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9章 遊子歸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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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徹沉吟片刻,突然想起了什麼。

  他轉身看向那守將,問道:「城中可有關押的沙州軍卒?」

  沙州桓軍和吐蕃對峙多年,雙方交戰這麼多次,必然會留下些俘虜。

  果然,守將開口道:「有!有!早年間俘獲的幾個老卒,關在城西地牢一直沒殺......本想、本想或許有用......」

  說了一半,他就說不下去了。

  顯然那些老卒的狀態不會太好。

  李徹看了秋白一眼,後者會意,連忙帶人離去。

  約莫兩刻鐘後,四名形容枯槁、鬚髮板結如氈的老者被親衛們攙扶上來。

  李徹定睛望去,頓時微微一滯。

  只見幾人衣衫襤褸,骨節粗大變形,身上舊傷疊著新痕,眼神如頑石般無神。

  即便突然見到這麼多甲冑鮮明的軍士,四人也只在最初掠過一絲茫然,隨即歸於一片死寂。

  他們認出了守將,目光里爆出刻骨的恨意,又迅速湮滅,仿佛連仇恨的力氣都沒了。

  李徹默默起身,走到他們面前。

  他沒有說話,只是解下自己的玄色斗篷,披在最近一位老卒肩上。

  那老卒渾身一顫,茫然抬頭。

  「老人家。」李徹的聲音很輕柔,「朕乃大慶皇帝,李徹。」

  四個老卒僵硬地轉動眼珠,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大慶』二字對他們而言,恐怕和于闐、大食一樣,只是遙遠陌生的名字。

  「柳城已破。」李徹指向門外,「此城吐蕃守軍盡降,通往沙州之路現已暢通。」

  『沙州』二字一出,四個老卒的眼睛陡然睜大,死寂的眼底掀起驚濤駭浪。

  他們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聲。

  「你們......來自中原?」一人終於開口問道。

  李徹點了點頭。

  那人激動道:「那如今大桓......可還在?」

  李徹搖了搖頭:「桓為慶所滅。」

  即便早有心理準備,聽到大桓已經滅亡的消息,四人還是身體一僵,隨即忍不住低頭哭泣起來。

  李徹沒有催促,只是默默等著四人消化情緒。

  隨後,為首一人擦了擦眼淚,向李徹拱手道:「敢問這位陛下,要我等做什麼?」

  李徹問道:「你四人,可還能騎馬?」

  老卒喉嚨里咯咯作響,似乎想到了什麼,拼命點頭。

  「好。」李徹轉身看向眾將,「備四匹溫順戰馬,備足清水乾糧。」

  「秋白,取一面軍中龍旗來。」

  不多時,一面玄底金線的慶字龍旗被捧來。

  李徹接過旗幟,親手交到那為首老卒顫抖的雙手中。

  「帶著這面旗,回沙州,告訴張義將軍,告訴沙州所有父老兄弟。」

  李徹頓了頓,一字一句地開口道:「就說,朕,來接他們回家。」

  「回家......」

  一個老卒終於嘶啞地擠出了聲音,這兩個字已經鏽在了他喉嚨里幾十年。

  他低頭看著懷中那面圖案威嚴的旗幟,又抬頭看看李徹年輕而堅定的臉。

  渾濁的淚水衝出眼眶,順著他溝壑縱橫的臉頰滾落,砸在龍旗的錦緞上。

  他們沒有歡呼,沒有叩拜。

  只是緊緊抱著那面旗,四個人蜷縮在一起,發出如同風箱破裂般的嗚咽聲。

  。。。。。。

  沙州城頭。

  瞭望的士卒最先看到天邊揚起的塵煙。

  雖然只有寥寥數騎,但士卒依然警鐘敲響,守軍從睡夢中驚醒,紛紛拿起武器。

  張義快步登上城樓,眯眼望去。

  塵煙漸近,馬上騎士的輪廓逐漸清晰。

  四道佝僂的身影,卻是越看越熟悉。

  「是......是老陳頭?還有趙瘸子?!」旁邊一名老兵失聲叫道,聲音變了調。


  張義也是滿目驚愕,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城下騎士越來越近,為首一人用出全部力氣,將那面卷著的旗幟奮力展開,高高舉起。

  玄色為底,金龍騰躍。

  不是吐蕃旗幟。

  馬上老卒嘶喊,聲音被風扯碎,只斷續傳來:「柳城......破了......皇帝......回家......」

  城頭一片死寂。

  張義死死抓住牆垛。

  那面旗的制式絕非西域所有,那是中原的式樣。

  「開城門。」張義的聲音沙啞得自己都陌生。

  「將軍!謹慎啊!」有人急道。

  張義扭看去,眼中布滿血絲,那眼神竟讓部下駭然退後半步:「開城門!迎他們進來!快!」

  這絕對不是陷阱,沒有任何一種陷阱,需要燃燒這樣的生命。

  城門『吱呀』一聲,緩緩打開一道縫隙。

  四匹戰馬沖入,直接力竭跪倒。

  老卒滾落馬鞍,被衝上來的沙州軍士接住。

  他們懷裡,依然死死抱著那面龍旗。

  張義快步上前,人群分開一條路。

  「旗......旗......」老陳頭嘴唇翕動,將龍旗塞到張義手中。

  觸手的感覺一片冰涼。

  張義低頭看著這面陌生的旗幟,卻感受到了上面帶著的故鄉溫度。

  「陳伯。」他蹲下身,聲音發顫,「誰......是誰給的旗?」

  老陳頭渙散的目光聚焦在他臉上,咧開沒剩幾顆牙的嘴,像是在笑,又像在哭:

  「慶......慶人皇帝......說......來接咱們......回家......」

  話音未落,竟是頭一歪,力竭昏死過去。

  城門口死一般寂靜,眾人聽到這話,只覺得渾身寒毛立起。

  回家?

  張義緩緩站直身體,握著旗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環視周圍,一一張臉上寫著茫然、震驚、狂喜、恐懼......所有情緒瘋狂攪拌在一起。

  他抬頭,望向東方。

  地平線上,暮色四合。

  他猛地將龍旗高高舉起,讓那玄底金龍完全展現在所有守軍眼前。

  「諸位——」他的聲音撕裂了寂靜,在沙州城頭炸開:

  「我們......等到了!」

  下一刻,壓抑了二十年的哭聲如同決堤的洪水,轟然爆發。

  。。。。。。

  張義將幾名老兵抬入城內簡陋醫舍,親自守著灌下溫水。

  待其中一人稍稍緩過氣,他屏退左右,只留兩名最信任的老校尉。

  「陳伯,慢慢說,柳城究竟怎麼回事?那位慶人皇帝是何模樣?帶了多少兵馬?」

  老陳頭眼神渙散了片刻,才艱難聚焦,斷斷續續地訴說。

  柳城一夜破門,隨即便是轟鳴震天的雷火聲,黑壓壓一眼望不到邊的鐵騎。

  高踞馬上的皇帝,年輕得令人心驚,卻又威嚴深重。

  「他說......他叫李徹,是大慶的......皇帝。」

  「皇帝......」張義喃喃重複,臉上血色褪去一層。

  他沉默片刻,又問道:「那他有沒有說,他們為何而來?遠涉萬里到了西域,總不至專為我沙州一隅?」

  老陳頭茫然搖頭:「只說是......來接我們回家。」

  另一名緩過來的老兵趙瘸子掙扎著補充:「那皇帝......身邊有個老道士,還有幾個將軍,一個個都凶得很,看著就是有本事的。」

  「他們真的破了柳城,我親眼看見吐蕃人的屍首都來不及收......他們很強,比我見過的所有軍隊都強。」

  張義不再問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院內那面被小心安置在木架上的玄底金龍旗。

  夜色漸濃,旗上的金線在火光下反射著光澤。


  「李徹......李......」他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低語,「當年大桓崩亂,群雄並起,似乎......是有個姓李的。」

  他身後,一名老校尉沙啞開口道:「將軍,大桓......看來是真忘了我們。」

  張義沒有回頭,肩膀卻是塌下一些,又迅速挺直。

  「召集所有旅帥以上將校。」再次轉身時,臉上已看不出波瀾,「還有幾位叔伯輩的老人,議事。」

  。。。。。。

  低矮的議事堂內擠了而十餘人,空氣混濁。

  油燈照亮一張張或蒼老或年輕的臉。

  那面慶字龍旗被立在張義身側,無疑成為了全場的焦點。

  張義言簡意賅,將老卒帶回的消息複述一遍,不加任何評述。

  堂內死寂片刻,隨即瞬間炸開:

  「荒謬!大桓縱有不是,亦是中原正朔,那李姓不過當年反王之一,篡國逆賊而已,如何能稱帝?!」

  「我等乃大桓忠良,豈能降賊?」一名白髮老將拍案而起,目眥欲裂。

  他是當年沙州陷落前的老都尉,對大桓的感情很深。

  「不降?拿什麼不降?」一個三十出頭的將領反唇相譏,「靠城中這不足十日的存糧?靠弟兄們餓得拉不開的弓?」

  「王老,您看看外面!大桓要真記得我們,這二十年來,支援的兵力在哪裡?!」

  「如今來的至少是華夏天子,是說夏話、寫夏字的同胞!不是吐蕃狗!」

  「同胞?滅我故國的同胞?」另一人冷笑道。

  「故國已亡!」年輕將領吼了回去,聲音帶著悲憤,「守著個死人牌位,能讓活人吃飯嗎?能讓孩子不餓死嗎?!」

  「那位皇帝至少帶了糧食,破了柳城!」

  有人皺眉道:「焉知不是驅虎吞狼,事後清算?」

  「那也比現在就餓死,被吐蕃人困死強!」

  爭論激烈,唾沫橫飛。

  老成者憂心忡忡,顧慮頗多。

  少壯者言辭激烈,現實的壓力和那面龍旗帶來的衝擊,讓他們更傾向於抓住眼前一線生機。

  也有沉默者只是看著那面龍旗,眼神複雜,不發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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