便,相反他寬肩窄腰,身姿挺拔,既不像武官那般壯碩,也不像文官那般瘦弱,身材保持的相當得體,並在舉手投足間透著一股淡淡的溫儒之氣。

  雖然郭賢官拜洛陽將軍,是蒙古的臣子,實則他卻是一名地地道道的漢人。

  這些年,伴隨著蒙古勢力的發展壯大,變節投誠的漢人越來越多,軍民官商無孔不入,不少人憑藉真才實學之能或攀龍附鳳之術而混得風生水起,甚至官居要職。

  對於這些人而言,他們雖然身為漢人,但心卻早已歸屬蒙古。

  其中,尤以郭氏一門最為典型,祖孫三輩為蒙古鞠躬盡瘁,立下汗馬功勞。當今一代,又以郭賢的族弟郭侃表現最為出色,而立之年便已貴為蒙古西征大軍的千戶將軍,是蒙古西征大元帥旭烈兀最信任的悍將之一。

  論文韜武略,郭賢不及郭侃十分之一,他能混入蒙古官場,很大程度依賴於祖上的功勳及郭侃族兄的特殊身份。

  雖然才能平庸,但郭賢也有自己的謀劃和野心。他深知郭侃雖勇,可終究是一介武夫,不善權斗,況且率軍西征兇險莫測,說不定哪天就會戰死沙場,萬一郭侃有什麼不測,自己必然失時落勢。

  再者,郭侃遠在西征途中,軍務纏身加之郵路不暢,因此對蒙古朝廷發生的事鞭長莫及,一心在官場鑽營的郭賢自然靠他不住。

  於是,郭賢憑藉和郭侃的關係在蒙古朝堂嶄露頭角之後,即動了改換門庭,另覓靠山的心思。一開始他心目中的理想人選是忽烈,可惜忽烈財雄勢大,身邊人才眾多,憑郭賢的本事根本入不了他的法眼。

  更何況,忽烈和旭烈兀都是統領萬軍的王爺,旭烈兀西征功勳卓著,忽烈南伐同樣戰果輝煌,二人本就在暗暗較勁,麾下諸將更是互不相服,郭侃乃旭烈兀的心腹大將,身為其族兄的郭賢又怎麼可能得到忽烈一派的信任?

  權衡再三,郭賢只能轉移目標,向蒙古大汗的另一位兄弟,一直留守和林無甚戰功但又不甘平庸,暗懷雄心的阿里不哥投誠,如願加入他的陣營並很快得到阿里不哥的賞識。

  時至今日,郭賢能坐上洛陽將軍的位子,正是依賴阿里不哥在背後推波助瀾。

  待披頭散髮的郭賢對著銅鏡細細擦淨臉上的水珠,機敏的胡金連忙迎上前去,熟練而靈巧地抖開長袍輕輕披在他的身上,再順勢接過他手中的錦帕,並將郭賢引到擺滿早膳的桌旁落座。

  待郭賢調息心神,開始進膳,緩步輕聲的胡金方才繞到其身後,從懷中掏出一柄玉梳,為其梳頭束髮。

  「前陣子好不容易送走顏無極那個瘟神,現在又跳出來一個章雄四處惹禍,真是不讓人安寧。」郭賢一邊低聲抱怨,一邊將糕點送入口中,「隋佐是京北大營的統兵將軍,遇害是在鄧州地界,殺他的人是大宋靜江府的金復羽,這件事怎麼輪也輪不到我們洛陽將軍府去管!雖然朝廷下令至各州各府,要狠狠震懾所轄地界的江湖勢力,可大家都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道理,彼此心照不宣地做做樣子罷了。隋佐死就死了,關我們洛陽城什麼事?章雄不知深淺,將洛陽一帶的江湖勢力統統得罪一遍,鬧出亂子誰來收拾?上面又豈會體察我們這些地方官的難處和死活?」

  「是啊!自大人上任以來,洛陽城可是前所未有的太平。這兩年賢王府禍事不斷,都被大人以不變應萬變,趨利避害一一化解,從未驚動朝廷,亦未影響半文徵稅。官行官道、民走民路,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彼此互不打攪,本來挺好。」胡金連聲附和,「最可恨章雄不能領會大人的良苦用心,遇事喜歡自作主張,自從他來到洛陽城就沒有辦過一件讓人順心的事。」

  「章雄一個兵痞,焉懂官場之道?與這般整日喊打喊殺的武夫,天大的道理也是講不通的。」一提起章雄,郭賢頓覺頭大如斗,心煩不已。


  「既然講不通,大人何不找個由頭將他趕回漠北?」胡金小心提議,「省的他在洛陽城尋事生非,給大人添堵。」

  「說的輕巧!你可知汪總帥為將章雄安插進洛陽城,前前後後耗費多少心血?」郭賢對胡金的獻策連連搖頭,「洛陽地處中原,四通八達,繁榮昌盛,百業俱興,多年來不僅僅是汪總帥為南攻大宋而布置的戰略要塞,更是他汪古部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錢袋子。殊知,汪總帥年紀輕輕即身居高位,憑的可不單單是祖上蒙蔭。」

  「大人所言極是!正因洛陽城十分緊要,小王爺才一直對此地念念不忘。」胡金趕忙改口,「當初若不是汪緒統陰差陽錯死於非命,小王爺也找不到機會舉薦大人來此坐鎮。」

  胡金口中的「小王爺」,正是蒙哥大汗的親弟弟,阿里不哥。

  「只要守住洛陽城,就等於守住一座金山,汪總帥又豈能甘心拱手讓人?」郭賢冷笑道,「這次若非汪總帥平定大理有功,忽烈王爺替他說話,恐怕也沒有機會捲土重來。你可知,汪總帥最開始的計劃並不是安插一名參將,而是打算直接找人頂替我,一舉奪回洛陽將軍府的大權。若非小王爺極力斡旋,也許你我現在已經去塞北牧羊了。」

  「小王爺對大人一向器重,從未疏離,實屬難得!」

  「正因如此,我更要替小王爺牢牢守住這座來之不易的洛陽城,寧死無悔!」郭賢正色道,「自我上任以來一直秉持懷柔之策,儘量不干涉這些江湖人的是非恩仇,只要他們不影響洛陽城的安定大局,本官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遇事能忍則忍,能避則避,為的就是不得罪城中大大小小的門派勢力。這兩年我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自己,千萬不能步汪緒統的後塵。我死是小,倘若辜負小王爺的信任與重託,即使到了九泉之下我也不會瞑目。」

  胡金長嘆一聲,憤憤不平:「可惜半路殺出一個油鹽不進的章雄,將大人辛苦數年積攢的人情毀於一旦。他今天去丹楓園一通胡鬧,鐵定會和賢王府結下樑子。我真是想不明白,汪總帥聰明一世,怎會重用這麼一個剛愎自用的莽夫?」

  「一是章雄對汪總帥足夠忠心,不會被人輕易收買。二是此人性子夠倔,行事雖莽撞冒失,可膽量卻遠超常人,否則也不敢明刀明槍地跑去賢王府拿人,況且拿的還是賢王府的『命脈』。」

  「大人的意思是……」

  「也許……汪總帥要的就是一個『亂』字。是他在幕後指使章雄滿城樹敵,為的就是給將軍府招惹麻煩,最好惹出不可收拾的大麻煩。反正我才是洛陽將軍,最後領罪受罰我肯定排在章雄前邊。」郭賢揣測道,「倘若我被罷官奪爵,得意的是汪總帥,失望的是小王爺。」

  胡金沉吟片刻,再度向郭賢提議:「既然大人已經辨清其中的利害關係,何不讓小王爺稟明大汗?相信大汗一定能明察秋毫,不會由著他們胡來!」

  聞言,郭賢緩緩放下手中的筷子,轉身看向言之鑿鑿的胡金,話裡有話地問道:「章雄的背後是汪總帥,汪總帥的背後是忽烈王爺,因為洛陽城一些芝麻綠豆的小事,你讓寸功未立的小王爺在大汗面前狀告戰功赫赫的忽烈王爺,而且還牽連著大汗十分信任的汪總帥,你猜會有什麼結果?」

  「這……」

  胡金被郭賢鋒利如刀的眼神盯得渾身發毛,唇齒抑制不住地微微顫抖,硬著頭皮作答:「我們……我們只是據實上奏……」

  「那又如何?實情重要嗎?你是希望大汗降罪汪總帥?還是降罪忽烈王爺?」

  「這……」

  「你可知,洛陽城的士農工商幾十萬人綁在一起,也遠遠抵不過忽烈王爺和汪總帥在大汗心中的分量。更何況,大汗生平最痛恨搬弄是非的小人,尤忌挑撥他們兄弟之間的關係。」郭賢依舊目不轉睛地盯著胡金,一字一句地說道,「一旦有人冒犯天威,必定會死很多人。大汗戎馬半生,屠城無數,也不會在乎一座小小的洛陽城。小王爺身份尊貴,最多被訓斥幾句。至於你我……」

  雖然郭賢沒有繼續說下去,卻足以令豆大的汗珠順著胡金的臉頰嘩嘩流淌,後背的衣衫更是在不知不覺間被汗水層層浸透。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爭鬥。

  大宋如此,蒙古亦如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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