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1章 做客高家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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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罪證既明,接下來便是殺人。

  第一日,長安城西市口。

  辰時三刻,七名主犯被押上刑台。

  魏禮為首,眾人皆是五花大綁,身後插著亡命牌,墨跡未乾。

  監斬官是都督府的一位將軍,他端坐棚下,面無表情地展開黃綾,開始宣讀罪狀。

  貪墨軍餉、剋扣糧秣、以次充好、虛報空額......

  一條條,一樁樁,皆是白紙黑字,鐵證如山。

  圍觀百姓擠得水泄不通,有人往前擠,有人爬上樹,還有人把孩子架在肩頭。

  「殺!殺!殺!」

  百姓們聲浪如潮,齊聲吶喊。

  魏禮跪在台上,面如死灰。

  鎮撫使讀完罪狀最後一個字,抽出火籤,擲於地上。

  「斬!」

  劊子手大刀掄圓,雪亮的弧光掠過日頭。

  噗——

  血噴三尺,人頭滾落。

  歡呼聲震天。

  第二日,又是十顆人頭。

  第三日更多,是二十顆。

  西市口的地面,青石縫裡浸透了暗紅,一腳踩下去黏膩膩的。

  血腥氣混著四月漸暖的空氣,飄出半條街,久久不散。

  圍觀的人,漸漸少了。

  不是百姓不恨貪官,是滾落的人頭太多,多到有些駭人,壓在心上久了喘不過氣。

  街角賣胡餅的老漢收了攤,跟鄰人嘀咕:「殺三天了,到底要殺多少......」

  鄰人沒接話,只低頭,把自己的攤子也收了。

  長安城的世家和官員們,這幾日過得比百姓更煎熬。

  錦衣衛抓人,他們不敢問。

  西市殺人,他們不敢看。

  可那刀仿佛懸在自己頭頂,不知何時落下,比直接落下更可怕。

  幾個倖存的官員暗中聚了一次,不敢在自己府上,只約在城南一間偏僻的酒樓。

  酒過三巡,有人壓低聲音:

  「陛下這回......是動真格了。」

  「魏家完了,兩朝根基,說抄就抄,說殺就殺,咱們......」

  沒人接話。

  燭火映著一張張慘白的臉。

  良久,一個老官員緩緩放下酒盞,聲音嘶啞:

  「從今往後,府衙上的公帳一根手指都不能再碰。」

  無人反駁。

  窗欞外,夜色如墨。

  遠處西市口的方向,仿佛還有若有若無的血腥氣,隨風飄來。

  與官員們不同,長安城的世家很憤怒。

  魏老太爺被錦衣衛從病榻上拖走那日,城中十幾家世族的當家人也連夜聚了一次。

  酒過三巡,有人拍案而起,說陛下欺人太甚,說這是要絕世家之路,說兔子急了還咬人。

  可說到如何應對時,滿堂寂靜。

  自李徹入長安城後,各家府上還有多少能戰的家丁?

  莫說共舉大事了,這點家丁連府衙的衙役都能輕易鎮壓。

  有人低聲說,不如上書朝廷,聯絡朝中清流彈劾錦衣衛擅權。

  這回連應聲的都沒有。

  誰不知道,如今六部堂官,一半是陛下從龍舊臣,一半是寒門新貴。

  那些所謂的朝臣,早被陛下整得服服帖帖。

  散席時,十幾位家主各自登車,消失在長安城沉沉的夜色里,沒有下文。

  李徹得知這些時,正在行宮批閱奏章。

  錦衣衛把世家聚會的情形報得事無巨細,連誰拍了桌子、誰灑了酒、誰出門時腿軟險些絆跤,都一一呈上。

  秋白在一旁磨墨,偷眼瞧陛下的臉色。

  李徹頭也沒抬,只淡淡道了一句:

  「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然後繼續批他的摺子。


  秋白琢磨了半晌這句話,沒忍住,低頭笑了。

  。。。。。。

  犯官殺盡那日,長安城落了場小雨。

  青石板路上的血跡被雨水沖刷乾淨,西市口再也聞不見那股腥甜。

  菜販重新挑著擔子出來擺攤,吆喝聲穿過濕漉漉的空氣,與往日沒什麼不同。

  李徹在這日清晨離了行宮。

  鑾駕儀仗都沒動,他只帶了秋白和二十騎親衛,輕裝簡從出了長安城西門。

  「陛下,咱們往何處去?」秋白策馬跟在側後,低聲問。

  李徹沒有答話,只輕輕一夾馬腹,黑風加快了步子。

  秋白順著方向望去,便不問了。

  那是高家莊的方向。

  莊口的消息樹遠遠望見塵煙,放羊的娃娃丟下鞭子就往村里跑,一路跑一路喊:

  「來人了!騎馬的!好多!」

  高員外正在後院餵雞,聽見動靜,提著笸籮顫巍巍迎出來。

  待看清馬背上翻身下來的那個人,他愣了一瞬,隨即笸籮往地上一撂,膝蓋便要往下跪。

  「陛......」

  「別跪。」李徹大步上前,一把將他扶住,「朕說了,在你這兒不興這個。」

  高員外被他架著胳膊,跪不下去,只好直起身,渾濁的老眼裡閃著光。

  「陛下怎麼來了?」他聲音有些抖,「不是都說,您要回京了......」

  「是,明日便走。」李徹鬆開他,負手打量這座農家小院。

  和之前來的時候沒什麼區別,棗樹抽了新枝,雞鴨在牆角啄食,幾隻鴿子蹲在屋檐下咕咕叫。

  他吸了吸鼻子,聞到灶房飄來的柴火氣。

  「臨走前來蹭員外一頓飯。」

  高員外愣了一瞬,隨即那張布滿褶子的臉,綻開一個豁牙漏風的笑。

  「吃!吃!」他忙不迭往灶房走,「老朽這就殺雞,陛下您先屋裡坐,屋裡坐!」

  他走了兩步,又回頭沖院裡喊:「去窖里把那壇十年的黍米酒起出來!快!」

  這頓飯從日頭正中,吃到暮色四合。

  高員外把莊上能拿出的好東西全端上了桌:老母雞湯燉得金黃,黃酒煨兔肉酥爛脫骨,春日新發的薺菜焯水拌豆乾,還有一碟醃了整冬的雪裡紅,脆生生的,極下飯。

  李徹吃得很慢,每樣都嘗了些。

  高員外坐在他對面,也不怎麼動筷子,只是端著酒盞,時不時陪一口,更多時候是看著李徹吃。

  「陛下,」他終於忍不住開口,「這雞可還中吃?老朽餵了整一年,沒餵過一粒糠,全是糧食養的。」

  李徹咽下口中那塊肉,點頭:「比御廚做的好。」

  高員外便笑得見牙不見眼。

  酒過三巡,老人的話匣子漸漸打開。

  他說莊上今年的麥子長勢好,雨水足,估摸著能比去年多收兩成。

  他說村東老王家添了個大胖小子,七斤八兩,哭聲震天。

  他說去年陛下賜的那批新稻種,莊戶們都夸,磨出的米煮粥格外香稠。

  李徹聽著,偶爾應一聲,顯得很有興致。

  他見過太多人在他面前說話。

  有阿諛的,有試探的,有戰戰兢兢句句斟酌的,有慷慨激昂引經據典的。

  唯獨高員外這樣的,一句都不往他身上繞,只說莊稼,說收成,說莊上那些雞毛蒜皮,卻是意外地中聽。

  他說的是日子。

  他端起酒盞,飲盡。

  暮色漸濃,秋白進來點了燈。

  昏黃的光暈開,照著老人溝壑縱橫的臉。

  高員外忽然放下筷子,起身去了裡屋。

  再出來時,手裡捧著一個包袱。

  「陛下。」他把包袱放在李徹手邊,聲音低了下去,「老朽有句話,憋在心裡好些年了。」

  李徹看著他。

  「那年陛下打進長安城,老朽還有些驚慌。」高員外垂著眼。


  他頓了頓,抬起眼。

  「可老朽沒想到,陛下把世家的地,分給了莊戶百姓。」

  他的聲音有些顫:

  「老朽活了六十八年,頭一回知道,原來這地可以不交租,原來莊稼人汗珠子摔八瓣打下的糧,能全進自家的囤。」

  他低下頭,把包袱往李徹手邊又推了推。

  「老朽沒什麼能謝陛下的,這是一點土產,陛下帶回京,閒時嘗個鮮。」

  李徹解開包袱。

  裡頭是一布袋新碾的黍米,米粒細碎金黃。

  最底下,壓著一個小小的粗布荷包。

  李徹打開,荷包里是一把土。

  乾燥,細碎,帶著草木根須。

  「這是......」李徹有些疑惑。

  「莊上的土。」高員外笑眯眯的,「老朽沒什麼能留給陛下的,想著陛下老家也在長安,帝都離長安遠,若是想家了,一捧故鄉之土也能解解鄉愁......」

  李徹垂眼看著掌心那把土,很久沒有說話。

  他將荷包繫緊,收進懷裡。

  「好,朕收下了。」

  李徹也從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是一面金牌,巴掌大小,正面鏨刻著騰雲五爪龍,背面是兩行細字。

  高員外沒讀過書,不認得那字,卻認得那龍紋。

  他慌得連連擺手:「陛下,這如何使得!老朽一介草民,如何當得起......」

  「當得起。」李徹打斷他,語氣不容推拒。

  「往後若有人在莊上尋隙生事,或官府有甚麼不公,員外便拿這個去找長安府,找都督,找省長。」

  他頓了頓:「便是要見朕,也使得。」

  高員外捧著那面金牌,手抖得厲害。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像被堵住,只發出幾個含糊的音節。

  宴席終有散時,李徹出門而去,高員外送到莊口處。

  黑風已牽至大道,正低頭嗅著牆角那叢野薄荷。

  李徹翻身上馬,勒了勒韁繩,黑風打了個響鼻。

  看著戀戀不捨的高員外,李徹也知道,這怕是兩人最後一次見面了。

  高員外年事已高,自己又是皇帝,不可能總是出巡,這一別就是訣別。

  李徹心中感慨,歲月不饒人啊。

  他想把所有人都留在身旁,可這是皇帝也做不到的事情,很多平平無奇的一次見面,可能就是永別。

  辭別高員外,李徹繼續向南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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