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3章 來做朕的臣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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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赤桑揚敦獻上的國書以金線繡邊,豪華而正式。

  上面用吐蕃文和夏文雙語寫成,用詞也是謙卑至極。

  將吐蕃此番東侵的行為,全部歸咎於國內奸佞蒙蔽聖聽。

  贊普年幼受欺,如今幡然悔悟,願去尊號,永為大慶藩屬,歲歲納貢,並奉上牛羊、金銀、珍寶無數。

  他跪伏於地,額頭觸到地面,言辭更是諂媚。

  將李徹比作日照雪山的天神,將慶軍描繪成弔民伐罪的王師。

  李徹斜靠在鋪著熊皮的胡椅上,目光掠過滔滔不絕的赤桑揚敦,以及那些珠光寶氣的禮箱。

  這些東西,他都不感興趣。

  真正讓他感興趣的,是一直默立一旁的祿東贊。

  李徹手指輕輕敲擊椅把,營帳內除了赤桑揚敦略顯尖細的嗓音,便只剩這單調的敲擊聲。

  一下又一下,敲得幾名隨赤桑揚敦而來的吐蕃貴族心頭髮慌。

  待到赤桑揚敦終於說完,帳內陷入短暫的寂靜。

  李徹仿佛才回過神來,慢悠悠地開了口,話卻不是對匍匐在地的赤桑揚敦說的。

  「祿東贊。」

  李徹笑眯眯地開口:「好久不見了啊。」

  祿東贊抬起眼,昔日那位在帝都大典上鋒芒隱現的年輕皇子,如今已是掌控萬里疆域、揮斥數十萬鐵騎的帝王。

  這些年的歲月,沒有改動這位年輕帝王的容顏分毫,依舊是那麼英武。

  但那雙眼睛裡的東西卻是更深邃了,像是結了冰的湖,底下涌動著能吞噬一切的暗流。

  祿東贊連忙拱手,保持著臣屬對君王的禮節:「多年未見,陛下風采更勝,威加海內,萬邦臣服。」

  「外臣卻是垂垂老矣,不堪回首了。」

  他頓了頓,苦笑出聲:「當年陛下還是奉王時,便以奉軍虎賁之姿,曾言若外臣行差踏錯,他日必將兵臨高原。」

  「卻未想到,當年戲言竟一語成讖。」

  此刻的祿東贊沒有辯解,沒有怨憤,沒有惱怒。

  他只是站在這裡,承認失敗,並坦然承受接下來的後果。

  屬於吐蕃大論的傲氣,已然被接連的敗績磨洗殆盡。

  他認命了。

  「老嗎?」李徹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說法,輕輕搖了搖頭,「朕記得,你不過四十出頭吧?正是年富力強、該奮鬥的好時候啊。」

  這話一出,赤桑揚敦匍匐的身軀頓時一僵,跟隨他來的幾名吐蕃貴族更是迅速交換眼神。

  慶帝這話......是何意為?

  是在嘲諷,還是另有所指?

  反觀祿東贊,心中雖然有疑惑,但面色依舊沉靜。

  李徹的目光則始終落在他身上,對赤桑揚敦等人的反應恍若未見。

  「外臣不敢。」祿東贊再次拱手,「老朽統兵無方,對抗陛下王師,致使雙方將士殞命,疆土淪喪,此乃大罪。」

  「外臣願一己承擔,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陛下既已展雷霆之威,便請存仁恕之心,莫再遷怒於吐蕃尋常百姓,他們只是聽命而行,無力自主。」

  李徹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化作譏誚之色:「你這話朕便聽不懂了。」

  「朕問你,這一路行來,朕的軍隊可曾屠戮吐蕃村落?可曾驅趕牧民?」

  祿東贊面露難色。

  當然沒有,事實上這場仗最讓祿東贊震驚的是慶軍的戰鬥力,第二震驚的就是慶軍的軍紀。

  一支不允許士兵擄掠的軍隊,是怎麼保持如此高昂的士氣的?

  「非但沒有!慶軍遇有凍餒,還開倉放糧,以醫藥救治,反倒是你們吐蕃自己......」

  他目光銳利如刀,掃過赤桑揚敦等人,最後釘回祿東贊臉上:「吐蕃的頭人、貴族,對轄下子民的盤剝壓榨,只怕比朕這支敵軍要酷烈十倍百倍吧?」

  「用奴隸的血肉築起自己的高台,用屬民的膏脂澆灌自己的園林,哼......你們該想想如何對自己人好一點。」

  「祿東贊,這些事情你都看不見嗎?」


  「還是說你看見了,卻依然任憑他們妄為?」

  祿東贊喉結滾動了一下,沉默地低下頭。

  他如何不知?他可太清楚了!

  吐蕃的崛起,對外掠奪與對內壓榨本就是一體兩面。

  貴族集團的支持是政權武力的基石,而維繫這基石的,正是平民百姓不斷向上的輸血。

  他曾以為這是強國必經之路,是猛虎的獠牙。

  如今看來,這獠牙終究先噬傷了自己賴以站立的大地。

  祿東贊無話可辯,只得低頭不語。

  李徹看著他花白的頭頂,片刻後似乎覺得索然無味,稍稍收斂了眼中的銳氣。

  「好了,舊事且放一旁。」

  「祿東贊,你可知朕今日為何特意要見你?」

  祿東贊抬起頭,眼中疲憊更深:「陛下無非是要親眼看一看敗軍之將的狼狽,親自裁定外臣的罪責。」

  「外臣說過,甘願領受。」

  「一派胡言。」李徹嗤笑一聲,靠回椅背,「你的罪,自有吐蕃的贊普替你裁斷。」

  「奪權,囚禁,清洗黨羽......這一套權斗他玩得倒是利落。」

  「你如今在吐蕃,怕是連立足之地都沒有了吧?」

  「一條喪家之犬,談何領罪?」

  這話說得祿東贊毫無顏面,臉頰肌肉都微微抽搐,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

  李徹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停頓片刻,忽然拋出一個石破天驚的問題。

  「怎麼樣?」他微微揚起下巴,「吐蕃既已無你容身之處......祿東贊,來做朕的臣子吧!」

  帳內靜了一瞬,隨即被赤桑揚敦失聲的驚叫打破:「陛下!不可!」

  一聲喊得倉皇尖利,使得帳內眾多慶將紛紛蹙眉。

  李徹的目光倏地轉了過去,沒什麼怒色,只是平平淡淡地看著他:「怎麼,你有意見?」

  雖然李徹的語氣並不凌厲,卻讓赤桑揚敦如同被冰水澆頭,猛地打了個寒顫。

  他還是硬著頭皮道:「陛下明鑑!祿東贊此人乃此番兩國交兵之罪魁禍首,贊普深明大義,將其縛送陛下駕前,正是為了表明絕不再犯、永世修好之赤誠!」

  「陛下若收留此獠,寒了贊普求誠之心,也有損陛下天朝上國賞罰分明之德啊!」

  此番前來,贊普雖然沒有明說,但赤桑揚敦心中卻有計較。

  祿東贊是個麻煩事,最好能借慶帝之手或殺或囚,永絕後患。

  若祿東贊反而被慶帝收用,那自己的算盤豈不全落空?

  更可怕的是,祿東贊若在大慶得勢,將來吐蕃會如何?

  李徹聽他說完,手指在扶手上輕輕一點:「你們贊普是把他送給朕了,對吧?」

  「是......正是!」赤桑揚敦連忙道。

  「既然送給朕了。」李徹微微眯起眼,「那他是死是活,是用是廢,便是朕的事。」

  「朕想怎麼處置,需要向你們贊普交代,還是向你交代?!」

  「這......」赤桑揚敦頓時語塞,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著,卻再不敢吐出一個字。

  他猛然意識到,眼前這位皇帝根本不在意什麼贊普的心意。

  贊普在自己眼中是不可直視的高山,但在他眼中連個屁都不是。

  李徹不再看他,視線重新落回祿東贊臉上。

  祿東贊也正看著他,那雙曾充滿野心與算計的眼睛,此刻也滿是愕然之色。

  他從李徹的眼神里看出來了,這不是試探、折辱。

  這位年輕的慶帝是認真的。

  「不要以為朕在說笑。」李徹認真地看向他,「或許可以這麼說,這是雙方繼續談下去的第一個條件。」

  「祿東贊,只有你歸降於朕,我們才有的談。」

  「你若執意要做個愚忠的忠臣孝子......」李徹語氣淡漠下去,「那你我兩國也就沒什麼可談的了,你是回邏些領死,還是留在這裡領死,朕都不關心。」

  「而吐蕃,便在慶軍的封鎖里腐臭發膿吧,朕不過是多花些錢而已,卻能除了西北一大患,值得!」


  祿東贊等人頓覺壓力如山,慶帝沒給他們絲毫迴旋餘地。

  刀在人家手中,刀俎與魚肉的位置分明。

  祿東贊閉了閉眼,強行讓自己鎮定下來。

  他知道李徹必然有所圖,卻猜不透具體為何。

  但此刻,邏些城已無他立錐之地,家族命運捏在贊普手中,自己更是階下囚......

  自己還有何可恃?有何可失?

  再睜眼時,他臉上最後一絲掙扎也褪去了。

  祿東贊整了整本已很平整的袍袖,後退半步,然後向著李徹緩緩地伏下身去。

  「臣......祿東贊。」

  「願歸降陛下,效忠大慶,此生此世,再無二心。」

  「好!」

  李徹從椅上站起,一聲喝彩脫口而出,臉上綻開的笑容燦爛而真實,沒有絲毫作偽。

  他甚至向前快走兩步,親自虛扶了一下:「好!好一個祿東贊!識時務,明大勢!」

  「今日你就留下,稍晚朕設宴,與你好好飲上幾杯,暢談一番!哈哈!」

  「對了,你的家眷也不必擔憂,朕這就讓人去接他們。」

  他這般毫不掩飾的興奮與器重,讓帳內所有人都感到一陣錯愕。

  尤其是祿東贊,他直起身,看著李徹毫不掩飾的喜色,心中的詫異讓他忍不住問道:

  「陛下......臣終究是吐蕃人,曾與王師為敵,陛下還如此厚待,臣......惶恐。」

  「吐蕃人怎麼了?」李徹一揮手,渾不在意,「朕麾下有靺鞨的勇士、高麗的文臣、契丹的將軍,乃至海外佛郎機來的將領。」

  「他們能為朕效命,朕便能予他們前程。」

  「四海之內,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朕心中,只分『能臣』與『庸才』,何曾分過吐蕃人和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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