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觀察也是修行
第304章 觀察也是修行
當年趙以孚還在人間的時候，這人間其實是『黑暗紀元』的起始，他以大一統王朝的規制力量暫時鎮壓了那些亂七八糟的玩意兒，他飛升的時候天下也還算太平。
可是現在隨著時間的推移，世間再無他這般縫補匠，那大家過的自然也就不太好了。
趙以孚的化身沒有急著響應那個並不怎麼虔誠的呼喚，他首先來到了墨山，這裡是他的老家和師門所在。
只是可惜只是七十多年的歲月，墨山此處竟然已經大不一樣。
墨山頂上的道宮已經徹底破敗，而腳下的書院還在，卻已經不再有丹青門的修士教書了。
趙以孚有些不敢置信，這才多久啊，他的丹青門呢？
於是他連忙來到後山傳法石窟，他知道這世間若是還有丹青傳承，那麼必然在這傳法石窟中。
他到來時，黑暗的洞穴已經被巨石封閉。
走入其中，倒依然是熟悉的環境。
因為這傳法石窟本就是在黑暗中的。
他進入其中，想到自己如今是虛無縹緲的夢境化身，石靈前輩恐怕無法發現他的存在，於是便出聲喊道：「前輩可在否？」
他喊了三次，忽然面前一個人影穿牆而出來到了他的面前。
趙以孚立刻躬身行禮，如同數十年前一般。
石靈看到了趙以孚，有些不可思議地說：「你怎麼來了？」
趙以孚道：「心血來潮，想要下來看看。」
「只是我們才離開了多久，丹青門怎麼成這個樣子了？」
石靈嘆息一聲道：「若非親歷，我也沒想到會是這個樣子。」
「我丹青門，原本以為在經歷了遠岫之衰後已經一蹶不振，沒想到還能在秋魚治下重新崛起。而門內又有了梁風子與你這樣的俊傑分明是大興之相……可沒想到竟然成了最後的狂歡。」
趙以孚驚訝地問：「我文盛師兄他們不是已經上了正軌，怎的連維繫都難？」
石靈道：「皆因這世間人心變亂，丹青門在山上竟然再也收不到合意弟子。」
「再加上朝廷不知怎的盯上了這裡，眾人一合計便決定將山門搬入深山老林中去了。」
趙以孚明白了，肯定是丹青門的奧秘在世俗中被曝光了，那這樣一來他們的確是很難混得下去。
他感慨道：「我丹青門講究入世修行，若是搬入深山老林……恐怕會斷了傳承啊。」
石靈道：「傳承還是會在的，只是不能再以文脈的形式傳下去了。」
趙以孚又問：「那麼這傳法石窟中的……」
石靈道：「傳承都還在，只不過都是副本了。」
「我也不願再走，便留在這裡給純陽祖師繼續看守傳承，說不定斷掉的傳承還能隔代傳下去。」
趙以孚聽了點點頭。
他與石靈又聊了一陣，然後才離開。
後山的趙家族地他也去看了一下，這裡倒是都還不錯。
畢竟趙家以武立家，農耕為本，這基本盤不變就不會有什麼太大的變動。
他不由得感慨凡間的滄海桑田起來。
在天上他根本不覺得時間過得有多快，可是在這人間，七十年過去，那北伐之戰就好像已經是上一個時代發生的事情了。
畢竟換在前世，清亡於1912年，而他穿越過來的時間是2025，也就差了100年出頭一點啊！
當時他只覺得清朝已經是非常久遠之前發生的事情了……
這種情況也適用於眼前的大徐。
那位大徐中祖贏琮離世也就五十年，可是在凡間就已經是兩代人過去了，所有親歷那個時代的人都已經死去，那當年發生的一切聽在如今的人耳中不就和故事、傳說差不了多少嗎？
趙以孚覺得這世間已經沒多少自己熟悉的地方了，也就不由自主地覺得有些無趣。
他正想著不如歸去吧，正好又感受到了那個不怎麼虔誠的祈禱……
他本體此時正在專心煉化天獄，賊無聊。
而天界的變化又不是一時半會兒可以完成的，故而在百無聊賴之際，心想也就只能在凡間找樂子了唄。
於是他的這個化身響應了那個很不虔誠的祈禱，出現在了那個祈禱者的面前。
他看了一眼，喲呵，還用上了敬神香啊，不錯不錯。雖然心不誠，但至少裝備是對了。
趙以孚悠哉游哉地在一個少年面前現身了。
那少年驚訝地看著趙以孚道：「真……真請來了？」
趙以孚無語地點了點這少年的額頭道：「你都對我祈禱三天了，真來了你又不樂意了？」
少年捂著臉無奈道：「若是你不來，我還可以說自己沒成功。可是你怎麼就來了啊。」
趙以孚瞬間給整不會了。
隨後他環視一周，周圍信息就盡在心中。
他說：「呼靈門？什麼奇怪的門派。」
「你們這宗門的修行方式該不會就是請各種仙神降臨吧？」
少年聽了搖頭道：「不，我們『呼靈門』召喚的都是那些亡故的英靈，一般英靈若是在人間執念未散，又認可請靈者的為人，就會回應邀請來到人間接受供奉。」
「我怎麼會……」
少年看著趙以孚欲言又止，一副很不得勁的樣子。
趙以孚聽了倒是瞭然，當年他還在的時候，這種『請神法』就已經大行其道。
可問題是，這少年為何如此看他？
於是他問：「你把我請來有什麼讓你不樂意的嗎？」
少年哭喪著臉，欲言又止。
趙以孚看懂了，問：「不是你想請我的，只是這呼靈門把我分配給了你對吧？」
少年不敢說『是』，就是點頭。
趙以孚樂，這少年怎麼一副傻傻呆呆的樣子呢？
他問：「好了，說說吧，你叫什麼名字，老家哪裡？」
少年吞了口唾沫，道：「我叫『趙輝暉』，來自墨州趙家村。」
趙以孚一聽，臉上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他問：「難道是墨山背後的那個趙家村？」
少年認命地點點頭道：「是的，老祖宗。」
趙以孚樂了，他都沒想到自己也能當『老祖宗』啊，他說：「你是哪家的孩子？等等，讓我推算一下……」
說著掐指一算，他欣喜地說：「原來如此，是我大哥趙以承的第五世孫啊。」
趙輝暉點頭道：「是……是這樣的。」
然後趙以孚沒好氣地說：「你都知道我是你祖宗了，怎的把我喚來還一臉不高興的樣子？」
趙輝暉一副不敢多說的樣子。
趙以孚先前是漫不經心，現在認真起來又掐算了一下，無語地發現這問題就出在了那本『傳世小說』上面。
好傢夥，趙以安這混蛋轉世去了還坑他。
在那本《北伐往事》裡面，可是把他趙以孚刻畫成了一個奸猾耍寶的人，可以說是個丑角。
他捂臉道：「你知道那本《北伐往事》是誰寫的嗎？」
趙輝暉茫然搖頭，道：「只知道那位筆名為『天命小龍君』的先生應該與我趙家頗有關係，否則不會知道那麼多趙家的內情。」
趙以孚嘆息一聲道：「那個傢伙……早知道當年就讓他媳婦兒把他剁了，我也省得煩心了。」
趙輝暉聽著雖然覺得有些心驚，但又不怎麼害怕。畢竟在故事裡，他這個老祖宗就是個無膽無信之徒……
趙以孚斜著眼看了下這小子，然後問：「好了，現在你已經把我召喚下來了，你要怎麼辦才好呢？」
他開始惡趣味了，好像很喜歡看到自家後輩倒霉的樣子。
對味兒了，就是這個味兒！
趙輝暉心中開始吶喊，這樣的祖宗，簡直和那《北伐往事》里描繪的氣質一模一樣。
都是這麼的惡趣味，這麼喜歡折磨人，這麼不干人事！
但是他能怎麼樣呢？
趙輝暉無奈地應道：「先祖，我不知道啊。」
趙以孚哈哈一笑道：「那我們就只能湊合著過了唄。」
趙輝暉就很無奈，一副認命了的樣子拿出了一柄匕首，然後在自己手腕上猛地劃了一下。
趙以孚嚇了一跳，連忙往旁邊跳開，差點就被滋了一身血。
他說：「你有什麼毛病，沒事就割自己放血？」
趙輝暉看著自己掉在地上的血就很心疼，他說：「先祖，這是供奉給您的血食啊，若是沒有血食您很難在人間長久停留。」
趙以孚嗤之以鼻：「這什麼破道理，我才不要這種血食。」
他堂堂金仙，還需要這麼點血食供奉？開什麼玩笑，看不上的。
於是他伸手一抹，直接施展了一個治療類的水行道法，冰涼的水靈力包裹在趙輝暉的手腕上，他自己劃出來的傷口就很快閉合了起來。
沒有馬上痊癒，那是因為他這個化身只能做到『簡單控水』罷了。
這是一個最微不足道的夢境化身，對現實能夠起到的影響也是『微不足道』。
然而趙輝暉見狀卻有不一樣的感受，他覺得趙以孚這個祖宗和自己所認知的好像出現了一些偏差。
他懵懵地看著趙以孚，然後問：「那請問先祖，您能助我煉化哪種靈氣？」
趙以孚好奇地問道：「煉化靈氣？你們召喚英靈還有這個功能？」
趙輝暉點頭道：「我們『呼靈門』就是這樣必須要在召喚了自己的英靈以後才能開始修煉，原理就是需要英靈為我們純化天地中的靈氣，為我們提供可以被我們使用的靈力。」
「然後我們再以靈力學習、施展各種法術，反過來輔助英靈作戰。」
趙以孚聽了就覺得不對勁，他問：「這就算是修煉了？你們自家沒有鍊氣功法的嗎？」
趙輝暉搖頭道：「有是有，但效果不是很明顯，還不如武者的內氣呢。」
趙以孚聽了徹底失笑。
他說：「好，你練一遍我們家傳的功夫來看看。」
趙輝暉露出了為難色，但還是一板一眼地把自己會的鶴爪功給練了一遍。
趙以孚無語地說：「你有多久沒煉了？」
「這鶴爪功當年我補全以後，已經是一門能夠輔助鍊氣的動功了，你只要努力修煉自然可以鍊氣有成。」
趙輝暉委屈地說：「我也不知道啊，我也不是什麼練武的天才，家裡人見我練武不成就想要試著學文，結果學文也沒什麼結果。這才來了這『道君山』上修行。」
最⊥新⊥小⊥說⊥在⊥⊥⊥首⊥發！
趙以孚聽了就覺得很無奈，好像自從他離開以後，無論是這天下還是趙家都是一團亂的感覺。
他說：「那好，我現在告訴你，這『鶴爪擒拿功』就是一門頂好的修煉功法，你一定要細心修煉。等你修煉到一定程度以後，我自然會教你配合的運用之法。」
趙以孚已經開始覺得自己得要時不時地下凡來提點一下這些後輩子孫了，不然早年的基礎遲早被他們給敗完。
所幸這趙輝暉也是個聽話的性子……或者說是個『受氣包』，叫他幹什麼他就幹了。
而練功到半夜的趙輝暉又委屈起來了，他一邊練功一邊欲言又止。
趙以孚說：「有話就說，別耽誤你練功。」
趙輝暉問：「先祖，您怎麼還不休息？」
趙以孚反問：「我要什麼休息？」
趙輝暉道：「可是那些英靈，在出來活動一段時間以後就都會進入疲憊期需要休息和供奉才能夠恢復啊。」
趙以孚道；「那就恭喜你了，你的先祖不需要休息。」
趙輝暉的臉垮了一半。
趙輝暉只覺得自己慘兮兮的，要被逼著努力上進了啊。
不過趙以孚話鋒一轉道：「但我看你需要休息了，那麼今天就到此為止了。」
趙輝暉渾身一軟就癱倒在了地上。
他現在已經對自己未來的生活沒有一絲的憧憬了。
趙以孚嘿嘿一笑道：「好了，我要去忙自己的事情了，有事再叫我就行……放心，我是不會每天都這麼看著你的，誰有那個閒心啊。」
趙輝暉立刻感覺自己『活過來』了。
他此時看著趙以孚是一丁點多餘的話都不敢說，生怕讓這個祖宗又產生了興趣回頭來折騰他。
趙以孚擺擺手道：「再見之前，我可以提醒你一下。若是你要修煉靈力也不是不行，只管找適合自己的屬性去試試好了。」
「不過你祖宗我擅長水火，想來你也在這其中吧。」
說完之後趙以孚的身影就消失了。
可他沒有離開！
只是隱去了身形賤兮兮地偷窺自家後輩。
他現在算是明白玄都師祖為啥總是喜歡留在白雲山上了，原來帶後輩這麼有意思，就喜歡看這敢怒不敢言，一臉委委屈屈的樣子啊……
不過趙以孚並不打算太多介入這個小子的生活中去，他只是以一個高高在上的視角，透過這個五世孫的視角觀察這個世界的變化。
這個世界的崩塌天界還沒感受到，甚至這凡間忙於內鬥的朝廷都未必有感觸，但是在底層卻已經有鮮明的感觸了。
十月，大雪。
趙以孚抬頭看著天空飄落的雪花道：「這天氣，好像要比我那時候冷多了。」
趙輝暉被嚇了一跳，他說：「祖宗，您怎麼忽然就出現了？我可沒有呼叫您啊。」
趙以孚道：「怎的，我沒事不能來看看你啊。」
趙輝暉無語地說：「可以，可以的……」
趙以孚道：「怎樣，你這一年下來也算是周天小成了，在門中肯定被刮目相看了吧？」
趙輝暉苦著臉說：「哪有的事情，我們呼靈門又不看重個人修為，只看召喚英靈是否強大。」
趙以孚沒好氣地說：「邪道，這不是捨本逐末嗎？」
趙輝暉無奈道：「可是我自身修得再強，也比不過那些英靈的戰力啊。」
「而且英靈供奉得當，戰力也可以很快提升，不像我自己修煉實力提升緩慢……」
趙以孚說：「那將來你能飛升天界，而他們只能重入輪迴。」
趙輝暉說：「飛升？怎麼可能有飛升？」
趙以孚反問：「怎麼就不可能了？」
趙輝暉道：「反正我是沒聽說過的。」
趙以孚愣了一下，隨後掐指一算……
他恍然，這凡間的修行竟然這麼困難了嗎？
不但是這天地環境雜氣增多難以煉化，就連心魔也是受到環境影響越來越重了。
這是沒辦法的事情，人間的欲望多了，戾氣重了，修者自然要避世去了。
於是正經修道之人隱沒於山林，那些術士則開始行走天下……
趙以孚已經從這些景象中看出了一個世界的衰亡過程，這是何等明顯的下坡路。
但他不想和趙輝暉說這些，只是道：「你有我給你純化靈氣，可以好好地繼續修行才對。」
「對了，你後來選擇了哪一種靈氣？」
趙輝暉猶豫了一下，隨後道：「我選了火行靈氣。」
趙以孚問：「哦？為何？」
趙輝暉猶豫著道：「因為我來拜師學藝的路上看到了許多凍死的人，我在這山上的第一年也被凍得夠嗆……老祖您也看到了，這天氣太冷了，我想火行靈氣或許可以不用挨凍。」
好樸素的理由，趙以孚只是點頭應了一下，然後道：「既然你這麼焦慮自己的實戰，那麼就教你一門『火鶴神爪』。」
話音落下，他看了看這房間裡的筆墨，隨手一揮就落在紙上形成了一捲動作配合文字說明的功法秘籍。
趙輝暉見狀猶豫了一下，道：「我以為您會給我演示一遍的？」
趙以孚道：「我現在這身體狀態怎麼給你演示，最多就是控個水而已。」
趙輝暉聽了就點點頭，居然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
隨後他仔細看了看這門爪功，意外地道：「這怎麼和我們家的『鶴爪功』這麼像？」
趙以孚道：「本就是鶴爪功的根基，增加了一些靈力運用而已，你只管煉，絕對事半功倍。」
趙輝暉聽了只能硬著頭皮應下了，畢竟是自家老祖，就算外面風評不好，但總不能會害了自家子孫吧？
老實孩子繼續認真修煉了起來。
趙以孚隨之又消失了。
看著趙輝暉在認真修行，他自己其實也在進行著一種長遠的思考……為了大劫之後這世界該如何存續下去的思考。
此前他所一直進行下去的，都是聖人們最理想的狀態，那就是讓幽泉尊者給三界頂雷。
但是趙以孚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萬一這事不成，這三界又會變成什麼樣呢？
或者說，就算這個計劃成了，那也是三界的上層架構得以保存，以天庭為主的上層結構可以用最為平滑的方式過渡。
但是，他此前真的忽略了這些變化會給凡間帶來的影響……哪怕是現在，這凡間的秩序都已經有了崩塌的跡象。
他忽然覺得自己以前在贏琮面前那等『人人皆堯舜』的吹噓實在是太過天真了，現在要想的是如何存續啊！
否則，他恐怕沒辦法再看到這麼有意思的子孫後輩了……
而他當然明白『順勢而為』的道理，故而他首先要思考的是這個人間會變成什麼樣子，變化的趨勢又是什麼。
他的本體元神在煉化天獄方面幾乎不需要怎麼消耗，故而反倒是把腦筋都動在了這上面。
他發現單看人間的現象無法進行完整推演，便又乾脆分了一個夢境化身去了地府，觀看地府的情況進行輔助推演。
還有一個夢境化身留在白雲山，時不時地與老張和不知怎麼又閒下來的玄都師祖詢問天地之秘，從而一同輔助推演。
這還不夠，他還有一個夢境化身留在了黑暗虛空中，遠遠地看著三界整體的變化。
如此，他對這個世界的認知開始突飛猛進了起來。
他一心一意為了推演人間的變化想要找出出路，卻沒想到這正暗合了大羅金仙的修行要旨。
大羅者，包容諸有也。
那該如何『包容諸有』？
自然是要理解這天地的奧妙變化……但這還不夠，再以自身金仙之基也就是自己的『世界觀』來演化這『諸有』。
以自身的『世界觀』將這天地奧妙盡皆網羅，這便是大羅金仙了。
而趙以孚現在不知不覺進行中的，就是學習這天地諸般奧妙。
他自己甚至沒有察覺，因為他還沒來得及在大羅金仙的境界上請教長輩們，此時在他看來只是自顧自地在以自己習慣的方式以及在師門中學到的方法來做自己能夠做到的事情。
說實話，這種把化身分別放在三界的做法暗合了天界大能們的『成功經驗』，真正的大能哪個不是到處都有化身？
這就是為了感悟大羅之道啊！
而在這方面趙以孚比祂們更有優勢，那就是他還有個留在黑暗虛空的化身，可以總覽全局……
(本章完)
當年趙以孚還在人間的時候，這人間其實是『黑暗紀元』的起始，他以大一統王朝的規制力量暫時鎮壓了那些亂七八糟的玩意兒，他飛升的時候天下也還算太平。
可是現在隨著時間的推移，世間再無他這般縫補匠，那大家過的自然也就不太好了。
趙以孚的化身沒有急著響應那個並不怎麼虔誠的呼喚，他首先來到了墨山，這裡是他的老家和師門所在。
只是可惜只是七十多年的歲月，墨山此處竟然已經大不一樣。
墨山頂上的道宮已經徹底破敗，而腳下的書院還在，卻已經不再有丹青門的修士教書了。
趙以孚有些不敢置信，這才多久啊，他的丹青門呢？
於是他連忙來到後山傳法石窟，他知道這世間若是還有丹青傳承，那麼必然在這傳法石窟中。
他到來時，黑暗的洞穴已經被巨石封閉。
走入其中，倒依然是熟悉的環境。
因為這傳法石窟本就是在黑暗中的。
他進入其中，想到自己如今是虛無縹緲的夢境化身，石靈前輩恐怕無法發現他的存在，於是便出聲喊道：「前輩可在否？」
他喊了三次，忽然面前一個人影穿牆而出來到了他的面前。
趙以孚立刻躬身行禮，如同數十年前一般。
石靈看到了趙以孚，有些不可思議地說：「你怎麼來了？」
趙以孚道：「心血來潮，想要下來看看。」
「只是我們才離開了多久，丹青門怎麼成這個樣子了？」
石靈嘆息一聲道：「若非親歷，我也沒想到會是這個樣子。」
「我丹青門，原本以為在經歷了遠岫之衰後已經一蹶不振，沒想到還能在秋魚治下重新崛起。而門內又有了梁風子與你這樣的俊傑分明是大興之相……可沒想到竟然成了最後的狂歡。」
趙以孚驚訝地問：「我文盛師兄他們不是已經上了正軌，怎的連維繫都難？」
石靈道：「皆因這世間人心變亂，丹青門在山上竟然再也收不到合意弟子。」
「再加上朝廷不知怎的盯上了這裡，眾人一合計便決定將山門搬入深山老林中去了。」
趙以孚明白了，肯定是丹青門的奧秘在世俗中被曝光了，那這樣一來他們的確是很難混得下去。
他感慨道：「我丹青門講究入世修行，若是搬入深山老林……恐怕會斷了傳承啊。」
石靈道：「傳承還是會在的，只是不能再以文脈的形式傳下去了。」
趙以孚又問：「那麼這傳法石窟中的……」
石靈道：「傳承都還在，只不過都是副本了。」
「我也不願再走，便留在這裡給純陽祖師繼續看守傳承，說不定斷掉的傳承還能隔代傳下去。」
趙以孚聽了點點頭。
他與石靈又聊了一陣，然後才離開。
後山的趙家族地他也去看了一下，這裡倒是都還不錯。
畢竟趙家以武立家，農耕為本，這基本盤不變就不會有什麼太大的變動。
他不由得感慨凡間的滄海桑田起來。
在天上他根本不覺得時間過得有多快，可是在這人間，七十年過去，那北伐之戰就好像已經是上一個時代發生的事情了。
畢竟換在前世，清亡於1912年，而他穿越過來的時間是2025，也就差了100年出頭一點啊！
當時他只覺得清朝已經是非常久遠之前發生的事情了……
這種情況也適用於眼前的大徐。
那位大徐中祖贏琮離世也就五十年，可是在凡間就已經是兩代人過去了，所有親歷那個時代的人都已經死去，那當年發生的一切聽在如今的人耳中不就和故事、傳說差不了多少嗎？
趙以孚覺得這世間已經沒多少自己熟悉的地方了，也就不由自主地覺得有些無趣。
他正想著不如歸去吧，正好又感受到了那個不怎麼虔誠的祈禱……
他本體此時正在專心煉化天獄，賊無聊。
而天界的變化又不是一時半會兒可以完成的，故而在百無聊賴之際，心想也就只能在凡間找樂子了唄。
於是他的這個化身響應了那個很不虔誠的祈禱，出現在了那個祈禱者的面前。
他看了一眼，喲呵，還用上了敬神香啊，不錯不錯。雖然心不誠，但至少裝備是對了。
趙以孚悠哉游哉地在一個少年面前現身了。
那少年驚訝地看著趙以孚道：「真……真請來了？」
趙以孚無語地點了點這少年的額頭道：「你都對我祈禱三天了，真來了你又不樂意了？」
少年捂著臉無奈道：「若是你不來，我還可以說自己沒成功。可是你怎麼就來了啊。」
趙以孚瞬間給整不會了。
隨後他環視一周，周圍信息就盡在心中。
他說：「呼靈門？什麼奇怪的門派。」
「你們這宗門的修行方式該不會就是請各種仙神降臨吧？」
少年聽了搖頭道：「不，我們『呼靈門』召喚的都是那些亡故的英靈，一般英靈若是在人間執念未散，又認可請靈者的為人，就會回應邀請來到人間接受供奉。」
「我怎麼會……」
少年看著趙以孚欲言又止，一副很不得勁的樣子。
趙以孚聽了倒是瞭然，當年他還在的時候，這種『請神法』就已經大行其道。
可問題是，這少年為何如此看他？
於是他問：「你把我請來有什麼讓你不樂意的嗎？」
少年哭喪著臉，欲言又止。
趙以孚看懂了，問：「不是你想請我的，只是這呼靈門把我分配給了你對吧？」
少年不敢說『是』，就是點頭。
趙以孚樂，這少年怎麼一副傻傻呆呆的樣子呢？
他問：「好了，說說吧，你叫什麼名字，老家哪裡？」
少年吞了口唾沫，道：「我叫『趙輝暉』，來自墨州趙家村。」
趙以孚一聽，臉上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他問：「難道是墨山背後的那個趙家村？」
少年認命地點點頭道：「是的，老祖宗。」
趙以孚樂了，他都沒想到自己也能當『老祖宗』啊，他說：「你是哪家的孩子？等等，讓我推算一下……」
說著掐指一算，他欣喜地說：「原來如此，是我大哥趙以承的第五世孫啊。」
趙輝暉點頭道：「是……是這樣的。」
然後趙以孚沒好氣地說：「你都知道我是你祖宗了，怎的把我喚來還一臉不高興的樣子？」
趙輝暉一副不敢多說的樣子。
趙以孚先前是漫不經心，現在認真起來又掐算了一下，無語地發現這問題就出在了那本『傳世小說』上面。
好傢夥，趙以安這混蛋轉世去了還坑他。
在那本《北伐往事》裡面，可是把他趙以孚刻畫成了一個奸猾耍寶的人，可以說是個丑角。
他捂臉道：「你知道那本《北伐往事》是誰寫的嗎？」
趙輝暉茫然搖頭，道：「只知道那位筆名為『天命小龍君』的先生應該與我趙家頗有關係，否則不會知道那麼多趙家的內情。」
趙以孚嘆息一聲道：「那個傢伙……早知道當年就讓他媳婦兒把他剁了，我也省得煩心了。」
趙輝暉聽著雖然覺得有些心驚，但又不怎麼害怕。畢竟在故事裡，他這個老祖宗就是個無膽無信之徒……
趙以孚斜著眼看了下這小子，然後問：「好了，現在你已經把我召喚下來了，你要怎麼辦才好呢？」
他開始惡趣味了，好像很喜歡看到自家後輩倒霉的樣子。
對味兒了，就是這個味兒！
趙輝暉心中開始吶喊，這樣的祖宗，簡直和那《北伐往事》里描繪的氣質一模一樣。
都是這麼的惡趣味，這麼喜歡折磨人，這麼不干人事！
但是他能怎麼樣呢？
趙輝暉無奈地應道：「先祖，我不知道啊。」
趙以孚哈哈一笑道：「那我們就只能湊合著過了唄。」
趙輝暉就很無奈，一副認命了的樣子拿出了一柄匕首，然後在自己手腕上猛地劃了一下。
趙以孚嚇了一跳，連忙往旁邊跳開，差點就被滋了一身血。
他說：「你有什麼毛病，沒事就割自己放血？」
趙輝暉看著自己掉在地上的血就很心疼，他說：「先祖，這是供奉給您的血食啊，若是沒有血食您很難在人間長久停留。」
趙以孚嗤之以鼻：「這什麼破道理，我才不要這種血食。」
他堂堂金仙，還需要這麼點血食供奉？開什麼玩笑，看不上的。
於是他伸手一抹，直接施展了一個治療類的水行道法，冰涼的水靈力包裹在趙輝暉的手腕上，他自己劃出來的傷口就很快閉合了起來。
沒有馬上痊癒，那是因為他這個化身只能做到『簡單控水』罷了。
這是一個最微不足道的夢境化身，對現實能夠起到的影響也是『微不足道』。
然而趙輝暉見狀卻有不一樣的感受，他覺得趙以孚這個祖宗和自己所認知的好像出現了一些偏差。
他懵懵地看著趙以孚，然後問：「那請問先祖，您能助我煉化哪種靈氣？」
趙以孚好奇地問道：「煉化靈氣？你們召喚英靈還有這個功能？」
趙輝暉點頭道：「我們『呼靈門』就是這樣必須要在召喚了自己的英靈以後才能開始修煉，原理就是需要英靈為我們純化天地中的靈氣，為我們提供可以被我們使用的靈力。」
「然後我們再以靈力學習、施展各種法術，反過來輔助英靈作戰。」
趙以孚聽了就覺得不對勁，他問：「這就算是修煉了？你們自家沒有鍊氣功法的嗎？」
趙輝暉搖頭道：「有是有，但效果不是很明顯，還不如武者的內氣呢。」
趙以孚聽了徹底失笑。
他說：「好，你練一遍我們家傳的功夫來看看。」
趙輝暉露出了為難色，但還是一板一眼地把自己會的鶴爪功給練了一遍。
趙以孚無語地說：「你有多久沒煉了？」
「這鶴爪功當年我補全以後，已經是一門能夠輔助鍊氣的動功了，你只要努力修煉自然可以鍊氣有成。」
趙輝暉委屈地說：「我也不知道啊，我也不是什麼練武的天才，家裡人見我練武不成就想要試著學文，結果學文也沒什麼結果。這才來了這『道君山』上修行。」
最⊥新⊥小⊥說⊥在⊥⊥⊥首⊥發！
趙以孚聽了就覺得很無奈，好像自從他離開以後，無論是這天下還是趙家都是一團亂的感覺。
他說：「那好，我現在告訴你，這『鶴爪擒拿功』就是一門頂好的修煉功法，你一定要細心修煉。等你修煉到一定程度以後，我自然會教你配合的運用之法。」
趙以孚已經開始覺得自己得要時不時地下凡來提點一下這些後輩子孫了，不然早年的基礎遲早被他們給敗完。
所幸這趙輝暉也是個聽話的性子……或者說是個『受氣包』，叫他幹什麼他就幹了。
而練功到半夜的趙輝暉又委屈起來了，他一邊練功一邊欲言又止。
趙以孚說：「有話就說，別耽誤你練功。」
趙輝暉問：「先祖，您怎麼還不休息？」
趙以孚反問：「我要什麼休息？」
趙輝暉道：「可是那些英靈，在出來活動一段時間以後就都會進入疲憊期需要休息和供奉才能夠恢復啊。」
趙以孚道；「那就恭喜你了，你的先祖不需要休息。」
趙輝暉的臉垮了一半。
趙輝暉只覺得自己慘兮兮的，要被逼著努力上進了啊。
不過趙以孚話鋒一轉道：「但我看你需要休息了，那麼今天就到此為止了。」
趙輝暉渾身一軟就癱倒在了地上。
他現在已經對自己未來的生活沒有一絲的憧憬了。
趙以孚嘿嘿一笑道：「好了，我要去忙自己的事情了，有事再叫我就行……放心，我是不會每天都這麼看著你的，誰有那個閒心啊。」
趙輝暉立刻感覺自己『活過來』了。
他此時看著趙以孚是一丁點多餘的話都不敢說，生怕讓這個祖宗又產生了興趣回頭來折騰他。
趙以孚擺擺手道：「再見之前，我可以提醒你一下。若是你要修煉靈力也不是不行，只管找適合自己的屬性去試試好了。」
「不過你祖宗我擅長水火，想來你也在這其中吧。」
說完之後趙以孚的身影就消失了。
可他沒有離開！
只是隱去了身形賤兮兮地偷窺自家後輩。
他現在算是明白玄都師祖為啥總是喜歡留在白雲山上了，原來帶後輩這麼有意思，就喜歡看這敢怒不敢言，一臉委委屈屈的樣子啊……
不過趙以孚並不打算太多介入這個小子的生活中去，他只是以一個高高在上的視角，透過這個五世孫的視角觀察這個世界的變化。
這個世界的崩塌天界還沒感受到，甚至這凡間忙於內鬥的朝廷都未必有感觸，但是在底層卻已經有鮮明的感觸了。
十月，大雪。
趙以孚抬頭看著天空飄落的雪花道：「這天氣，好像要比我那時候冷多了。」
趙輝暉被嚇了一跳，他說：「祖宗，您怎麼忽然就出現了？我可沒有呼叫您啊。」
趙以孚道：「怎的，我沒事不能來看看你啊。」
趙輝暉無語地說：「可以，可以的……」
趙以孚道：「怎樣，你這一年下來也算是周天小成了，在門中肯定被刮目相看了吧？」
趙輝暉苦著臉說：「哪有的事情，我們呼靈門又不看重個人修為，只看召喚英靈是否強大。」
趙以孚沒好氣地說：「邪道，這不是捨本逐末嗎？」
趙輝暉無奈道：「可是我自身修得再強，也比不過那些英靈的戰力啊。」
「而且英靈供奉得當，戰力也可以很快提升，不像我自己修煉實力提升緩慢……」
趙以孚說：「那將來你能飛升天界，而他們只能重入輪迴。」
趙輝暉說：「飛升？怎麼可能有飛升？」
趙以孚反問：「怎麼就不可能了？」
趙輝暉道：「反正我是沒聽說過的。」
趙以孚愣了一下，隨後掐指一算……
他恍然，這凡間的修行竟然這麼困難了嗎？
不但是這天地環境雜氣增多難以煉化，就連心魔也是受到環境影響越來越重了。
這是沒辦法的事情，人間的欲望多了，戾氣重了，修者自然要避世去了。
於是正經修道之人隱沒於山林，那些術士則開始行走天下……
趙以孚已經從這些景象中看出了一個世界的衰亡過程，這是何等明顯的下坡路。
但他不想和趙輝暉說這些，只是道：「你有我給你純化靈氣，可以好好地繼續修行才對。」
「對了，你後來選擇了哪一種靈氣？」
趙輝暉猶豫了一下，隨後道：「我選了火行靈氣。」
趙以孚問：「哦？為何？」
趙輝暉猶豫著道：「因為我來拜師學藝的路上看到了許多凍死的人，我在這山上的第一年也被凍得夠嗆……老祖您也看到了，這天氣太冷了，我想火行靈氣或許可以不用挨凍。」
好樸素的理由，趙以孚只是點頭應了一下，然後道：「既然你這麼焦慮自己的實戰，那麼就教你一門『火鶴神爪』。」
話音落下，他看了看這房間裡的筆墨，隨手一揮就落在紙上形成了一捲動作配合文字說明的功法秘籍。
趙輝暉見狀猶豫了一下，道：「我以為您會給我演示一遍的？」
趙以孚道：「我現在這身體狀態怎麼給你演示，最多就是控個水而已。」
趙輝暉聽了就點點頭，居然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
隨後他仔細看了看這門爪功，意外地道：「這怎麼和我們家的『鶴爪功』這麼像？」
趙以孚道：「本就是鶴爪功的根基，增加了一些靈力運用而已，你只管煉，絕對事半功倍。」
趙輝暉聽了只能硬著頭皮應下了，畢竟是自家老祖，就算外面風評不好，但總不能會害了自家子孫吧？
老實孩子繼續認真修煉了起來。
趙以孚隨之又消失了。
看著趙輝暉在認真修行，他自己其實也在進行著一種長遠的思考……為了大劫之後這世界該如何存續下去的思考。
此前他所一直進行下去的，都是聖人們最理想的狀態，那就是讓幽泉尊者給三界頂雷。
但是趙以孚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萬一這事不成，這三界又會變成什麼樣呢？
或者說，就算這個計劃成了，那也是三界的上層架構得以保存，以天庭為主的上層結構可以用最為平滑的方式過渡。
但是，他此前真的忽略了這些變化會給凡間帶來的影響……哪怕是現在，這凡間的秩序都已經有了崩塌的跡象。
他忽然覺得自己以前在贏琮面前那等『人人皆堯舜』的吹噓實在是太過天真了，現在要想的是如何存續啊！
否則，他恐怕沒辦法再看到這麼有意思的子孫後輩了……
而他當然明白『順勢而為』的道理，故而他首先要思考的是這個人間會變成什麼樣子，變化的趨勢又是什麼。
他的本體元神在煉化天獄方面幾乎不需要怎麼消耗，故而反倒是把腦筋都動在了這上面。
他發現單看人間的現象無法進行完整推演，便又乾脆分了一個夢境化身去了地府，觀看地府的情況進行輔助推演。
還有一個夢境化身留在白雲山，時不時地與老張和不知怎麼又閒下來的玄都師祖詢問天地之秘，從而一同輔助推演。
這還不夠，他還有一個夢境化身留在了黑暗虛空中，遠遠地看著三界整體的變化。
如此，他對這個世界的認知開始突飛猛進了起來。
他一心一意為了推演人間的變化想要找出出路，卻沒想到這正暗合了大羅金仙的修行要旨。
大羅者，包容諸有也。
那該如何『包容諸有』？
自然是要理解這天地的奧妙變化……但這還不夠，再以自身金仙之基也就是自己的『世界觀』來演化這『諸有』。
以自身的『世界觀』將這天地奧妙盡皆網羅，這便是大羅金仙了。
而趙以孚現在不知不覺進行中的，就是學習這天地諸般奧妙。
他自己甚至沒有察覺，因為他還沒來得及在大羅金仙的境界上請教長輩們，此時在他看來只是自顧自地在以自己習慣的方式以及在師門中學到的方法來做自己能夠做到的事情。
說實話，這種把化身分別放在三界的做法暗合了天界大能們的『成功經驗』，真正的大能哪個不是到處都有化身？
這就是為了感悟大羅之道啊！
而在這方面趙以孚比祂們更有優勢，那就是他還有個留在黑暗虛空的化身，可以總覽全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