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0章 打到北極圈(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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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隊伍繼續向北。

  剛剛發生的事,像一塊石頭壓在眾人心頭。

  那黑洞洞的冰縫如同深淵一般,天知道若是掉進去會到什麼地方?

  怕不是通向無間地獄去了?

  對於之前走過一遭的人來說,這點事不算什麼。

  但對於那些新加入隊伍的人來說,此事成了每個人夜裡閉上眼睛就會浮現的畫面。

  他們總算是明白了,這趟旅程的兇險程度,茫茫雪原是真能要命啊。

  可恐懼歸恐懼,路還得走。

  李徹讓人重新調整了隊形,讓嚮導和斥候走在前頭,先行試探。

  雪橇之間的距離拉得更開,萬一再出事,不至於連累一串。

  雖然走的速度慢了,但卻更穩了,至少沒再出現之前的問題。

  。。。。。。

  第七天。

  天只亮了兩個時辰。

  剩下的時間,四周全是灰濛濛的,分不清是白天還是黑夜。

  遠處的山影若隱若現,像一頭頭蟄伏的巨獸。

  雖然風不大,卻是一刻不停,嗚嗚地響,像有人堵在耳邊哭泣。

  或是氣氛太過壓抑,有人開始出現幻覺。

  一個年輕的學者突然從雪橇上跳下來,朝著一片空白的雪原跑去,邊跑邊喊:「娘!娘!」

  眾人大驚,一時間愣了片刻。

  好在外圍的斥候反應過來,立刻衝上去把他死死按住。

  他卻依舊不斷掙扎,喊得聲嘶力竭。

  沒辦法,馬忠只得揮手將他打暈。

  半個時辰後,醫官給他灌了熱湯,這才逐漸清醒過來。

  人是醒了,但卻坐在雪地里,愣愣地望著前方,一句話也不說。

  隊伍也不能一直等著他,李徹只能讓醫官給他加了藥,把他綁在雪橇上。

  「像是失魂症,問題不大,歇一歇就好。」、

  李徹鬆了口氣,那就是心理問題了。

  醫官則是畏懼地看了一眼雪原。

  白茫茫一片,初看時還覺得漂亮,時間長了卻是越發覺得恐怖。

  如此下去,一些意志不堅的人皆有可能出現這種問題。

  可誰都知道,這才走了不到一半。

  。。。。。。

  第十天,暴風雪來了。

  起初只是風大些,雪密些,狗和人勉強還能行走。

  可走著走著,天就黑了。

  眾人詫異地抬起頭,雖然雪原的晚上很長,但剛剛天亮啊。

  下一秒,眾人發覺,這不是夜晚那種黑,而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

  雪砸在臉上像沙塵暴,讓人睜不開眼,天地間一片混沌。

  解安沖李徹喊:「陛下!不能再走了!」

  李徹點點頭。

  嚮導憑著感覺找到一處背風的坡地,眾人開始挖雪屋。

  然而由於風太大,雪剛挖開就被填平。

  二百多個人輪番上陣,手腳並用,終於在天完全黑透之前挖出了幾個勉強能容身的雪洞。

  人和狗擠在一起,皆鑽進雪洞中躲避風雪。

  而雪橇太大,不可能全部搬進雪洞裡面來,只能放在外面用帆布罩住。

  雪洞裡漆黑一片,只有酒精塊的幽藍火苗微微跳動。

  外面風聲像鬼哭,雪砸在洞口噗噗地響。

  楊璇靠在李徹肩上,兩人皆躺在小團肚皮上取暖。

  李徹望著那火苗,忽然心生一種奇妙的感覺。

  天地何等大,自己便是成了皇帝,在大自然的偉力面前,和周圍的其他人也沒什麼分別。

  不知為何,李徹突然心生出退隱之意。

  暴風雪足足颳了兩天兩夜。

  第三天早上,風停了,雪住了。

  太陽居然出來了,掛在天邊明晃晃的,卻絲毫不溫暖。


  恰恰相反,陽光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睜不開眼。

  李徹心知這麼明亮的陽光反射,很可能造成雪盲症,便讓眾人將眼睛蒙上紗布。

  隨後從雪洞裡爬出來,清點損失。

  人和狗都活著,可物資卻丟了不少。

  還有兩架雪橇被風捲走,找不回來了。

  。。。。。。

  第十五天。

  白天只剩一個多時辰了,剩下的時間全是黑夜。

  這一天,生火造飯之時,楊璇正和李徹說著話,突然眼神呆滯住了。

  李徹微微一愣,隨即問道:「怎麼了?」

  「陛下,看天。」

  李徹抬頭望去。

  卻見,天邊泛起一道絢麗多彩的光芒。

  它像夜空的小精靈一般,輕盈地飄蕩,同時忽暗忽明,發出紅的、藍的、綠的、紫的光芒。

  他們如此鮮活,像綢帶,像無數條蛇在天上游。

  那是......

  北極光!

  眾人看得呆了,忘了寒冷、飢餓,一群人只是仰著頭傻傻地望著。

  「那是什麼?」一個學者喃喃道。

  虛介子站在他旁邊,長須在風中飄動,緩緩道:「燭龍之眼。」

  那學者回頭看他。

  虛介子的臉被極光照得忽明忽暗,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光。

  「陛下說得對,大道就在此中。」

  。。。。。。

  第十七天。

  狗開始撐不住了。

  它們跑得越來越慢,越來越吃力,每天都有狗倒下,再也起不來。

  吉泰罕心疼得直咬牙,卻只能讓人把那些死狗剝皮、剔肉,當成乾糧。

  帶來的戰馬早就全部倒下了,這些天吃的都是馬肉。

  人吃狗肉,狗也吃狗肉。

  在這片冰原上,沒有什麼是不可以的。

  李徹咬著一塊烤得半生不熟的狗肉,嚼著咽下去。

  狗肉烤的有些柴,但卻不難吃。

  楊璇看著他,眼眶有些紅。

  李徹沖她笑了笑:「狗死了,肉不能浪費,咱們得活著,才能走到那地方。」

  楊璇沒說話,只是把他碗裡的肉又添了一塊。

  。。。。。。

  第二十天。

  嚮導說快到了,楚科奇人的部落就在前面,翻過那座雪山再走兩天就到了。

  眾人精神一振。

  可那天夜裡,有人開始發燒。

  是那個年輕的學者,之前出現過幻覺的那個。

  他躺在雪橇上臉燒得通紅,嘴裡說著胡話。

  醫官給他灌藥,給他降溫,折騰了一夜。

  燒是退了,人卻虛弱得不行。

  「不能再走了。」醫官說,「再走,他會死。」

  李徹沉默了片刻,果斷道:「留兩個人照顧他,紮營歇一天。」

  解安想說什麼,被李徹抬手止住。

  「一天而已,不差這一天。」

  隊伍停下來,紮營休息。

  。。。。。。

  第二十二天。

  學者到底沒能扛過去,他死在了雪山腳下。

  將他埋葬後,隊伍翻過了雪山。

  從山頂往下望,能看見遠處有一片黑點。

  帳篷、馴鹿、煙火,那是楚科奇人的部落。

  眾人站在山頂,望著那裊裊升起的炊煙,忽然有人哭了。

  「到了,到了......」

  李徹沒有說話,只是望著那片黑點。

  一旁的秋白輕聲道:「陛下?」

  李徹收回目光,轉過身望著跟著他走了二十二天的人。


  「走,我們下山。」

  隊伍緩緩向山下移動,那些帳篷越來越近,越來越大。

  楚科奇人的營地建在一處背風的山坡上。

  幾十頂帳篷錯落分布,用馴鹿皮縫製,圓錐形,像一座座矮小的山包。

  帳篷頂上開著圓孔,裊裊炊煙從孔中升起,在灰白的天幕下畫出淡淡的痕跡。

  部落中的狗最先發現他們。

  十幾條黑白相間的狗從營地衝出來,朝著這邊狂吠。

  它們的叫聲驚動了帳篷里的人,一個接一個探出腦袋,朝這邊張望。

  李徹讓隊伍停下,自己帶著翻譯和幾個護衛往前走。

  一個老者從人群中走出,他穿著厚重的皮袍,臉上皺紋縱橫,一雙眼睛卻格外清澈。

  他說了一串話,嚮導連忙翻譯:

  「他說,又見面了遠方的朋友,他猜到你們會來。」

  長老朝身後揮了揮手,原本警惕的族人便散開。

  留在部落的索倫騎兵則激動地上前,向李徹行禮。

  李徹被請進最大的那頂帳篷。

  帳篷里燒著火塘,暖意融融。

  地上鋪著厚厚的獸皮,踩上去軟軟的。

  火塘上吊著一口鍋,裡面煮著肉,咕嘟咕嘟冒著泡,香氣撲鼻。

  長老盤腿坐在火塘邊,示意李徹也坐。

  李徹坐下,楊璇坐在他身旁。

  越雲、解安、伊雅喜等人也跟進來,圍坐在火塘邊。

  帳篷里擠滿了人,卻不覺得擁擠,反而有一種奇特的溫暖。

  女人端上肉湯和烤魚,湯是馴鹿肉燉的,又咸又香。

  魚烤得焦黃,外皮酥脆,裡面鮮嫩。

  帳篷外的小團聞到香味,掙扎著往裡面拱,被李徹按住腦袋,不滿地咕嚕咕嚕叫。

  長老看著它,笑著說了幾句話。

  嚮導道:「他說這白熊養得好,陛下您果真是來自遠方的貴客,能降服此等瑞獸。」

  李徹笑了笑,沒說話。

  眾人開始吃飯,或許是長老歲數大了,吃的東西不多,卻一直同李徹他們講話。

  他講得很慢,嚮導斷斷續續地翻譯。

  長老說在這片冰原上活著不易,夏天只有兩個月,冰雪融化,露出苔蘚和矮草。

  馴鹿會從南方遷徒過來,那是他們最重要的食物來源。

  他們捕鹿、養鹿,喝鹿奶,吃鹿肉,用鹿皮做衣服做帳篷。

  冬天漫長而寒冷,他們躲在帳篷里,靠著夏天的存糧和秋天打的魚過活。

  狗是他們最忠誠的夥伴,拉雪橇、看家、打獵、取暖,什麼都靠它們。

  這裡沒有戰爭,不是因為仁慈,是因為人太少。

  部落與部落之間偶爾有摩擦,但不會真打。

  打輸了就滅族,打贏了也沒好處,所以大家相安無事,各過各的。

  這裡生孩子難,養活更難。

  一個孩子能活到成年是祖上積德,所以每個女人都要生很多,能生多少生多少。

  男人不夠,就去別的部落借種。

  李徹聽到這裡,看了伊雅喜一眼。

  伊雅喜捋著鬍子,笑而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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