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3章 狼喉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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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徹定下的三日期限,立刻在沙州城內外掀起一場風暴。

  告示貼在四門和軍營最顯眼處,由識字的士卒大聲宣讀。

  兵士們聽著皇帝的命令,皆是陷入了掙扎之中。

  回家,這個支撐了他們二十年的夢,如今已經是觸手可及。

  但皇帝的話,卻激起了他們心中更激烈的漣漪。

  那就是報仇!

  回家固然好,但這二十年來的仇就不報了嗎?那些同袍白死了嗎?

  接下來的兩天,沙州城的將士們分成兩種。

  一半急切收拾著寥寥行囊,目光熱切望向東方,歸心似箭。

  另一半則陷入了躁動,到處能聽見士兵們的激烈辯論。

  「王老哥,你還真留下了?這把年紀了,好容易能回去看看祖墳......」

  軍營中,一個中年士卒拉著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兵。

  別看此人頭髮花白,實際年齡也就三十多歲。

  古代條件艱苦,人很容易長得顯老,尤其是戈壁這等不養人的地方。

  老兵悶頭磨著一把缺口累累的橫刀,火星四濺,頭也不抬地開口道:

  「回去?回去看什麼?我全家當年都死在吐蕃馬刀下,就剩我一個,回去也是孤魂野鬼。」

  「不如留下,多砍幾個吐蕃狗的腦袋,祭我爹娘妻兒。」

  「可......那是打仗,還是攻堅戰,是要死人的!」

  老兵終於抬頭,眼睛裡閃過狼一樣的凶光:「老子在這鬼地方,早就當自己死了,現在有機會拉著吐蕃狗一起死,賺了!」

  中年士卒沉默片刻,咬了咬牙:「好!那我陪你一起!」

  這回輪到老兵不解了:「你家人不是還在中原嗎?」

  中年士卒撓了撓頭:「當年我是犯了事逃出來的,連累了家人,現在還有什麼臉面回去?」

  老兵也沉默片刻,拍了拍中年士卒的肩膀。

  另一邊,幾個年輕軍官聚在一起,眼神灼熱。

  「張將軍說了,留下就是主力軍,是陛下的眼睛和刀子!糧餉足額,就連裝備......你們看到那些黑甲了嗎?陛下說了,以後咱們也能換裝!」

  有人遲疑道:「可是家裡......」

  「立了功,再接了家眷過來,一樣是安頓啊,總比回去頂著個『敗軍遺卒』的名頭,受人白眼強!」

  「反正老子要憑手裡的刀,給子孫搏個前程!」

  另一人附和道:「對!吐蕃狗欠我們的血債,必須親手討回來!」

  「媽的,幹了!我去報名,誰和我一起?」

  「算我一個!」

  。。。。。。

  張義的府邸,其實就是稍大些的土屋。

  往日雖然也是來客絡繹不絕,但這兩天更誇張,門檻幾乎被踏破。

  來詢問的、訴苦的、猶豫不決懇請他指點的,比比皆是。

  張義耐心接待,卻不替任何人做決定,只將皇帝的承諾反覆陳說。

  但他看得出,很多人眼中熄滅已久的火,正在重新點燃。

  人心善變。

  情況危急的時候,大家都一心想著回家。

  如今情況逆轉了,大家反而想要立下更多功勞了。

  李徹沒有干涉這個過程。

  他所能做的只是不強迫這些英雄,讓他們自己做出選擇。

  若是選擇加入慶軍,李徹也不會給他們任何優待,一視同仁。

  若是選擇回家,李徹也不會覺得他們膽小怯懦,人之常情罷了。

  第三日清晨,李徹帶著羅月娘、虛介子、俞大亮等人登上城牆眺望。

  城外,自願東歸的沙州軍民已開始集結,拖家帶口。

  許多人不斷回望城牆,眼神十分複雜。

  這畢竟是他們待了二十年的故地,儘管留下的都是痛苦的回憶,卻也有些難捨難分。

  城內,留下的青壯正在各級軍官帶領下重新編隊,眼神已與幾日前已截然不同。


  李徹早已下令給他們分發慶軍戰衣、武器,不用再穿之前破爛的衣服了。

  別小瞧這一點,精氣神對軍人來說很重要,穿甲和不穿甲的戰鬥力不僅在物理層面,還在精神層面。

  「人心可用。」虛介子撫須輕聲道。

  羅月娘則稟報導:「自願留下者,初步統計約四千二百餘人,其中堪戰老兵約兩千八百,余者為青壯輔兵。」

  「年齡都在三十五以下,二十五到三十五者居多,士氣很高,甚至有些過高。」

  俞大亮補充道:「東歸者約五千七百餘人,以老弱婦孺及部分思歸心切、傷病未愈者為主。」

  「末將已按陛下吩咐,調配足量糧秣,由王團長派一千騎兵、五百輔兵護送,沿穩妥路線東返。」

  李徹點了點頭,很滿意兩人的表現。

  這兩位蜀將的進步很大,已經有了新時代慶軍統帥的水準。

  這也是李徹將他們帶在身旁的原因,就是為了給慶軍培養人才。

  李徹道:「以這兩千八百老兵為骨幹,混合軍中善騎射、通曉工事爆破之精銳斥候、工兵,湊足五千人,組成沙州師。」

  「以張義為主將,羅月娘,你派一員得力副將佐之,再調撥一批熟悉火器操作的老兵進去,儘快讓他們掌握基本用法。」

  羅月娘拱手道:「喏。」

  李徹又道:「你的主力與沙州師保持一日路程,既要能隨時支援,亦不可奪其鋒芒。」

  「我們接下來的第一步,不是去攻城,是去拔釘子。」

  「陛下已有目標?」羅月娘問。

  李徹從秋白手中接過一張地圖。

  那是根據沙州提供的信息,由隨軍畫師緊急繪製的簡易西域圖。

  他手指點向沙州西南方向約三百里處:「這裡,圖倫磧邊緣,有個吐蕃軍鎮名叫狼喉堡。」

  「此地控扼通往于闐、且末的商道岔口,駐有吐蕃一個千戶,兼管周邊三處稅卡,囤積不少過往商旅的孝敬。」

  「守將叫噶爾,是祿東贊家族旁支,性情貪暴,名聲極差。」

  李徹頓了頓,繼續道:「此地雖然有險可守,但並非龜茲、于闐那樣的大城,打下它便足以震懾周遭效果,繳獲可補軍用。」

  「更重要的是,此地離于闐和龜茲都近,于闐國主近年對吐蕃壓榨日益不滿,其國中信佛,與我中原本有淵源。」

  「我們要讓于闐人看到,王師是如何對付吐蕃人,又如何對待被解救的商旅與民夫。」

  虛介子瞭然:「殺噶爾以立威,釋奴隸、散財貨以示仁。」

  「消息傳至于闐,其國內親我大慶或吐蕃之聲,必有變化。」

  「正是。」李徹收起地圖,「此戰要贏,更要贏得好看。」

  「讓沙洲師去打頭陣,張義熟悉地理,部下與吐蕃有血仇,由他們主攻再合適不過。」

  「羅將軍,你的人負責外圍封鎖,一個吐蕃潰兵也不能放過,狼喉堡方圓二十里皆為禁區。」

  眾人領命而去。

  李徹獨自留在城頭,看著下方開始移動的東歸隊伍,心中豪邁頓生。

  沙州,這座浸透了血淚與忠誠的孤城,即將從大桓的終點,變為自己的起點。

  。。。。。。

  四千餘名自願留下的沙州青壯,完成了初步整編。

  他們換上了嶄新的慶軍制式戰甲。讓這些習慣了破衣爛衫的漢子們腰杆挺直了許多。

  兵器也完成了更換,磨損的刀槍被收起,代之以寒光凜冽的制式橫刀、長矛與一批保養良好的弓弩。

  李徹本想撥給他們一批火器,奈何這些人完全沒接受過火器訓練,反而更擅長弓弩。

  若是不管不顧裝備火器,反而可能降低他們的戰鬥力。

  李徹也就放棄了,而是讓加入沙洲軍的慶軍攜帶火器,讓沙州軍認識一下火器的威力。

  張義被正式任命為新建沙州師的主將,授游擊將軍銜。

  羅月娘麾下的一名副將帶數百慶軍老兵併入,擔任張義的副手,同時負責傳授火器戰術。

  師下暫編五個團,團官皆由原沙州軍官中素有威者擔任。


  那魁梧的虬髯大漢名為曹壽,得了先鋒一團。

  面龐黝黑的沉穩將領名為張廷,領了中軍二團。

  整編完畢的沙州師經過短暫休整,便奉命開拔出城,向西移動。

  羅月娘的主力在沙州師出發一日後悄然跟上。

  狼喉堡坐落在一片風蝕岩丘環繞的谷地出口,土石結構不算高大,但位置刁鑽,卡在通往于闐與且末兩條商道的岔口上。

  堡牆上有吐蕃旗幟懶洋洋地垂著,隱約可見哨兵身影。

  堡外散落著些低矮土屋和破爛帳篷,是依附的奴戶,過往被迫滯留的商隊以及一處簡陋的市集。

  沙州師在距離狼喉堡二十里的一處背風岩山後紮營。

  斥候撒了出去,貼著地面摸向堡壘四周。

  中軍帳內,張義與副將、各團主官圍著一張臨時堆砌的沙盤。

  沙盤是慶軍工兵根據斥候回報和沙州老兵口述緊急製作的,雖然有些粗糙,但已經夠用了。

  「堡內常駐吐蕃兵約一千,半數應是正兵,其餘為奴兵雜役。」

  「守將噶爾是吐蕃大論祿東贊的遠親,此人貪財好酒,性情殘暴,但並非庸才,堡防經營得還算嚴密。」

  張義指著沙盤上幾處標記:「若是正面強攻,則傷亡必大,我們人少耗不起。」

  「陛下旨意要贏得好看,就是不想看到剛剛加入的沙州將士出現傷亡。」

  慶軍副將補充,手指划過堡壘側後方的岩丘:「因噶爾暴虐,故而奴戶離心,我們可遣小股精銳夜潛岩丘,黎明前於此製造混亂,火攻其馬廄、糧垛。」

  「正面同時擂鼓佯攻,吸引守軍注意,待其內亂之機,正面精銳趁勢突擊破門。」

  一名沙州將領皺眉道:「夜潛不易,那片岩丘雖可藏人,但吐蕃人肯定設有暗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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