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4章 李徹回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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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帝都的街頭,氣氛與往日不同。

  一隊隊披甲士卒沿街巡邏,腳步整齊,甲葉輕響。

  各個坊市的望樓上,值守的士兵比平時多了一倍,目光警惕地掃過街巷。

  錦衣衛穿行於人群之中,飛魚服在日光下若隱若現,

  他們在街上卻不擾民,只是靜靜地看,靜靜地走。

  有百姓站在茶肆門口,望著這陣仗,忍不住扯了扯身旁人的袖子:

  「哎,今日是怎麼了?咱京城可好多年沒這麼警戒過了啊。」

  那人回頭,一臉愕然的表情:

  「你不知道?陛下要回京了!」

  「啊?」問話的百姓瞪大了眼,「陛下要回京?我怎麼沒聽到消息?」

  那人得意洋洋地捋了捋袖子,壓低聲音,卻壓不住那股炫耀的勁兒:

  「那是陛下低調,不願意擾民,故而沒有大張旗鼓。」

  「不過我小舅乃是上一科的進士,如今在朝中做官,他早早就接到了消息,昨兒個還跟我喝酒時提起呢。」

  問話的百姓拱了拱手:「還是你消息靈通。」

  旁邊忽然湊過來一顆腦袋,滿臉茫然:

  「什麼?陛下竟然沒在京中嗎?」

  兩人齊齊轉頭,看著他,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那人被看得訕訕,縮了縮脖子,小聲嘟囔:「我還以為陛下一直在宮裡呢......」

  這倒也不能全怪他。

  李徹離京這兩年,朝中該做什麼做什麼,內閣票擬、六部執行、燕王監國批紅,一切井井有條。

  沒有宵禁,沒有戒嚴,沒有錦衣衛到處拿人。

  老百姓該上工上工,該做生意做生意,日子照舊。

  久而久之,許多人竟忘了,龍椅上那位已經兩年沒在皇宮了。

  由此可見,大慶的內閣制度初見成效,便是離了李徹也能運轉下去。

  而那位監國的燕王殿下,這兩年低調得幾乎沒有存在感。

  他不攬權,不張揚,只是穩穩噹噹地把朝廷這根弦繃著,不讓它松,也不讓它斷。

  於是便有百姓以為,皇帝一直都在。

  如今這位燕王殿下,也是得知了皇帝即將回京的消息。

  。。。。。。

  正午時分,城門大開。

  錦衣衛和廠衛已在門外列成兩隊,任寬和馮恭各領隊伍,站在最前頭。

  兩人皆是面色肅然,目不斜視,只是偶爾交換一個眼神。

  隨後,文武大臣結隊而來。

  六部尚書、侍郎,各軍、師長,各衙門堂官,皆是魚貫而出,在城門兩側依次站定。

  朝服鮮明,冠帶齊整,烏壓壓站了一大片。

  最後,一襲親王袍服的身影,緩緩行至隊伍最前方。

  正是燕王李霖。

  李霖的身後,還跟著幾個半大孩子。

  那是皇子們和伴讀們,最大的不過十餘歲,最小的還被懷恩抱在懷裡。

  眾大臣臉上皆有喜色。

  陛下回京,懸了兩年的心終於可以放回肚子裡了。

  唯有燕王滿臉冰霜。

  那張臉繃得緊緊的,嘴角下撇,目光直直盯著城門外的官道,仿佛要把那條路盯出個窟窿。

  兩年!

  兩年!!!

  知道自己這兩年是怎麼過來的嗎?

  那個混蛋老六拍拍屁股就走,還說什麼京中諸事,託付四哥。

  好傢夥,託付!那是託付嗎?

  那是甩包袱!

  京中大小事務,雖說自己不必事事親決,可那麼多奏摺,光是每天看一遍就要耗去幾個時辰。

  內閣票擬上來了,他要看;六部有爭議了,他要調停;外藩使節來了,他要接見;皇子們要讀書,他要過問。

  他一個以武起家的親王,硬生生把自己活成了半個皇帝!


  自己已經多久沒去打獵了?

  多久沒去喝花酒了?

  多久沒睡過一個囫圇覺了?

  而老六聽說一路遊山玩水,看遍了江南煙雨、嶺南風光,還又娶了個公主回來!

  又娶了一個!

  李霖深吸一口氣,壓下胸中翻湧的萬千情緒。

  他身為監國親王,本不必親自來迎,可他實在忍不住了。

  早一秒鐘把這監國的擔子交出去,自己就能早解脫一秒。

  。。。。。。

  不多時,遠處煙塵漸起。

  一騎快馬飛奔而來,馬蹄聲急促如鼓,馬上騎士勒馬於百官之前,抱拳高聲道:

  「聖駕已至十里外!」

  眾臣精神一振,紛紛整理衣冠,調整站位。

  李霖一動不動,只是繃緊的下頜又緊了幾分。

  片刻後,官道盡頭,龍旗隱現。

  玄色旗幟在秋風中舒捲,越來越近。

  緊隨其後的是玄甲騎兵,黑壓壓一片,如潮水般湧來。

  在距城門數里處放緩了速度,整齊列隊,鴉雀無聲。

  隊伍正中,一輛鑾車緩緩行來,四周是頂盔摜甲的親衛。

  帝都城門前,所有人屏息凝神。

  車駕漸近,李徹卻沒有坐在車裡。

  他騎在馬上,黑風正悠閒地踏著碎步,仿佛在自家後院散步。

  一身玄色常服,外罩披風,面上帶著幾分風塵,也帶著幾分笑意。

  「帝都城。」

  「你們的皇帝,回來了。」

  最先映入眼帘的,還是李霖。

  這位皇兄如今也三十多歲了,兩年不見他的鬍鬚蓄得更長,修剪得齊整,配上那張繃緊的臉,倒真有幾分穩重老成的親王模樣。

  只是那眼神......

  李徹眨了眨眼。

  那眼神不太對勁。

  怎麼說呢,像是憋著什麼,又像在盤算什麼。

  李霖就那麼直直地盯著他,目光如冰刀般剮來,剮得李徹心裡發毛,下意識移開視線,不敢和他對視。

  至於嗎?不就是走了兩年嘛。

  李徹默默腹誹一句,目光趕緊往旁邊挪。

  皇子們站在李霖身後,一溜排開。

  打頭的那個皇子個頭最高,身板最直,站在一群半大孩子裡,跟鶴立雞群似的。

  他的長子李承,今年已是九歲。

  這孩子長得像自己,劍眉、高鼻、薄唇,小小年紀已有了幾分英氣。

  身板則遺傳了他母妃家的將門血統,挺直的脊樑往那兒一站,就有股壓得住場的氣勢。

  明明才九歲,看起來倒像十來歲的少年。

  李徹看著,嘴角不由得浮起一絲笑意。

  李承旁邊站著的是李悅,長女今年比李承小几個月,此刻正一臉驚喜地望著自己,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小臉上全是藏不住的高興。

  兩年不見,這孩子越發白淨了,白得像個瓷娃娃,讓人忍不住想伸手捏一把。

  李浩站在李悅身側,變化最大的就是他。

  李徹記得離京時,這小子還是個圓滾滾的小胖子,走幾步路都喘。

  如今一看卻是瘦了,瘦了一大圈,臉上的肉沒了,胳膊腿看著也結實了。

  只是那面相還是從前那副憨厚模樣,咧嘴笑著,傻乎乎的。

  最小的那個,被懷恩牽著手,站在最後頭。

  李通。

  這孩子是李徹離京那年出生的,乃是燕妃所出,如今算來該是兩歲多了。

  小小的人兒,穿著一身簇新的小袍子,被懷恩半摟半抱,睜著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朝這邊望。

  也不知他記不記得自己這個父皇,大抵是不記得的。

  李徹的目光從孩子們臉上一一掃過,眼神一點一點軟了下來。

  他翻身下馬,動作乾脆利落,玄色披風在身後一盪。

  百官齊刷刷躬身,朝笏高舉,聲浪整齊:

  「參見陛下!恭迎陛下南巡歸來!」

  李徹站定,目光掃過這群熟悉的面孔。

  兩年了,這些老臣們一直忠心耿耿,穩穩地站在這裡,替他守著這座帝都。

  「免禮。」

  待眾人直起身,李徹忽然整了整衣袍,竟是鄭重其事地朝百官深深一揖。

  「朕不在的日子,京中諸事,幸賴諸位了。」

  這一揖,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

  隨即,眾臣連連閃身,不敢受這一禮,場面一時有些亂。

  就連李霖都暫時忘了和李徹算帳的事,側身讓到一旁。

  皇帝行禮是因為仁義,但這禮何人敢接受?

  李徹直起身,笑眯眯地走到李霖跟前:「也多謝四哥了。」

  聲音中明顯帶著幾分討好的意味。

  李霖咬著後槽牙,嘴角抽了抽,硬生生擠出一個恭敬的表情,躬身道:

  「陛下言重!」

  那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聽著像在磨刀。

  李徹看著他這副糾結的模樣,不由得露出一個尷尬而不失禮貌的笑容。

  明明憋了一肚子話要罵,偏偏當著滿朝文武得端著,那張臉都快扭曲了,看來等下還得費大力氣哄他。

  他默默想著,腳下不停,已走到皇子們面前。

  李承上前一步,一板一眼地拱手:

  「兒臣參見父皇。」

  身後,李悅、李浩,還有幾個更小的,也齊齊拱手,有樣學樣。

  李徹低頭看著這個長子,九歲的孩子站得筆直,目光清正,行禮的姿勢一絲不苟。

  他伸出手,在那顆小腦袋上拍了拍。

  「吾兒壯矣,可為父分憂了。」

  李承被拍得一怔,隨即咧開嘴露出真誠的笑容。

  李徹也笑了,一眾皇子卻是沒什麼反應。

  反觀百官們面上不動聲色,眼神卻已經開始交換。

  陛下當著滿朝文武的面,當著諸位皇子的面,說這番話,意義可不簡單。

  分什麼憂?自然是分這江山社稷之憂!

  儲君之位,怕是要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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