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1章 大結局(終)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康定七年三月,帝有疾,止於雲夢山。皇帝聞之,欲親往問安,遣使奉表,以太上皇不允而止。

  四月,太上皇疾稍愈,皇帝乃罷,朝堂如故。

  六月,太上皇疾復作,勢甚危。皇帝再遣使奉表,請迎還宮醫治,太上皇固辭。皇帝乃命國醫院使率良醫往視,晝夜侍疾,不敢少怠。

  七月,太上皇疾益篤,朝野聞之,人心洶洶,莫不憂懼。皇帝不復待旨,即日啟程,親赴雲夢山,躬侍藥膳,衣不解帶者數十日。

  九月,中外大臣聞太上皇疾,皆不召而至,齊聚雲夢山下,朝夕問安,不敢稍離。自三公九卿以至台諫諸臣,衣冠相望於道,雖深山窮谷,莫不引領而望。】

  。。。。。。

  九月的雲夢山,已經有了些許涼意。

  山風從谷底吹上來,穿過松林嗚嗚地響,令人聞之心中莫名感傷。

  路兩旁的樹葉黃了大半,偶爾飄下幾片落在青石板上,沙沙的聲音像是有人在輕聲嘆息。

  山下的道路已經被封鎖了,一隊隊士兵站在那裡紋絲不動。

  平日裡訓練有素的禁軍,此刻卻頻頻望向雲霧繚繞的山頂,眼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不是警惕,也不是戒備,是一種只有在失去至親時才會有的惶恐神色。

  道路兩旁則是搭滿了帳篷,一頂挨著一頂,從山腳一直延伸到遠處的官道旁。

  帳篷外面,站著一個個穿著朱紫官服的人。

  有的是六部尚書,有的是地方督撫,有的是軍中將帥。

  這些大員平日裡普通人連見一面都難於登天,隨便拎一個出來,都是跺跺腳能讓朝堂震三震的人物。

  可此刻,他們只是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連一點聲音都不敢發出來。

  即便距離這麼遠的距離,他們也生怕驚擾了山上之人。

  畢竟此刻在山上,乃是大慶國的神明。

  站在最前面的是張謙。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紫袍,頭髮已經全白了,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

  作為大慶第一屆狀元,如今老得連走路都要人扶。

  可他還是來了,從帝都到雲夢山幾百里路,他坐了三天的汽車,顛得渾身骨頭都快散了架。

  因為張謙知道,自己如今的一切是山上那個人給的。

  秦瓊站在他左邊。

  那個當年跟在皇帝身邊做伴讀的少年,如今已是花甲之年,頭髮花白,臉上滿是風霜。

  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是一尊威嚴的石像,偶爾抬頭望一眼山頂,眼神中閃過悲傷的孺慕之情。

  顏涉站在秦瓊旁邊,如今已是鬚髮皆白的老翁。

  他比張謙年輕幾歲,可看上去更老。

  這三人如今便是朝堂上地位、資歷最高的肱股之臣了。

  三人站在那裡,誰都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顏涉忽然開口:「太上皇他老人家雖已是古稀之年,但身體一向很好,怎突然就......」

  他沒有把話說完,生怕自己說出來的話,會變成真的。

  秦瓊看了他一眼,聲音很粗:「陛下天人也,必會逢凶化吉。」

  顏涉苦笑:「我如何不期盼他老人家無事?只是陛下上山三天了,還沒有消息傳出,我這心裡......」

  「那便等著!」秦瓊粗暴地打斷他,「你我臣子不能替兩位陛下分憂已經是大罪,豈能在此饒舌?」

  顏涉也急了,轉身瞪著秦瓊:「老夫豈是這個意思?!」

  兩個人就這麼瞪著眼,誰也不讓誰,氣氛一下子緊張起來。

  身後的官員們面面相覷,想勸又不敢勸。

  直到張謙嘆了口氣,緩緩開口:「好了。」

  秦瓊和顏涉同時看向他,一個氣鼓鼓的,一個委屈巴巴的,像兩個吵架的孩子。

  張謙沒有看他們,只是望著山頂:「太上皇他老人家,自有天佑。」

  他說完這句話,就不再說了。

  秦瓊和顏涉也沉默了下來。

  張謙心裡在想什麼,沒有人知道。


  他只是站在那裡,像一棵老樹紮根在土地上。

  風吹過來,他晃了晃,隨後又穩住了。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還是個窮書生的時候,那時候他以為考中狀元是這輩子最大的事。

  後來他才知道,最大的事其實是遇見那個人。

  那個人把他從芸芸眾生里拎出來,放在最顯眼的位置,讓他去做那些從來沒有人做過的事。

  屯田,修路,開商路,建學堂......

  每一件事,都難如登天。

  可那個人只是說:去做,一切有朕在。

  如今,那個人要走了。

  張謙的眼眶有些發酸,他抬起頭使勁眨了眨眼睛,把那點濕意逼回去。

  如今他是文臣之首,不能哭,不能給陛下丟人。

  。。。。。。

  山上,李徹緩緩睜開眼。

  陽光從窗欞間漏進來,落在床前一片金黃。

  他望著那片光愣了很久,才慢慢轉過頭。

  床邊,李承伏在床沿,臉埋在臂彎里,頭髮散亂,衣袍皺巴巴的。

  李徹看著他,眼裡閃過一絲慈愛,還有一絲不舍。

  「你終於醒了。」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李徹循聲望去,看見一個人坐在床邊的凳子上。

  此人老態龍鍾,頭髮全白了,臉上更是皺紋縱橫。

  李徹不由得啞然失笑,如今能和自己如此說話的,也只有李霖了。

  李霖比李徹大了幾歲,今年已經八十了。

  年輕時那個風流倜儻的燕王,如今只剩一把老骨頭。

  可聽說李徹病重,他還是二話不說從帝都一路顛到雲夢山。

  李徹忽然笑了:「四哥啊四哥,我到底是沒活過你。」

  李霖也笑道:「你小子急什麼?我都八十了,也就是這幾年的事。」

  「你先去替為兄探探路,屆時為兄來找你,咱兄弟再攜手攪動風雲。」

  李霖沒和李徹說什麼寬慰的話,兩兄弟攜手走過這麼多年,不需要客氣。

  快死了就是快死了,李霖知道老六的性子,不需要在此刻還矯情遮掩什麼。

  聽到李霖的話,李徹笑得更開心了,他想起年輕時那些金戈鐵馬的日子。

  他忽然開口念了兩句詩:「此去邢台招舊部,旌旗十萬斬閻羅。」

  李霖愣了一下,隨即大笑起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正是!正是!還是你小子文采高!」

  兩個人的笑聲在屋裡迴蕩,驚起了窗外樹上的鳥,也吵醒了一旁的李承。

  他抬起頭看見父皇醒著,眼睛一下子亮了:「父皇!」

  李承眼眶紅紅的,卻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李徹也看著他笑了笑。

  孩子雖然都快六十了,可在自己眼裡,還是當年那個在御書房裡背書的小娃娃。

  「朝堂上下都知道了?」李徹問道。

  李承點點頭,聲音有些發哽:「瞞不住了,您這一病莫說朝堂了,全國上下乃至海外,都將視線集中在雲夢山。」

  「朝臣們擔憂得不行,自發來山下等候......」

  李徹冷笑了一聲:「擔憂者有,心懷不軌者也不會少吧?」

  李承沉默了,他知道父親說的是對的。

  父親雖然幾十年不理政事,可他的影響力從沒減過。

  只要他在,周邊那些國家就不敢有異心,國內那些心懷叵測之徒也不敢跳出來。

  可若是......

  他不敢再往下想。

  李徹看著兒子那張憂心忡忡的臉,忽然有些心疼。

  於是伸出手拍了拍李承的腦袋,就像他小時候那樣:「你也快六十了,累了吧?」

  李承的眼睛一下子就紅了。

  怎麼能不累呢?

  這些年大慶的版圖越來越大,要操心的事越來越多。


  各地的奏章像雪片一樣飛來,內閣的會議從早開到晚,還有那些使節、藩屬、沒完沒了的外交事務。

  他有時候想,父皇當年是怎麼撐過來的?

  「朕知道你已經有了退位之心,只是大慶不能有兩個太上皇,這才硬挺著。」

  李承急了:「父皇!」

  李徹抬手止住他:「聽朕說完。」

  李承安靜下來。

  「朕一死,國內必然有些動盪,各國雖不至於反叛,但一定會有心思了。」

  「霄兒還不夠成熟,難以處理這樣的情況,你需要繼續看著,待到局勢安穩再傳位與他。」

  李霄乃是李承的太子,如今也到了而立之年,作為帝國的繼承人,自是有能力的,李徹還親自教導了幾年。

  但能力雖有,卻遠遠比不上李承,更別提李徹了。

  這也在情理之中,畢竟深宮婦人帶大的皇子,如何和馬上天子相比。

  李徹對他的期盼就是做一個普普通通的帝王。

  偶爾犯點小錯、有點奢侈好色、倦怠政務,這都不是大問題。

  若是能成為一個守成之君就更好了。

  反正有內閣制度在,即便是一個庸主,對國事也無傷大雅。

  李承含著淚,點了點頭。

  李徹又看向李霖:「若國中有事,四哥還需不吝相助。」

  李霖苦笑著回道:「老頭子我八十了,如今軍隊那些東西看都看不懂,還能做什麼?」

  李徹笑道:「無需你做什麼,只要往軍營中一站,將士們的戰鬥力至少能提升五成。」

  李霖愣了一下,隨即大笑起來:「好!好!你說了算!」

  李徹跟著笑了一會兒,忽然停下來,望著窗外:「去把她們都叫來吧。」

  李承知道,父親說的是楊璇她們。

  他連忙站起身擦了擦眼淚,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父皇,大臣們可要一見?」

  李徹搖頭:「我幾十年未曾理朝政,沒什麼可向他們囑咐的,叫他們來做什麼呢?不過是留下一些假大空的官話罷了,何必再徒增悲傷。」

  這些年來,跟隨李徹南征北討的那批班底都死得差不多了。

  畢竟李徹當初十幾歲就闖天下了,無論是秋白、胡強、越雲、霍端孝,都比李徹的年齡更大。

  唯一還活著的,只有馬忠了。

  卻也是重病在床,在老家修養。

  朝堂上的年輕一代,李徹大都不認識不熟悉,也就不見了。

  不多時,楊璇、卓瑪、耶律仙走了進來。

  三個女人都老了,可在李徹眼中她們還是很漂亮,眼神還是那麼溫柔。

  耶律仙一進門,眼淚就掉下來了。

  卓瑪也哭了,只是捂著嘴,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只有楊璇沒有哭,她靜靜走到床邊坐下來,握住李徹的手。

  李徹看著她們,溫聲道:「莫要傷心,朕早就讓你們做好準備了,不是嗎?」

  耶律仙哽咽道:「陛下若去,臣妾也不願獨活。」

  李徹的臉色一下子嚴肅起來:「莫言此等話!朕一生堂堂正正,難道死了還要留下一個讓嬪妃殉葬的暴虐之名嗎?」

  耶律仙不敢再說,只是眼淚掉得更凶了。

  李徹嘆了口氣,聲音放軟了些:「朕走後,你們就去兒女那邊安享晚年,莫要悲傷。」

  「朕這一生,何等精彩?前半生轟轟烈烈,後半生瀟灑自在,沒什麼可遺憾的。」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低。

  「滅了倭國,平了吐蕃,收了西域,開拓了海外,讓百姓吃飽了飯,讓孩童讀上了書,讓黑夜有了光,讓天塹有了路......」

  李承的淚水奪眶而出。

  「讓大慶立於世界之巔,朕無愧於百姓,無愧於同志,無愧於祖宗。」

  「要說遺憾,還是有的,朕想回到十王宅,吃一碗楊叔煮的粥。」

  「想騎著馬,在奉國的雪原上再跑一圈。」


  「想聽虛介子講那些聽不懂的道,想和陶潛去田裡看莊稼,想和楊忠嗣聊聊兵法......」

  「還有......還有......」

  他的嘴唇翕動,聲音已經微不可聞。

  李承強忍著悲傷,俯下身把耳朵湊到李徹嘴邊。

  他聽見了,李徹最後留在這個世界最後的聲音:

  「回家......回家......」

  「回家......」

  【是月,太上皇崩於雲夢山行宮,年七十有三。

  皇帝擗踴哭泣,哀動左右。群臣素服,舉哀如儀。訃告天下,萬姓悲慟,如喪考妣。

  太上皇遺命,喪事從簡,毋得勞民。皇帝不敢違,奉遺詔以行。

  其月既望,葬太上皇於雲夢山,與太后同兆。

  諡曰「體天弘道高明廣運聖武神功純仁至孝文皇帝」,廟號太宗。】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